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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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江衍坐在辦公桌後,目光落在桌面那一疊整理好的文件上,眉心不自覺地擰緊。

窗外薄霧低低籠著玻璃,空氣潮濕,這是雨季將至的前兆。設計稿洩露一事遲遲沒有進展,海民灣的開發項目因此被迫停滯,每一項日程都在等待一個明確的結論。

他正出神,秘書推門而入。

“盛總,”秘書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急促,“警方那邊傳來消息了。”

盛江衍擡眼:“說。”

“昨晚抓到了一批黑客。”秘書迅速匯報,“他們盜取了沈小姐的郵箱,用於洩露設計稿。”

盛江衍的目光微微一沈。

“警方怎麽會突然鎖定他們?”

秘書立刻解釋:“是附近的漁民發現異常後報的警。那批人藏在海灣邊一處廢棄倉庫裏,用了信號屏蔽設備連外網。漁民以為是偷渡團夥,警方趕到後當場控制,隨後在他們的設備裏發現了沈小姐的郵箱數據,以及完整的傳輸記錄。”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

空氣像是被按下暫停鍵。

盛江衍靠向椅背,沈默了幾秒,才開口:“讓警方繼續深挖。普通黑客不會盯上海民灣的設計稿,背後一定有人指使。”

“明白。”秘書點頭,又問,“那項目是否按照原計劃推進?”

“正常推進。”盛江衍答得很快,“另外,給那個漁民一筆錢,算是給對方的酬謝。”

秘書應下,正準備離開。

“等等。”盛江衍的視線落回電腦屏幕,“讓公關部擬一份集團聲明,把事情經過寫清楚,今晚之前發到每一位員工的郵箱。”

秘書一怔,隨即明白過來。

盛總這是在給沈櫻正名。



笑笑打來電話的時候,沈櫻正坐在窗前。

天色灰白,低壓雲層沈沈壓著,看樣子很快就要下雨。

“沈姐姐!”電話那頭的聲音依舊清亮,“事情解決啦,我報警後看到警察抓了一批人。”

沈櫻輕輕“嗯”了一聲,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松了一點。

掛斷電話後,她沒有再多想,重新鋪開圖紙,繼續畫新的設計稿。

她很清楚,以盛江衍的性格,不可能讓海民灣的項目停下來。

他一定需要一套全新的方案。



夜色漸深,別墅裏的燈一盞盞亮起。

大約七點鐘,盛江衍回來了。

他進門後沒有停頓,徑直朝她走來。

“警方查清楚了。”他說,“你的郵箱被人竊取,設計稿洩露與你無關。”

沈櫻其實早已知道結果,卻還是配合地擡頭,語氣平靜:“是嗎?那就好。”

盛江衍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一句。

沈櫻轉身,從桌上拿起那疊整理好的設計稿,遞給他。

“這是我重新畫的。”

盛江衍接過,視線在圖紙上停留了幾秒,只低低應了一聲:“嗯。”

空氣重新安靜下來。

沈櫻看著他的側臉。

這次的風波,他沒有歉意,也沒有解釋。

他依舊是那個被寒意包裹著的人,理智、謹慎、戒備森嚴。

自己或許永遠都只能站在他的世界之外,被允許靠近,卻不會被真正接納。

想真正走進他的世界,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

她竟然在心裏,悄悄期待過別的可能。

期待他能在查清真相之後,多問一句她這段時間過得好不好,

哪怕只是一個遲疑的眼神,或者一句多餘的解釋。

可什麽都沒有。

失望先落在自己身上。

她竟然會對盛江衍這樣的人生出多餘的期待。

而另一份失望,才慢慢指向他。

不是因為他不信任她,

而是因為在事實已經擺在眼前之後,他依舊選擇把一切收回到理性裏,冷靜得不留餘地。

她的感受,從來都不在需要被考慮的範圍內。



接下來的幾天,南長島總是泛起霧氣。

而沈櫻幾乎每天都會看到同樣的畫面。

落地窗前,陽光斜斜照進來,打在那枚舊長命鎖上,金屬邊緣映出一點冷光。盛江衍坐在書桌後,神情一如既往地克制,卻總會在某個瞬間,視線落在那枚長命鎖上,久久不動。

他會用拇指輕輕摩挲鎖面,動作極輕,像是在觸碰一件極其珍貴的東西。

偶爾,沈櫻會捕捉到他低頭時的一瞬遲疑,唇線抿緊,眼底浮起一抹難以分辨的情緒。

像是懷念,像是不解。

她幾次想開口問那枚長命鎖的來歷,卻都在話到嘴邊時收了回去。

盛江衍不喜歡被探究私事,貿然靠近,只會讓他豎起更高的防備。

可那點被壓住的好奇,卻在她心裏一天天發酵。

她可以確定,這枚長命鎖與他母親的死有關。

而盛江衍的過去,就像被濃霧徹底遮住。

他從不提童年,不談家人。對老島主,也始終冷淡疏離。

有一次,她無意間聽見他和秘書的通話。

秘書提到老島主身體抱恙,希望他抽空探望。

盛江衍只是淡淡回了一句:“沒空。”

沈櫻決定,要用更大的耐心,一點一點繼續靠近他。

盛江衍像是一扇緊緊封鎖的門。

沒人可以推開,除非有一天,他自己願意。

-

這天晚上,下起了小雨。

沈櫻又在酒窖裏拿出了幾瓶威士忌和白葡萄酒。

都說酒後吐真言。

一定要讓盛江衍醉一次,說不定能聽到些什麽。

客廳的燈光柔和,盛江衍坐在沙發上,正翻看文件。

他的襯衫領口松了兩顆扣子,袖口卷到手臂處,腕表的金屬邊在燈下閃了下光。

沈櫻走了過去。

“終於洗刷了我的冤屈。作為你懷疑我的懲罰,陪我喝酒吧。”

他擡眼看了她一眼,“我說過,我不喝酒。”

沈櫻早就料到了這個回答。她在他面前坐下,順勢打開酒瓶,倒出一杯。

“你真的不想試試嗎?一醉解千愁,再多的煩心事,只要醉一次,就能短暫忘掉。”

盛江衍放下文件,目光淡淡的,那雙幽深的眸子望著她,像是要將她看透:“不過是逃避罷了。”

沈櫻沒有理會,又喝了一杯。

“與其浪費時間喝酒虛度,不如去解決問題。”盛江衍的視線仍在她身上。

沈櫻苦笑。

盛江衍就是盛江衍,他永遠理智。可他知不知道,有些事根本無解?能逃避一時,也算一種解脫。

沈櫻沒有說話,雨聲越來越大了,劈裏啪啦砸在玻璃窗上,濺出一圈又一圈水花。

盛江衍突然開口:“你在巴黎的時候,也經常喝酒嗎?”

沈櫻微微一楞,上次她隨口提過。

沒想到他竟記得。

“是。”她點頭,低聲應著。

“你的煩心事這麽多?”他順著她的話,像在試探。

沈櫻擡眼,看著他。

是因為剛才她提到一醉解千愁,讓他覺得自己經常煩心,所以這是在關心她嗎?

“嗯,煩心事挺多的。”沈櫻的語氣淡了些。

她不像盛江衍,總是這麽理智,似乎沒有任何事值得他動容。她更像個鴕鳥,遇到任何變故,總想逃避。

沈櫻垂下眼,指尖在杯沿打轉。

“很多事,不是解決就能過去的。比如,失去的人,永遠也回不來了。”

盛江衍沒答,只是靜靜看著她。

沈櫻聽著越來越急的雨聲,她突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想要掙脫束縛,想和著這瓢潑的雨,迸發出來。

那些無力,那些委屈。

那些恨自己無力改變的一個個瞬間。

“盛江衍,為什麽你總是這麽從容,你就沒有任何無助難過的時候嗎?難道你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盛江衍的眉微動,沈默幾秒後,忽然拿起她身邊的酒杯。

沈櫻怔住,還未來得及勸阻,他已經一口悶下。

盛江衍語氣不變,“不見得好喝,真不明白你為什麽喜歡。”

像是在評價酒,又像是在順手擋開某個更深的話題。

她擡起頭,似是隨口一問,又像是早就想好了很久。

“一起喝過酒了,”她說,“我們算是朋友了嗎?”

這句問得太突兀。盛江衍明顯一頓,像是被她問住。

那雙幽深的眸子沈默許久。他的眼神裏似乎有東西在晃動,像是不確定,又像是遲疑,又似是壓抑。

那種目光,讓沈櫻忽然有些後悔。

她本來只是想要一個模糊的界定,一個不會越界、也不會被推開的身份。

可現在,她卻像是把問題遞到了他面前,逼他表態。

她正想轉移話題時,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淡淡問道:

“你覺得呢?”

一句反問,把主動權重新推回她手裏。

沈櫻笑了笑,沒有立即表態。

她眨了眨眼,杯底的酒還剩一點,她舉起來,輕輕晃了晃。

“我一直拿你當朋友。”

她望著盛江衍的眼睛。那雙眸子依舊漆黑一片,燈光落進去,卻無法照亮。

“我一直都是這麽想的。”她又補了一句。

像是在對他說,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這句話是真是假,她自己都分不清。

如果真的拿他當朋友,她剛才為什麽會緊張?

如果真的拿他當朋友,她怎麽會願意利用他?

從踏上南長島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坦蕩的。她靠近他、理解他、試圖走進他的世界,從來不只是出於善意。她帶著目的,也帶著算計,只是那些東西被她包裹得太溫和,連自己都差點相信,那不過是順勢而為。

可事實不是。

哪怕她從未想過傷害他,可“利用”本身,就已經足夠卑劣。

酒瓶裏的酒已經見底,瓶身被她無意識地轉了一下,發出輕微的碰響。沈櫻低頭看向杯底,僅剩的一點酒液在燈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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