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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恨喜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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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恨喜喪

這一路上天寒地凍,餓殍遍野,時不時撞見快餓死的百姓,趁亂搶劫的土匪,坑蒙拐騙的男男女女,賈璉他們為避禍患,裝成落魄逃命的雇工,而鳳姐,則被偽裝成生了麻風病的妻子,滿臉麻風的被捆著放在小車上,讓兩匹馬拉著走。

賈璉令興兒旺兒把值錢的東西換成碎金錠子,藏在衣服夾層,鞋底,甚至車軸暗層,隨身的包裹裏只放幾件舊衣服,幹饃饃和水。

“只要到運河段,上了船便安全了。”賈璉自言自語道。

這兩天他們心驚肉跳,路邊死屍疊成堆,白骨枯落,倒是人間煉獄也不為過。

“唔唔唔……”鳳姐瞪著眼。

“幹嘛?”賈璉後仰頭瞅她,見她怒目相向,不覺有些好笑。

“若有人見到當年叱咤風雲的璉二奶奶成了這幅模樣,恐怕要笑掉大牙,哈哈哈哈。”賈璉很是暢快,作為逃出危險之地的幸存者,不再用去官僚大府守規矩,他意外的自由高興起來。

其實就這樣進鄉裏,有一筆錢,娶個安分老婆,舒舒服服過日子不應酬,也不失為人間美事。

至於過往種種,過了便過了吧。

“唔唔唔唔唔!!!”鳳姐哼唧聲更大,似乎有什麽不得了的大事。

“怎麽啦,是餓了渴了還是要出恭啊?”賈璉頭靠手上,悠閑問道。

鳳姐還瞪著他。

“嘖,我給你一次說話的機會,若不老實,還得堵嘴。”賈璉揪下鳳姐嘴裏破布。

“你個挨千刀的蠢貨,都窮的揭不開鍋要賣老婆了,你還有錢買馬匹?!!”鳳姐破口大罵。

賈璉一激靈。

馬蹄聲不斷,拖著這輛顛簸的小車向運河跑,照這速度,天黑前便能到。

只是……

此處至運河,有一座小山,山頭高林密布,風大光暗,樹下灌木叢影影綽綽,藏一支軍隊都不是不可能。

他方想到,四人就已被馬匹帶進了密林。

風聲陣陣,嗚嗚嗚的吹低矮的灌木叢,頭上不知是什麽樹,又高又大,即便在冬天,枯黃的樹葉也未掉幹凈,風一吹,颯颯颯的響。這樹啊叢啊背後,似有黑影掠過,不知是野獸還是匪徒。

“籲……”賈璉截住馬匹。

小跑的馬兒慢下腳步,它耳朵豎的更直,眼珠轉動,打了個寒顫,仿佛林子裏有什麽可怕的東西。

林子裏靜的可怕。

賈璉能聽見自己心跳聲。

“快些掉頭,走有人家的路,哪怕繞道。”鳳姐低聲道。

“閉嘴!”賈璉低喝道,擡手想把破布塞回她嘴裏,卻讓興兒截住。

“?”

“小兔崽子你造反?”賈璉惱道。

“二爺,咱們現在是一條繩上的螞蚱,奶奶講的有理,便讓她講。”興兒道。

“呸!她能講什麽有理的。”賈璉唾一口,但卻放下了破布,不再堵鳳姐嘴。

鳳姐沒空管他們說什麽,此地山深樹密,未到黃昏便已像暗夜。她身上每一根毫毛都豎起,化身接線頭,感知林中的危險。

最終得出結論,此地危險高高高。

“快!快走!”鳳姐急道。

突兀的一聲嗩吶響起,嚇的在場每一個人都汗毛倒豎。

“嗚,嗚嗚嗚嗚……”悲戚的哭聲從背後傳來。

“嘻,嘻嘻嘻嘻……”怪異的歡笑聲從前頭傳來。

哭笑聲融為一體,聲音越來越大,參與者越來越多,四面八方傳來無數哭笑聲的融合,密壓壓的直擊正中四人。

突然,所有聲響驀的停止。

前一個嗩吶聲歡聲笑語,後一個二胡聲哭哭啼啼。

兩個樂器你一聲我一聲,一個想用歡樂壓倒另一個,一個又想以悲痛打倒這一個,令人時喜時悲,不知該喜還是悲。

賈璉鳳姐興兒旺兒嚇的半死,一動不動坐車上。他們腹背受敵,不知對方是人是鬼,下車逃命不是,留在車上等死也不是,可謂是糾結至此,又驚又懼。

嗩吶聲與二胡聲越來越近,兩者鬥音越來越狠,論聲響歡愉,新婚之夜愛人入懷的幸福美滿,嗩吶銳聲無樂器能擋;論曲調傷懷,白事飄零摯愛離世的絕望孤寂,二胡淒楚自別具風格。

無聲無息的,前後各出現一支隊伍。

前方大紅花轎搖搖晃晃的來,頂上端坐一人,他抹著大紅鬼臉,戴著一頂怪異小黑帽,閉眼激情的吹嗩吶,下頭四人擡轎,走的飛快,卻無一絲聲響,仿佛轎子和轎上的人沒半點分量。

背後的隊伍也到了,白幡飄動,一個漆黑的棺材被四人擡著跑,棺上斜倚一人,身姿曼妙,她戴著純白面具,上面沒有任何花紋點綴,淒切的拉二胡。

兩支隊伍沖到中間,隔著賈璉車隊遙遙相望。

三支隊伍無人開口說話,唯有嗩吶二胡對著來。

鳳姐豎起耳朵聽,一雙鳳眼在這對男女身上來回掃視,聽到樂器發出的氣流聲,她松了口氣。

是人不是鬼。

只要是人,便有一線生機。她偷掃一眼賈璉,那人嚇的顫抖,直楞楞的盯著紅花轎,估計現在頭腦空白,已是魂游天外了。

曲調鬥的難分難舍,鳳姐心知此時開口無益,幹脆閉眼傾聽。她記得尤小金說過,畫師、樂師、乃至繡娘等一切,他們心放進正在做的事,便能出靈性。

至於靈性是什麽……

鳳姐側耳傾聽。兩股樂聲纏繞,圍著眾人轉,她聽著聽著,竟從中聽出一種纏綿悱惻之感,仿佛嗩吶聲二胡聲前世便識得,今生再見,百般揪扯,終是困頓不出,徒留怪誕風韻。

她仿佛做了一場夢,夢裏有新婚燕爾,亦有新婚厭爾終成仇敵。

背恩無愛,恨深如海,愁眉為君鎖不開。

樂聲驟停。

“英娘,此處四羊,一軟骨爛,二肉堅韌,還有一俊眉目,吾將它們贈汝,汝可願上轎隨吾去~”花轎上男人開口,戲腔婉轉。

棺材上的女子輕哼一聲,放下二胡,她換了個更舒展的姿勢,白臉面具直勾勾的盯著男人。

“我為你挑了最金貴的陰沈棺,生漆為骨,朱墨為衣。只願你甘心長眠,我亦相陪在外。”

“……”

男子隨手拋掉嗩吶,冷眼瞪著女子。

女子歪頭,定定看他。

鳳姐聽他們對話如此,回憶莫名被勾起,想起曾與賈璉情深種種,而後情淺仇恨,難道夫妻在姻緣裏,終究會從至親到至疏甚至,至恨嗎?

“二位有冤報冤,有仇報仇。小人攜妻趕路,她染了麻風,我為治她苦痛散盡家財,如今一無所有,只能回她娘家求生機。”

“麻風病危險,恐汙二位大人,還請讓條路出來,讓小的帶她去乘船歸家罷……”賈璉擡手施禮,背課文般將記憶裏的東西倒出來,除了聲音有些顫抖,說的倒是很順溜。

“嘻嘻嘻,當真是情深意重的真漢子。英娘,若你染了麻風,我亦會不離不棄。”男子說道。

“嗚嗚嗚……你蠢如豬,還是早日入棺罷。”女子假意拭淚。

她翻身下地,輕拍一掌,棺材蓋便如紙糊的般,一下飛的好遠。女子擡手示意,帶著哭調唱道:“還請……入棺~”

男人黑了臉,從轎頂跳下。

“你講我蠢?”

“你蠢如豬。”女子哭道。

“誰人家妻子染了病,手腳要被捆著?那麻風點點,冷汗一出就化了黑水。”

“那男人膚質細膩,即便用爐灰抹面,亦能看出他手上無一絲老繭。再看那車,四人有多重,車轍有多深?還有這馬,亂世破財,還用得起兩匹馬?這四個滿嘴胡話的騙子,在車底裝了何物壓的深深,你不想想?”

“他講他散盡家財,你便信?”

“我講你蠢如豬,你卻不信?”

女子聲聲催命,絲縷般飄忽的聲音游過來。鳳姐註意到擡轎擡棺的人,他們躬身擡著這麽重的東西,一動不動,仿佛沒有氣息。

賈璉見被拆穿,臉色一白,囁嚅著開口要解釋。

鳳姐打斷他:“夫人好見識,我們自京城來,曾是夫妻,因個中不可言說的原因他休了我,又借送我回娘家的理由逃離京城。”

“我們有一女名巧兒,還留在京城,車下確有金銀,二位取了便是,只求放我回京救女,也求放了他們一命,若我能茍活,定為你們塑金身,日日參拜。”

她說的情深意切,白臉女子半晌不語,陰惻惻的面具正對她,仿佛在端量,要不要讓她走。

見她說出車底財物,賈璉勃然變色。

“你這娘們好不講理,我逃什麽逃,我是為保你命,送你與嫁妝回去,讓你不至於被娘家掃地出門。你倒好,怪我頭上還來做好人?!”

“大哥可知我為何休她?她與我一房妾室勾搭成奸,還想卷我財產逃跑呢!還好我發現及時,但仍讓那妾室攜款跑路。”

他大剌剌的跳下來,或許是知道逃命無望,這兩撥人看著怪異,實則是夫妻土匪,為的是財。他掀開車底暗層,拔出包裹金銀,打開一看,黯淡無光,是不大值錢的沈銀。

“她的嫁妝都是這等材質,二位若願意放我們一程,拿去便是,留給我們點路費也是了。”

紅臉男子瞇著眼盯了賈璉半晌,看一眼擡轎人,那四人齊刷刷將喜轎放下,一人上前拿過那包銀子。

賈璉面色一喜。

“呵呵呵呵……詭詐的男人,謊話連篇。與你,倒是同路人。”白面具女人擺擺手,棺材也被放下。

鳳姐觀察到,那大紅喜轎和棺材皆落地無聲,並非實木雕制,輕飄飄的。

“英娘,你我夫妻一場,何必惡語相向?縱然你離了我,要我去死,可當下財物到手,又何須傷人性命?”男子捏了捏銀子,揣進袖子。

“你們把他們人,車,馬,全帶回去。”女子不願理她,轉身跳進棺材。

“講胡話的男人,麻風的女人送我院子裏,另外兩個,隨他處置。”

“起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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