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頹勢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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頹勢磨人

小廝立即回報黛玉,聯想到冰塊消融,外面不知是何情況,黛玉帶了三五個小廝並婆子一起過去,剛到西門邊,就見鴛鴦已被婆子按住,外頭拋來個繩索,黑洞洞的就看見兩個人翻墻而入。

“抓住他們,在墻上潑油。”黛玉冷冷道。

小廝一擁而上,將剛翻進來的人按住,另幾個婆子踩著高梯,嘩嘩嘩往墻外倒油,只聽得外面一陣哎喲哎喲的呼喊,夾著一個女子的驚呼,那聲音還有些耳熟,分明是司棋。

“誰在往裏爬,全打死!”一個粗使婆子叫道,外面頓時鴉雀無聲,只聽得眾人灰溜溜逃竄的腳步聲。

黛玉走到被抓的二人面前,看也不細看,餘光瞥向鴛鴦,鴛鴦低頭不語,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

“都抓起來,帶走。”黛玉轉身便走。

……

後院裏齊刷刷跪著三人,兩名男子,一人生的頗為俊秀,另一人則黑醜猥瑣,俊秀的那個有點眼熟,正是司棋的表弟潘又安。鴛鴦跪在另一頭,她雙手扶地,面無血色,眼中卻毫無愧色。

黛玉靜靜的盯著她,她是外祖母最器重,最喜愛的丫頭,自打賈府敗落,黛玉當家,除了瀟湘館的人,她最信任的便是鴛鴦。鴛鴦就像是賈母留下來的一件念想,見到她,就像外祖母還在一般。

想到賈母,黛玉頹然垂眸。

紫鵑也渾身發抖,冰剛化,鴛鴦就與外面人勾結,欲對園子裏的人不利,她們從小認識,共事多年,可怎會如此?

“可有話要辯解?”她問鴛鴦。

鴛鴦頭不擡嘴不張,一副任憑處置的模樣。

“鴛鴦,是否有人逼迫於你,你說出來,林姑娘會為你做主的。”紫鵑急道。

潘又安與另一個小廝偷覷鴛鴦,見她緩緩擡頭,眼底滲出不服,她冷哼一聲,挺直腰板。

“無人逼迫。”

“哦?那便是你自願與外頭人勾結,為他們打開生路,讓他們進來的?”黛玉低頭看她,眼中最後一絲情誼消失無蹤,“老太太待你恩重如山,你是這樣回報她的?”

鴛鴦恨恨擡頭,怒視黛玉:“您是身份貴重的主子,我是身份低賤的丫頭,滿園不說上千丫頭,只怕也有九百九十九,怎麽老太太不對旁人恩重如山?您說我不知回報,又可曾想過,我為何被重用?”

“老太太在時,我是府上第一得臉的丫頭,縱是璉二爺,鳳奶奶見了我也要客氣三分。那是我命好嗎?那是我爭氣!”

“如今賈府留不住人,你們困我在別院日日禮佛,呸!什麽佛法無邊,照我看,都是泥胎木胚子,不值半分價錢!”

“你不願呆著,離開便是,做出這種事也算爭氣?”黛玉冷聲道。

“哼……”鴛鴦轉頭不語。

見她說不出話,黛玉不追問,反而去問潘又安。

“潘又安。”她清楚的念出他的名字。

潘又安一哆嗦,他小心的打量一眼黛玉,見她眉眼雖冷,卻美的不似凡人,他曾在賈府當小廝時見過林黛玉,大夥都說她是一碰就碎的美人燈,想來美人柔軟,不至於要他的命。

“姑娘,是我。”潘又安恭敬道,他可憐兮兮的看她。

“你夥同外賊進我賈府,該當何罪?”黛玉聲音沒一絲感情。

“姑娘饒命,姑娘饒命。我是一時被豬油蒙了心,才做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求您放我一條命,我給姑娘做牛做馬都行。”潘又安一個勁的磕頭。

“那好,我問你答,答好了,我對你從輕發落。”黛玉勾起嘴角,露出一絲近乎嘲諷的笑。

“得嘞,姑娘您請。”潘又安喜道。

“你們今日計劃是什麽,背後又是誰安排?”

潘又安得了“從輕發落”的允諾,喜滋滋開口:“回姑娘的話,這原是司棋姑娘的主意。她說鴛鴦姐姐曾對她有恩,如今外頭亂了,咱們府上又鎖著,憂心鴛鴦姐姐的安危,這才讓我帶人進來,是打算接鴛鴦姐姐出去,與她一同作伴哩。”

“我們並無別的意思,只為鴛鴦姐姐而來,還請林姑娘明查。”潘又安道。

“呵……”

“既是接人,為何半夜翻墻進府,行此鬼祟之事。”林黛玉道。

“姑娘您將園子鎖的像個鐵桶,除了鳥誰進的來,我們擔心你們安危,又進不來,只能與鴛鴦姑娘傳傳消息。這不,今日化了冰墻,我便應約來接她了,還請姑娘恕罪,讓我帶鴛鴦姑娘離開吧……”

他揪住一點,死不認賬,鴛鴦知道黛玉素日管家嚴格,也懶怠分辯,就跪在一邊不言不語。

“原來是接人呀……”黛玉笑了。

“嗯嗯嗯,對。”潘又安以為黛玉要放他走。

“剛抄家的時候我便問了,誰要走誰要留都隨意,封府前我也問了,有其他出路的盡管走。”

“原來那時鴛鴦姐姐便和司棋搭上話了,她不服被趕出去,你不服現在處境,呵……一個兩個的不服,捆在一起要來以德報怨。”

“至於你……”黛玉瞇起眼睛,看向一旁的婆子,婆子會意,從他腰間抽出刀和口袋。

“你摸黑進府接人,用刀和口袋接?”

“你是我們買的奴才,卻因與司棋私通畏罪潛逃,這一層罪過我還沒追查,你倒好,送上門來。”

“我讓你答話,從輕發落,你抓著個幌子胡言亂語,前後不通!怎麽,當我是個紙糊的,可以任意欺瞞?”

“來啊,給我把他拖下去!杖斃!”黛玉一甩衣袖,眼睛冷的能紮死人。

“杖……杖斃?!”潘又安張大嘴,沒想到林黛玉這樣心狠手辣,兩個小廝上來欲拖他走,他連聲大喊道:“姑娘!林姑娘!姑奶奶!我錯了,我錯了,我什麽都說,什麽都告訴你。”

黛玉挑眉看他。

潘又安被放下,他連滾帶爬的沖到黛玉腳下,瘋狂磕頭,邊磕頭邊說:“我說,我說,我全都說。環三爺逃出府,與亂民勾結在一起,他素來厭憎寶二爺,一心想著給您找不痛快。於是他夥同亂民,讓人給我帶話,說找個人在園子裏頭,裏應外合,把園子洗劫一空也就是了。”

“只是拿東西,他們不傷人。司棋這才說尋鴛鴦姐姐,托她裏應外合,完了我們分些金銀,離了京城尋活路去。”

“林姑娘,我今天只是個來探路的,我什麽都沒幹吶!您問我,我什麽都說了,求您放我一條生路,要我怎樣都好!”潘又安恐懼道。

鴛鴦臉上一片死寂。

紫鵑早已按捺不住痛心,哭著跑開了。

黛玉點點頭:“這次是實話了。”

“對,對,求林姑娘饒命。”潘又安喊道。

“托他二人下去,黑的杖斃,潘又安勒死,鴛鴦……在老太太靈前念佛經,永遠不能出來,每日須念夠五個時辰,缺了的時辰用掌摑代替。”林黛玉冷聲吩咐。

潘又安一聽勒死,立刻急了。

“我什麽都說了!您還要問什麽我都說!姑娘,您不能言而無信啊!!”

“我問你答,你答了我從輕發落,你本該被杖斃,我從輕發落換絞死,給了你一個痛快,如何言而無信?”林黛玉深深的看他一言,打了個手勢道,“拖走。”

“等兩人死透了,將他們頭顱掛到府墻扔過去。呵……誰的人誰自己來收。”黛玉說出近乎殘忍的字句。

亂世出重典,在哪都一樣。

鴛鴦還跪著,只是身體僵硬的舒展不開。她向來認可自己的能力,過去在園子裏受人尊重,便是賈赦也拿她沒什麽好辦法。

時過境遷,林黛玉的一句話就讓她困守佛堂終生,她不服,但又不得不服。

鴛鴦趴在地上,大顆大顆的眼淚落下來。

“去老太太靈前好好哭一哭,為她,也為你。”黛玉掃向一旁的兩個婆子,婆子們都一哆嗦,拖著鴛鴦就走。

鴛鴦被拖離,情緒已崩潰,發出夜梟般可怖的哭笑聲,在靜謐的夜裏更顯詭譎。

黛玉似乎被抽盡了一身氣力,她漠然起身,拂袖而去,回到房間,紫鵑在角落哭泣,她直挺挺的進門,躺下,直勾勾的盯著床幔,不言不語。

紫鵑見她進房,抹了抹眼睛迎過來。

“姑娘……適才雪雁去廚房拿了熱羹,您辛苦一宿,用一點吧。”紫鵑還有哭腔。

黛玉又起身,她眼中帶著深深的疲色,整個人像被掏空了靈魂,只剩個幹枯的軀殼在茍延殘喘。

“紫鵑,去打水吧,我要梳洗了。”黛玉低聲道。

紫鵑雖跑了出來,但她遠遠聽到了對鴛鴦的審判,知她無性命之憂,但故舊姐妹之情仍讓她悲痛欲絕,她不知來日希望在哪,也不知如今該幹什麽,只剩下無盡的悲涼。

她聞言乖乖去打水,回來幫黛玉梳洗。

細密光滑的烏發間,有一根白發。

紫鵑心一揪,不動聲色的扯下那根頭發。林姑娘才十七歲,竟熬出了白發。

頹勢磨人。

“姑娘,要不我隨你回家去,回姑蘇去!”紫鵑突然開口。

“國破家亡,又有何處是家?舅舅將賈府托付給我,我豈能辜負他?”黛玉看到她藏在手裏的白發,輕笑一聲。

“他信任我,我唯有一命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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