凡煙小說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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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醫院外的天色仍呈現海島特有的黯淡藍灰。

沈櫻幾乎沒怎麽睡,卻沒有回房歇息。心底某處被昨夜的事件牽動得緊緊的,莫名湧起一種探究的沖動。

她打車去了南長島的博物館。

館內冷清,空氣裏漂浮著陳舊木材與海風混合的味道。

沈櫻沿著展櫃緩緩步行,一頁頁翻閱著島嶼的歷史。

南長島建島的年代刻在巨大的青銅銘牌上。

那銅面被歲月磨得晦暗,觸目所及都是被海風侵蝕的痕跡,像在無聲講述著這座島嶼的荒蠻與古老。

沿著展廳深入,墻壁上浮雕著島上最古遠的圖騰:

巨大的海鳥張開雙翼,盤旋在翻湧的深海之上;潮水以扭曲的線條向中央聚攏,像被什麽不可名狀的力量牽引;而在最底端,漁民舉著火把,跪拜在潮間帶,臉部模糊,卻都呈現同一個姿態——祈求。

南長島的人們自古便以海為生,也被海馴服。

他們相信海神守護,又畏懼海神震怒。

在臺風來臨前,島民會在懸崖邊點亮“海燈”。

那些燈被放置在風口,火焰細小卻頑固,在狂風裏晃動成一道道縫隙般的光。

風俗志記載,那是“給海神看的路”,讓祂知道島上仍有人願意臣服、願意獻祭,因此要放過這片土地。

另一個角落裏陳列著供奉用的青色陶罐,罐身刻著浪紋,邊緣被磨得發白。

說明牌上寫著:

“島民會在暴潮來臨前,將罐子埋在沙地裏,填上魚骨與鹽,以求陣風減弱。”

沈櫻一頁一頁翻過,覺得這些習俗更像是與某種無可抗拒的自然力量達成的契約。

而契約的另一面,是恐懼。

展櫃最後放著一本厚舊的儀式手冊,上面寫著:

“海不會詛咒每一個背叛南長島的人。”

濃厚的海文化幾乎滲透在這座島的每一寸土地裏。

海神既是信仰,也是枷鎖。

沈櫻翻著翻著,忽然看到一頁上面寫著“自然災害”欄目。

下方寫著:臺風記事。

那一欄密密麻麻地排列著年份與災情。

每一次臺風都像一把鋒利的鐮刀,從海面升起,掠過島嶼,帶走房屋、漁船、生計,有時甚至帶走人。

1957:海嘯級臺風,西岸漁村損毀三分之一。

1961:巨風侵襲,碼頭大面積坍塌。

1970:潮汐暴漲,記錄島內傷亡九人。

……

沈櫻的一條一條翻閱看著,她記得清楚,盛江衍的母親,也是死於一場臺風裏。

她順著年份往前翻。

八十年代有三場大的臺風。

兩千年之後也有數場。

唯獨,九十年代,整整十年,空白如雪。

沈櫻的手指停止翻動,為什麽臺風記事裏,唯獨漏了這十年?

尤其是那場劇烈到、毀了整個海民灣,甚至奪走島主夫人性命的臺風,竟然也沒有任何記錄?

連“臺風來臨”四個字都沒有?

她翻了又翻,動作越來越急,甚至去旁邊的其刊物掃描架上查閱。

依舊一無所獲。

風吹得紙張輕輕顫動。

沈櫻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就在這時,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一個工作人員在她旁邊停下:“小姐,不好意思,閉館時間到了。”

沈櫻看了看時間,已經六點了。

她竟在這裏待了一整個下午。

“請問明天幾點開館?”她收拾好東西,“我明天還想來查一些資料。”

工作人員露出歉意的笑:“抱歉,館裏接下來一周要做內部裝修。這段時間都不開放。”

沈櫻的語氣微微一滯:“好吧。”

“實在不好意思。”

“沒關系。”她輕輕搖頭,“那我一周後再來吧。”

-

同一時間。

盛江衍站在醫院深長的廊道中,夜已深,空氣冰涼而靜默。

他靠著走廊盡頭的窗戶,目光穿透玻璃,凝視著窗外沈寂的城市夜景,心緒仍集中在顧放身上。

潔白的墻壁、泛著微光的手術指示燈,將他的身影拉得極長,看上起孤冷而堅韌。

就在這時,一個身穿黑色外套的人進來。

“盛少。”

盛江衍沒有轉身,只是微微側頭,示意他匯報。

“老島主的人行動了。就在半小時前,他們派人秘密帶走了林舟。”

盛江衍原本平靜如海的眼底,瞬間劃過一道冷光。

“老島主秘密安排了一輛車,司機是生面孔,路線極快,目的似乎是要將林舟送出市中心。他們似乎是想搶在警方和您之前,徹底將他轉移出我們的控制範圍。”

盛江衍道:“繼續盯著,不要驚動任何人。看看他到底會把林舟送去哪裏。”

“是。” 匯報的人迅速轉身,再次融入走廊的陰影之中。

-

時間又過去了約一個小時。

盛江衍低頭看著腕表,指針一下一下跳動著。

派出去的密探又回來了。

“盛總,追蹤小組確認了最終落腳點。目標車輛駛入城郊西南的海角工廠舊址。老島主的人將林舟帶入最高的鋼結構廠房。”

盛江衍的眉骨輕輕收緊。

海角工廠?

老島主為什麽要帶林舟去那裏,難道他根本不是為了轉移林舟,而是……

“現在就去海角工廠。”

十分鐘後,海角工廠舊址外。

盛江衍立刻率隊進入廠房,他踏上鐵銹斑駁的樓梯。

推門而入的那一刻。

只看到林舟躺在地面,雙目散開,無焦點地望著天花板。

臉色白得像被抽幹了血。

隊員俯身檢查,聲音沈重得像從深井裏拖出來:

“盛總,林舟已經死了。”

盛江衍蹙眉:“林舟機關算盡,到頭來,還是成了棄子。”

他掏出手機,沈默幾秒後,還是撥給了沈櫻。

-

從博物館回來後,天色已暗。

沈櫻幾乎沒休息,直接坐回書桌前,打開電腦,再一次試圖檢索“南長島”相關的所有信息。

可互聯網上依舊是一片幹涸的荒地——

零星的舊新聞、模糊的地理數據、被大量刪減的論壇只言片語。

越缺失,越說明那裏曾經發生過什麽。

沈櫻撥通秘書的電話:“90年代,南長島發生了一場很大的臺風,江一寧就是死在那場臺風裏,可不知道為什麽,關於這場臺風的記載非常少,你幫我查一下。”

許秘書應了一聲。沈櫻還要跟他說明最近的進展時,看到了盛江衍的來電。

她接通。

“林舟死了。”

“什麽?”沈櫻忍不住反問:“他怎麽會突然死了。”

“是老島主下的手。”盛江衍的語氣聽上去很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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