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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若懸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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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若懸絲

眾人打打殺殺,死的死,傷的傷,殘留下的幾人累的站都站不起來。

鳳姐將刀從英娘背後拔出,在她身上狠狠擦幹凈,隨後抹了一把臉上濺的血跡,疲憊起身,她看了賈璉一眼,也不管他,一步一步憑著記憶往林子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將身上那件晦氣萬分的紙嫁衣撕下來。

賈璉遲疑一瞬,還是跟上鳳姐的腳步。

兩人很快遠離了那塊人間煉獄。

“跟著我做什麽?還想押我回金陵?”鳳姐停步,鳳眼一挑,她手中小刀上血跡未凈,那冷惻惻一眼,賈璉的心臟都要跳出來了。

“咱們……好歹有點情分……”

“一起走,安穩些……”賈璉陪笑道。

“掐個人半天掐不死,早知你不中用,我還不如讓興兒來。”鳳姐冷冷道。

她一步一步走,越靠近那座陰陽樓,越覺渾身冰冷。

這是她第一次親手殺人,親手將尖銳的小刀紮進一個活生生人的脊背,那刺破衣服紮進□□的觸感那麽陌生,英娘在她手下停止呼吸,生氣斷絕的模樣令她驚心動魄。冰冷從她心底湧出,滿滿又擠向下腹部。

鳳姐停住腳步,臉色越來越差。

賈璉跟上來,與她並肩而行。

“怎樣了?可是不舒服?”他探頭問道。

鳳姐一把抓住賈璉肩膀,她眼冒金星,冷意一陣一陣襲上大腦,腹部冷痛在心神俱散下趁虛而入。

她眼一黑,向一旁歪去。

……

賈璉背著鳳姐,一步三搖往回走。這一場血染密林,那些人一時半會是回不來了。

“唉,怎麽會變成這樣?”

賈璉小心翼翼的背著她,生怕重了將她晃醒,許久未碰鳳姐,他震驚的發現,她已經瘦成這樣,幾乎只有一把骨頭,背著她就像背個紙人,費不了一點勁。就是紙人似的女兒,剛引的男鬼與和尚互相殘殺,又親手殺死女鬼。

從前他敬她甚至懼她,又被她掌事的威勢壓的憎她。

後來恨她怨她,惱她做出醜事,將自己薄面按在地上摩擦。

這兩日見她對紅面男子虛與委蛇,將他哄的團團轉,又心狠手辣的殺死英娘。賈璉心裏湧出一種荒誕的明悟,過去在府上,她大權獨攬,每件事都辦的恰到好處漂漂亮亮,回家來要跟自己哭弱委屈。自己暗恨她做事的能力,又忍不住偶爾拿夫權壓她,今天方知,那不過是世界給男人的權力,而非自己的能力。

若她是男人……

一定會成為自己要仰望下跪的人吧。

賈璉輕嘆一聲,背著她繼續走。

如此,你留在我房裏確是浪費了,我會送你回去。

走了不知多久,賈璉終於遠遠看見陰陽樓,他低低說道:“鳳丫頭,今天晚了,我們在此將就一宿,等天明了,帶上興兒旺兒,我們一同回京城救巧兒。”

迷宮外,是舊夫妻,迷宮內,是與牛羊同圈的小廝。

賈璉站在迷宮口,見幽深路口,不敢踏入一步。

他記得紅面男子說過,迷宮裏陷阱眾多,若不慎墜入,會被毒死,但不進去,興兒旺兒還不知會怎樣,他們跟自己多年,總不好就這樣拋了他們。

可該怎樣走?

這座陰陽莊園依山而建,進門的路卻格外狹窄,賈璉記得第一次來時只在遠方高處看了一眼,後面就被蒙住眼睛了。

而鳳姐,可能因為是女人,也可能是覺得她根本沒法活著離開,所以沒有蒙眼。

“鳳丫頭,鳳丫頭……”賈璉低聲道。

鳳姐早就醒了,她只是身體虧空大,又心力交瘁,所以就趴著不起,想好好休息。

“怎麽回來了?”鳳姐問道。

“興兒旺兒還在呢。”賈璉解釋道。

“巧兒都不救,對他們倒是上心,莫不是有什麽暗地裏的勾當?”鳳姐虛弱道,話很難聽。

“……”賈璉抿住嘴,惱怒瞪她一眼,仍解釋道,“平兒在她身邊,她不會有事。況且,我想明白了,在此歇息一宿,就轉道回京去接她。”

聞言,鳳姐微微詫異,她只當賈璉貪生怕死,對女兒也不管不顧,誰曾想在陰陽樓裏住一遭,卻撿回靈智,驚奇道:“這話從你嘴裏說出來,我還真懷疑是真是假哩。”

賈璉不想跟她鬥嘴,他小心的走進通道,細細觀察這路,此處是一個夾在兩座山間的縫隙,兩側山壁粗糙,腳下是泥路,混著各種動物毛發,還有小塊小塊的腐屍,再往前走全是爛泥路,看不出陷阱在何處。

“我承認,偷偷帶你走是存了私心,想借你搏個好名聲,遠離京城這個是非之地。巧兒我安排給平兒,歇兩日後出發,我再畜生,也不會不帶她。”

“但京城陷落後,你一心只想跑,從沒有想著回頭看一眼。”鳳姐冷聲道。

“我是太害怕了。”賈璉嘴硬道。

他想了想,從一旁撿起一根木棍,用木棍掃著泥地,緩緩前行。

“害怕?虧你是個男人,若投胎做了女人,恐怕早不清不楚死在後宅了。”鳳姐冷笑一聲。

賈璉哼了一聲,繼續走。

“停。”鳳姐輕聲道。

賈璉立即停下腳步,緊張道:“怎麽了?”

“看看你左手邊三尺,顏色微微發青的那塊石頭。”鳳姐道。

賈璉看過去,只見那石頭光滑如玉,上面還有繩子的痕跡,旁邊還有個不起眼的凸出來的石頭,他抄起木棍,輕輕碰了碰那塊石頭。

“哢塔”一聲,機括響起的聲音。

他脖子一縮,嚇個半死,但什麽東西都沒掉下來。

“這叫疑兵,外面人進來了碰到,以為有機關卻沒有,便會放松警惕,而真正的殺招,就在後面。”鳳姐按住他的肩膀,輕輕掐了一下,“若此時你亂跑,便會踩中。”

賈璉回身,看背後一塊石頭,恰好是避讓前方機括石頭的退步處。他心驚肉跳,冷汗直冒。

“下來怎麽走?”賈璉啞聲道。

鳳姐挖空腦子,回想當時場景,她被安放在推車裏,被喜轎與喪棺夾在中間,雖然拼命記憶了,卻仍被恐懼沖淡不少。但她記得,不是這麽直挺挺穿過。迷宮的“陷阱”是為逃走的獵物、羔羊準備的,那麽對自己人,定有便利快速的通道。

她忍著眩暈,仔細看爛泥裏雜亂的腳印,有人的,有牲口的,尤其有一處,腳印格外深,還沾著些草根和碎谷殼。鳳姐眼一亮,這是押送真牲口的路。

“看泥地裏,有幾處腳印特別集中,陷得也格外深,連成了一溜。”

“跟著那些腳印走,踩腳印正中間,不要碰別的。”說罷,鳳姐打了個寒顫,她將裏衣裹緊,指揮著賈璉一步一步靠近莊園。

賈璉聽話的走,約莫一刻鐘,他終於看見平地上的陰陽樓,他放松的呼了口氣,擡手欲扶一邊的石壁。

“不要動!”鳳姐冷不丁喊出來。

賈璉手僵在半空,他顫抖的看鳳姐。

“我聽那男鬼說過,他在最後一步的山崖上抹了毒粉,若哪個不長眼的混進來,恰好這段路難走,他們定要扶石壁,屆時毒粉上手,輕則腐皮爛肉,重則毒入骨髓,變成毒羊。”

“……”賈璉抽回手,勉力維持平衡,終於扛著鳳姐走到陰陽樓前,興兒旺兒倒在羊圈裏,脖子上掛著大紅花,旁邊還有那位幫鳳姐看病的婦人,他們仨便是紅面男子為娶鳳姐準備的三人。

興兒的目光已經渙散,他想到今夜便是死期,早就失了鬥志,哭沒勁哭,逃逃不了,想自我了斷呢,又下不去這個手。

“興兒!旺兒!”賈璉喜道。

二人聽見賈璉聲音,皆是一震,隨後絕望問道:“二爺是來送我們下地府嗎?”

“嗨呀,胡說什麽!那對妖怪狗男女已死了,我是來救你們的!”賈璉喊道。

那婦人本也絕望,見賈璉這麽說,又燃起熊熊希望,她看鳳姐無力的趴在賈璉背上,趕忙站起身來觀她面容。她見鳳姐生機只剩幾息,急道:“快,快,帶她上樓躺下,把爐子什麽都燒起來。”

鳳姐這會勉強清醒,只覺得身子很重很重,沒半分力氣,見婦人如此反應,心一沈。

賈璉替三人解開繩索,眾人急急忙忙跑到陽樓,興兒旺兒將地龍又燒熱,賈璉背著鳳姐回到紅面男子的房間,那裏最暖和。

他一進喜房,就見滿墻春宮,饒是他風流萬千,也皺眉厭棄。

“成何體統!”賈璉將鳳姐放到床上。

婦人替她診脈,眉頭皺的擰在一起。

鳳姐也越來越虛弱,她突然有一種生命力被抽走的錯覺,眼前幾人也越來越多重影。

“夫人,您這癥候,本就最忌勞心、勞力、受寒、受驚。”婦人收回手,無助的看向她,“這幾日,怕是全占了。如今脈象……比前次兇險得多。先前是漏,如今怕是……要崩。

“崩?”賈璉疑道。

似是為了印證她的說法,鳳姐身下的舊墊緩緩溢開一團血紅,那紅色散的很快,轉瞬間就到拳頭大。

鳳姐自己也感覺到了。那是一種奇異的、溫熱的流逝感,伴隨著下腹深處一陣緊似一陣的、空蕩蕩的墜痛。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生命力正隨著那股熱流,汩汩地離開身體。眼前發花,連賈璉焦急的臉都開始模糊、晃動。

要死在這裏了嗎?

“快,拿幹凈布來,越多越好!壓著!”婦人急道,動手撕扯床帳內襯,“再去燒熱水,要滾燙的!把能找到的所有生姜、紅糖,全煮了!”

興兒旺兒對舊主情分仍在,聞言跑著跳著去備東西。

鳳姐的臉越來越白,賈璉蹲在床邊,心底滲出滔天的恐懼。

這樣的人,也會死嗎?那他算什麽?

他握住鳳姐的手,聲音在顫抖:“鳳丫頭……你……挺住。”

“有沒有人參?!哪怕是參須也好!”

“這裏怎會有這東西……”賈璉急的滿頭大汗。

“……”

婦人絕望的閉上眼。

鳳姐一把抓住她的衣角,低聲道:“有!”

“裏間小屋,有那……妖人煉藥的人參……”

話畢,她再無力支撐,徹底暈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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