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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回離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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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回離恨

瑯琊,瑯琊,瑯琊。

這兩個字像無數顆子彈爆裂在尤小金腦袋裏,她途徑瑯琊,問了無數人,終究還是錯過了。

她不再問這許多,轉身就跑,素念都來不及跟上她的步伐,就見此人消失在自己視野中。

尤小金不知奪了誰家的馬,天色將晚,她不管不顧的沖出去,守城者見一騎沖刺而出,皆欲攔截,卻發現上面是一清瘦女子。

眾人楞神的功夫,這一騎已飛馳遠去,見後無追兵,都摸不著頭腦,問了路人,都不明所以,只能當南柯一夢,幽靈出城。

尤小金撲在馬上,恨不得自己生出四只腳跑。春桃花隨小雨飄搖,雨點在半空中,突然靜止。

“好友,久見了。”

尤小金□□馬匹停滯,周圍隨風晃動的樹幹也靜止,除了尤小金,好像地球都停轉了。

“什麽妖怪?!作怪!雨停了馬停了,你的心跳也要停了嗎?!”尤小金抓緊韁繩,瞪眼便罵。

“姑娘還是如此暴烈,不愧是亂風叢中點醒我的清醒之人啊。”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氣息。靜止的雨點中憑空出現一尊盤腿的身影,他長得還是那麽普通,甚至有一絲猥瑣,但整個人的氣質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的笑容如細雨般自然,一舉一動合乎自然,顯然已經徹底融入自然。

“張假人?”尤小金疑道。

“我說過,跟姑娘還有一面之緣,今日特來了卻這段緣。”張假人笑道。

“我當緣是自然而然,沒想到你的緣分全靠自己尋?倒是有足足的主觀能動性。”尤小金心急如焚,人在馬上,見是張假人,心煩意亂的翻身下馬,險些跌倒,卻被看不見的氣流托住身子,“你有何事?我有急事!”

“姑娘莫急。時辰已停,煮熟的鴨子飛不走。”張假人起身走近她。

看張假人現在法力通天,尤小金一喜,她快步上前,也不管他臟不臟,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聲道:“我記得你說要幫我一件事,你會不會縮地成寸,我現在要去瑯琊陰陽樓。或者你會不會千裏尋人,幫我找人!”

“莫急莫急,姑娘莫急。”張假人呵呵笑著。

“我快急死了!”尤小金跳起來。

“幫姑娘的事在大觀園已經了結,今日特來此,是還一段小緣。”

“……”

“別再往前走了。”

“就在此,回頭,安安穩穩的在京城,想做什麽便做什麽,忘了不該記得的人,忘了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事,尋個心意人,往後幾十年,悠哉悠哉的也便過去了。”張假人認真道。

“什麽?我的心意人不在京城啊!!”尤小金雙手拽他,面露渴求,“求你了張真人,幫幫我吧,你要什麽都行,只要我能給的。”

“你是個通透的姑娘,看的那麽清,當知該順勢而為,趨利避害。又何必執著呢?”

“鳳姐姐在前面,我怎能不執著?”尤小金氣結,她想了想,松開張假人,垂頭走到高馬旁,“你既不幫我,便解了這障眼法,我自去了結我的因果。”

張假人定定的看她一會,無奈笑笑,消失在雨中。

馬嘶吼著落下馬蹄,尤小金驚險避開,喊了兩聲,那匹馬通人性,跑出一段停下,躲在樹底等待尤小金。尤小金一身泥水的追過來,她撲向馬,狠狠的摸了摸它的腦袋:“好馬兒,知道等我,你帶我找到鳳姐姐,龍肝鳳髓都給你吃!”

她爬上馬背,又疾馳而出。

小雨止不住,將春桃花上的落灰清洗的幹凈透亮,尤小金看不見這些春日美景,一心往瑯琊沖,可那麽遠的距離,又豈是一天騎馬能沖到的呢?馬跑的力竭,夜色深沈,再跑下去馬累死了適得其反。

尤小金被迫在此處一個小窩棚裏將就了一宿。

天蒙蒙亮,也不知睡沒睡著的尤小金就起身,將還沒休息明白的馬兒喚醒,她拉著馬往驛站走,打算去那邊換一匹馬。天慢慢亮了,此地山清水秀,綠意盎然,好似此處的風水上佳,連春天都比別處來的更早一些。

有情水蜿蜒,秀麗山丘綠瑩瑩。遠山的霧氣被雨水洗凈,眼前景色是不可思議的超清全景畫。

尤小金楞住了,這個地方她來過。

正是埋葬秦可卿的風水寶地,檣木棺令她身體不腐,滿墓香讓她陰魂不安。

與此同時,尤小金感覺心底有什麽東西碎掉了,從心口開始裂縫,一道道崩裂,最終整個爆裂,拆成一塊一塊。

有什麽比命還重要的東西消散了。

她心口一悸,眼前閃過鳳姐蒼白的幻影。

她腿一軟,跪在地上,茫然擡頭,天山相接處,大片大片的血紅,如大片大片的血花散開,染紅了她的眼。尤小金心力盡散,張口欲呼,說不出一句話。她捂住心口,渾身骨骼在此刻失去了支撐力,癱倒在地。

“鳳姐姐,鳳姐姐……”

她睜開眼,卻只見血紅。

前路沒有鳳姐,只有春日的風景如畫。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仍在原地,一動不動。

一陣窸窸窣窣聲傳來,宛如一群大老鼠在地底挖過來挖過去,把地底掏空,把墓地掏空,把地脈挖斷。

尤小金眼珠轉了轉,做不出反應。

下一秒,幾個外族兵出現在她面前,此處有個通道,他們扛著大包小裹,興高采烈的出來,沒想到一出來就看到尤小金跪地呆滯。他們本就是偷跑出軍隊,見有人在此,驚懼萬分,有一人反應激烈,嘴裏不知說了句什麽,提刀便斬。

尤小金還沒看清眼前是誰,就見眼前景物天旋地轉,最後栽到地面,匯入無邊黑暗。

……

雨終於停了。

桂香與興兒坐在驢車上,兩頭壯驢慢悠悠往前走,走了一段,一頭驢見此地山清水秀,地上草木豐茂,忍不住停下吃路邊的草。興兒和桂香呆呆看著前方,不催不趕。驢車上倒著一人,看不清她面孔,一塊破氈布蓋在她身上,盡管驢車顛簸,也不見她動一動身體。她衣裳又破又臟,裙角下隱隱能看見暗紅色血跡。

正是小雨中再次血崩的鳳姐。

這一次,桂香沒能救回她。

血順著雨水,一路走一路滴,將到京城的路通通染紅。興兒拂了一把不知是淚還是雨水打濕的臉,從驢車上跳下。

他瞇著眼,難過的看向遠方。

遠處一塊地也綻放出血紅色,一人身首異處,滿地血紅,與自己身後屍身血紅兩向成映。

興兒一路見多了屍體,可這一個格外吸引他的註意。

他一步一步走過去,來到那顆腦袋前。

“撲通”一聲,他跪倒在地。

“姨奶奶!”

……

幽魂一路飄蕩,連行七日,走過生前待過的每一個地方。

大觀園桃花已落,梨花窸窣窣開了滿樹,銀白梨花,做最後的喪儀。

尤小金懵懵懂懂的走過生前待過的每一個地方,隱約感覺到有另一朵幽魂沿著不同的線路也在游走大觀園,她看不見那幽魂,那幽魂也看不見她,兩向錯過,再錯過,往覆七日,在解密的過往墓地相逢匯合,一同隨風卷上三十三重天。

三十三重天,離恨天,太虛幻境。

尤小金的身子很輕很輕,她飄上天際,落在一片比絲綢還柔軟的草地上,四面是萬花齊放,迷霧中有女子歌聲飄渺,比仙境還仙境。

她終於找回神志,奪回清明。

她記得她死了,被外族人斬首,而在那之前,鳳姐比她更先魂歸離恨。尤小金環顧一周,回想起書中劇情,立刻意識到,此處是太虛幻境,警幻仙姑的道場。大觀園裏的女孩子,都是幻境的仙子下凡,包括那位神妃仙子。

“仙姑!警幻仙姑!我知道你在這裏,你出來!”尤小金起身喊道。

腳下草坪生出繁花,絲絲繞繞纏上她的腳踝,尤小金望向花海的盡頭,一個巨大的身影出現。

妙齡女子身影飄在空中,淡綠色的頭發落下,融進花海,她的衣裳有日月星辰,一雙眼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日月。她看起來很遠很遠,可一開口,又讓人感覺很近很近。

“你來了。”

“……”尤小金看著她,有一萬個問題想提,到嘴卻不知從何說起,只能眼巴巴看她。

“異世界的魂靈,以無上之執念突破桎梏,來到這個世界。太虛幻境歡迎你,但你見不到她。”警幻仙姑道。

尤小金一縷幽魂,追著鳳姐的氣息一路來到太虛幻境,又怎會放過機會,她跪地祈求,涕淚齊下:“求仙姑成全,讓我再見她一面,只一面。”

警幻仙姑搖搖頭,微笑看她。

“眾人命數已定,你既觀了前塵,就該知過往。”

尤小金一股怨氣湧上來,怒不可遏:“你說命數已定,是說紅樓的判詞?還是結局?若是十二釵判詞,我認便認了。若是結局,我穿身來在尤二姐身上,我替她活到現在,又何曾吞金而死?”

“你叫什麽名字?”警幻仙姑近乎憐憫的看著她。

“尤小金啊!”說完小金兩個字,尤小金血液驟停,啊不,她現在是一縷幽魂,是魂身驟停,動彈不得。

“小金魂入了二姐身。在那一刻,尤二姐便死了。”警幻仙姑輕聲道。

尤小金飄在花海裏,滿天明亮的太虛幻境,在她眼底驟然黯淡。

“她……真的……”尤小金回想府中過往,主子也好,下人也罷,在她來之後,或多或少都感覺到了什麽,有人覺得是性情大變,有人覺得是瘋病發作,就連鳳姐最後看她的目光,也是越過尤二的身體,看到了這塊金子。

她愛的是小金。

“你占了她身,妄想改因果,如今天道循環,是你的因果,也算無欠無賒了。”

“你累了這幾年,休息過幾天?不若趁此時間,看看過往,好好休息吧。”警幻仙姑說道。

“無欠無賒?我欠了二姐的,隨便怎麽還,一身血肉拿去或怎麽都好。”

“那我欠王熙鳳的呢?我欠她那一份知道世上有‘我’這個人,又以命相隨的那份債,誰還?怎麽還?”尤小金驟然暴起。

“她在哪?求您讓我見一面,只一面,我便甘願入輪回。”

“她一生機關算盡,牽絆太多,情債、命債、權債,糾葛難清,亦難立即轉生,只在離恨天外,灌愁海邊,隨風飄蕩,受那業風吹拂,待到諸債了了,方可……”

“灌愁海……” 尤小金喃喃念著這個名字,眼前仿佛出現了那片無垠的、黑色的、翻滾著無數未了情思與憾恨的苦水。

“我去找她,我去找她。”

警幻仙姑見了太多癡念無法完結之人,她不再與尤小金糾纏。她是“天外之劫”,該回自己的世界去。

她手指翻湧,腳下的草坪崩裂開,尤小金猛的墜下去。清風飄拂,卷香魂歸故裏,她拼命抓住太虛幻境,但無論什麽到了她手裏都化作破碎雲煙。

冰冷的絕望恐懼蔓上心頭,在太虛幻境即將完全崩塌之時,一抹熟悉淡香飄來,卷進她的發間,隨她一起,墜回自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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