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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崩之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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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崩之癥

又是喜袍加身,但這次與前兩次都不同,這身衣裳輕盈不是因為材料名貴,而是因為它是紙做的。

不知道紅面男子用了什麽招數,制出薄如蟬翼的紙面,再染色,疊了一層又一層。鳳姐讓紅面男子先離開,自己在梳妝鏡前更衣化妝。她撚起眉筆細細描畫,在眉尾處勾起根根毛發,她垂下眼眸,回想起當初尤小金為她描紅妝的記憶。

時光飛逝,這麽快過了這麽久。

鳳姐又捏起一根細細的筆,她輕蘸嫣紅胭脂,將筆尖停在離臉不到一毫米的位置,細想了想,嘴角抽搐著苦笑出聲,她下筆了。

半張臉上荊棘叢生,尖刺橫行初,開出點點彼岸之花。

那點點紅花,與她腹部奔湧的疼痛一起,在她裙邊也開出點點殷紅

她沒有尤小金的畫工,只能追求形似,最終紅斑在面上盛開,而另半張臉唇紅齒白,眉目如畫,兩相交錯,她散下黑發,竟與英娘有幾分相似。

若是她看到自己如今模樣,會作何反應?

是說姐姐如仙人下凡令人心動?還是憤怒的沖上來抹掉自己臉上紅花,說不準扮作任何人?

真想看看她的反應。

鳳姐低頭一笑,起身打開大門。

紅面男子在外面來回踱步,很是焦灼,見鳳姐開門,他急忙迎上來,剛靠近一步,看清鳳姐妝容,呼吸立即顫抖起來,他呆立在原地,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瞪著眼看她,像是在看她,也像是透過她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回憶。

“桓郎,外面寒涼,快些進來吧。”鳳姐含情脈脈的看向他,餘光透過他掠到走廊兩邊,果然見著一個佝僂的黑影藏匿在角落,不細看還以為是一塊石頭。

鳳姐陰陰的盯著她看了半晌,轉身隨紅面男子進屋。

“你……你……”紅面男子結結巴巴講話,那張比惡鬼還恐怖的面孔罕見浮起紅暈,他雙手局促的握在一起,活像個初娶媳婦的純情少年。

但看起來實在惡心。

鳳姐強忍惡心,她裝作滿懷深情的看他,隨後前進一步,幹脆跪在他面前。

紅面男子嚇了一跳,跟著跪下。

“美人何故至此?”

“你站起來,聽我講。”鳳姐楚楚可憐道,兩滴恰到好處的淚水順著艷若桃李的臉頰留下,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紅面男子站起來,茫然無措的看著她。

她讓他回想起多年前情根深種的發妻,又讓他記憶停在親手剝她臉皮的瞬間,過去現在種種來回攻擊他的大腦,再身處自己親手打造出的喜房,欲望、愛恨、愧疚、沈醉情緒糅雜在一起,他只能靜靜聽她說。

“昨日初見桓郎,心神大動,方知過往夫妻姻緣不過勉強相就,終非琴瑟之攜。”

“再與英姐姐相談,知桓郎體貼溫柔,博學多才,更是心動不已,若能終生相隨,縱是為奴為婢也好。”

“只是……”鳳姐輕抹眼淚,仿佛非常絕望。

“只是什麽?”紅面男子追問道。

“奴是不祥之身,有厄運伴身,恐汙桓郎,不敢相就。”鳳姐嗚嗚道。

鳳姐是大家奶奶,通身的氣派,連賈璉和那倆小廝見她都犯怵,這樣一個又強又美的女人,比之英娘,更動他心,尤其是她悲泣連連訴說心聲,極大的滿足了他作為一個男人的自信心。

他不會去想這樣優秀的女人為什麽會看上他,他只會認為她有眼光,能看見他破銅爛鐵外表之下罕見的“金子”心。

“如何不詳?”紅面男子擡手相扶。

鳳姐閃身避開,她俯身抹面,深深跪在地面,她將裙擺一甩,用白布在裙下一抹,黑紅的血跡滲透白布,散發出難聞的味道。

她也一驚,已經病到這個地步了嗎?

紅面男子露出厭惡神色。

他後退兩步,不再看鳳姐。

“吾想起還有一件作品未完,今夜不能作陪了,你自己睡便是。”

說罷轉身要走。

“桓郎……”鳳姐沒想到這人變臉這麽快,但她還需要他。

“說是不詳,但不是絕癥。桓郎,求您救救妾身,令醫者救命,待妾身痊愈,做牛做馬都報答。”鳳姐哀求道。

紅面男子在門口踟躕兩步,回頭又看她一眼。

那半面枯榮,那泣淚點點。

仿佛看到了英娘最美的時候。

“吾知道了……”紅面男子拋下這一句,轉身離開了。

鳳姐癱坐在地上,又將白布拿起,血淋淋,還止不住,再這樣下去,恐怕自己要被從內到外的掏空。

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裏。

……

紅面男子出門走了沒幾步,轉面撞上一個光腳在臺階上坐著的人。

“喲,洞房花燭之樂,享不到一刻鐘便結了?”

“桓郎,你不行啊~”英娘靠在臺階上,擡頭看紅面男子,嘲諷笑道。

“行不行的,你不知曉?”紅面男子冷笑一聲,坐在她身邊,也不靠近也不遠離,二人間像安了一道怎麽也跨不過去的鴻溝,但他們就堅守在對面,不離不棄。

“你把個不祥之人送我房裏,安的什麽心?是打算讓她害死我,早早入棺安你心?”紅面男子問道。

英娘不看他,輕輕吸了吸鼻子。

“若她是祥瑞,你便要了?”

“送給我的是你,不讓我要的也是你,你講,你究竟要哪樣才滿意?難道將抓來的每一個女人都分屍八塊,你一口我一口吃個幹凈,你才相信我?”紅面男子怒道。

“我對你永遠是不一樣的,除了你,我還剝過誰的皮?你講,你講啊!”

英娘偏頭看他,那只眼睛刮過他的面孔,停留在那大片紅斑上。

“張嘴。”

“……”紅面男子翻了個白眼,極為不耐煩,但還是張開嘴,吐出舌頭。

他的舌頭正中間缺了一條線,一看便知是小刀劃開,切割磨損,做成像蛇一般的信子。因為這樣,他說話才黏黏糊糊,只能像唱戲般說話,為了不讓人嘲笑,他真特意去練了唱陰戲。

過去很長一段時間,他就是靠這個賺錢的。

英娘滿意點頭:“不錯,這樣很好。”

“好好好,好什麽好,你說我剝疼你,難道你給我換皮不疼?你割我舌頭不疼?”

聽到這話,英娘第一次露出幸福的神色,她擡手摸上紅面男子臉上帶鱗片的紅斑,癡迷的看著他,那是她親手砍死的一只赤蛇的皮。她知道他喜歡紅色,這是她送給他的禮物。

“你越界了。”紅臉男子斜眼看她。

“那又如何?”英娘更大膽的將手滑至他的脖頸。

紅面男子勾起一個可怖的笑,他驀的起身,將英娘從臺階上抱起,大踏步的往陰陽樓中間的小黑屋走去。

今夜,依舊是洞房花燭。

……

雖然房間裏的畫像和某些惡心味道讓鳳姐生理不適,但這竟是她離開賈府以來睡得最好的一覺,起碼暖和。

美美睡過一覺,感覺身體好了些,終於有點精神。

“咚咚咚。”

鳳姐臉一沈,當是紅面男子又來。

“請進。”她壓著嗓子喊道。

一個中年婦人戰戰兢兢的走進來,背後是紅面男子。

鳳姐妝容已卸,靠在床邊還沒起身。

“病人在此,你醫好她,我就放你離開。”紅面男子說道。

原來是女醫者,鳳姐眼睛一亮,感激道:“多謝桓郎,大恩大德,奴家銘記於心。”

紅面男子擺擺手,覆雜的看她一眼,轉身往外走,邊走邊說道:“你先看病吧。”

他將門關上,在門口索然無味的等候。

“……”

鳳姐打量眼前婦人,她看起來四十歲出頭,穿著破布縫制的舊衣裳,頭發有些淩亂,身上也粘了不少泥灰,她不敢看鳳姐一眼,瑟瑟發抖的坐在床邊,怯聲道:“夫人……有何不適?”

她觀鳳姐臉色蒼白,唇無血色,又聞到那味道,當下已猜到幾分。

“奴家先為您診脈。”婦人將指尖搭在鳳姐腕上,細細聽脈,罷了又覆看鳳姐眼瞼,口鼻,她微微低頭,問道,“夫人幾時滑過胎?”

“前兩年有個無福的娃兒,在這之後,一直有此癥狀。”

“這次離開家,一路奔波勞累,更重了些。”鳳姐攥緊拳頭,看向婦人。

“可是月事淋漓,或崩或漏,血色或淡或暗,腹中常感冷痛墜脹,精神短少,飲食無味?”

鳳姐點點頭,心越來越沈。

“此癥,可有妨礙?”

婦人收回手,臉色越來越難看,她飛快的瞥了一眼門口,眼中流露出恐懼與不安:“夫人,此乃‘血山崩’之癥,最耗氣血根本。若在平日,好生將養,慢慢的也就好了,可如今……”

“您身處險惡之地,與虎狼為伍,若再勞心損魄,甚至行……房事,將有血崩之險,性命之憂啊!”婦人壓低聲音道。

她一眼就看出,這貌美柔弱的女子並非這陰陽樓之人,定是讓他們劫來做壓寨夫人的。

鳳姐臉色煞白,腹中陰寒的痛楚更加明晰,她能清晰的感覺到,生命力隨著血汙,一點一點排出體外。

“可有保命之法?不論什麽,只要能讓我再撐些時日。”鳳姐決絕的盯著她。

婦人被她看的心慌慌,從懷裏掏出個小紙包。

“這是我留的應急藥物,有艾絨,竈心土等藥材,雖不能救命,但可頂一時之用。夫人,你……”婦人有些遲疑。

鳳姐拿過紙包,上面還有一張紙,詳細寫著用途。

這時,門外傳來紅面男子不耐的催促聲:“如何了?看得怎樣?”

鳳姐與婦人一對視,她點點頭,揚聲道:“桓郎,已看完了。大夫說奴家是路途勞頓,邪風入體,氣血有些不調,需靜養些時日,再用些溫補的湯藥便好。”

房門被推開,紅面男子大踏步進來,他冷眼看著婦人。

婦人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恐懼道:“是,夫人體質虛寒,又受了驚嚇風邪,需……需好生將養,千萬……千萬不可再受寒受累,也……也不宜……不宜動情緒。”

紅面男子冷哼一聲,擺擺手,示意她離開。

婦人面色一喜,立刻跑出門去。

房間裏只剩鳳姐與紅面男子。

鳳姐已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所有情緒,只露出疲憊虛弱之態,輕聲道:“又勞桓郎費心了。只是奴家這副樣子,實在無法服侍……”

“呵……無妨,不差這幾日。”他深深的看了鳳姐一眼,轉身出去了。

聽到腳步聲遠去,鳳姐才緩緩睜開眼。她一動不動地躺著。婦人的話在她耳邊回響——“血崩之險,性命之憂”。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閉上眼,手悄然覆上小腹。

我一定要活著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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