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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兕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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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兕驚夢

眾人鬧了一通,鳳姐又仔仔細細將管家要點一一教給黛玉,黛玉聽的很認真,時不時發問一二,每一個都能問在點子上。

至此,黛玉暫接管家,李紈平兒從旁輔助。

她心思細膩,才思敏捷,能從一絲絲端倪中抓到線頭,再將一個完整的錯漏事件尋出來,並給出解決方案。

最重要的是,她的忙碌激發了寶玉。

雖然有成親前不能相見的規矩,但管事從急,也管不了這許多了。寶玉見黛玉日夜被案牘所累,坐不住了,竟跟著管起家務事。

剛開始他感情用事,誤判一氣,後來讓黛玉逮著一頓好罵,這才消停許多,從簡單的做起,偶爾王夫人來查探,也裝著讀讀書。

王夫人感動的老淚縱橫。

賈政病不致死,這場中風摧毀大半他的語言能力,左手左腳有些僵硬,但好在自理能力尚存,說不了話,他還能寫嘛。

他放心不下,每日如幽魂冤鬼般在園子裏府裏盤踞,一會看看黛玉管家,一會瞅瞅寶玉讀書,再晃著晃著,又到賈母房裏。

賈母大病勉強愈,見到賈政,本想大哭一場,又思此癥兇險,旁人染了只怕一命嗚呼都是少的,他能保住命已是祖宗庇佑,只得連聲阿彌陀佛,不住的讓賈政保重身體,少思少想。

但他閑不下來,話在心中口難開。

他想告訴黛玉,府裏還有吞人的蠹蟲,也想告訴寶玉,拼死賺個功名,能讓這艘將沈的船上人得點救生小船已是功德,更想攔住賈環,讓他不要成天往出跑。

是的,自打賈政病倒,因王夫人要禮佛祝禱,還要安排寶黛婚事,只能由她與寶玉日日照料,寶玉人在那,卻還沒個丫頭稱手,大多時候主要還是她在照顧,因此人來人往,聽到不少賈府的不利消息。

她暗忖賈府雖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還得趁早撈些東西,免得一朝敗落,嫡系尚沒米吃,又怎輪得到她喝粥。

便讓賈環出府,與不少賈家子弟混跡在一起,勾肩搭背,一雙雙狼目盯著賈府資產。

其中子弟有人認識城外流民,說寧府榮府怎麽怎麽富可敵國,如今老爺不中用,少爺不頂用,讓幾個奶奶姑娘管事,激的那流民一個個眼饞肚餓,恨不能此刻就沖進二府,將其洗劫一空。

尤小金恢覆了七八成,便開始拄拐在園子裏逛,她實在閑不住,無法一直躺在床上。鳳姐讓喜兒跟著她貼身保護,這日,她與喜兒一起在外面晃悠。

“最近外頭很亂?”久未見光的尤小金擡起頭,深冬的太陽都冰冰涼涼,照在臉上帶不來一點點溫暖。

喜兒點點頭,輕聲道:“流民越來越多,如今人人自危,大夥兒都不愛出門了。戎羌鬧的越來越厲害,聽說占了不少地方……”

方成上一次來報漫畫店,對比以前,收入已不只是腰斬那麽簡單。街上亂,京城巡防軍管得嚴,天還沒黑就宵禁,還有好幾次出現偷盜事件,方成還特意請鳳姐加人幫看店。

已經亂到這個地步了嗎?

她若有所思,一瘸一拐的走,越過一片梅花林後,與另一個一瘸一拐的人相遇。

賈政瞪眼看著她。

“見過二老爺……”她作勢欲施禮。

賈政擡擡手,示意他起來。

“咳……你……不禮。”賈政費力開口。

尤小金見過中風的人,以前陪護奶奶的時候,隔壁病房就有腦出血的病人,他們偏癱,口齒不清,這是運氣好的,運氣不好,在血浸染大腦時,就命歸西天了。

她起身,與賈政對視。

賈政想說什麽,想到自己口齒不靈,幹脆不語,要從她身邊走過。

“二老爺要多說話,以後才能說得話。”尤小金扔出一句。

“唔?”

一個小輩的姨娘敢這麽對他講話,賈政猛一轉頭,怒目而視,口中汙言穢語轉了一圈,吐出兩個字。

“放……肆!”

“我在娘家時,隔壁嬤嬤得了這癥,她當是絕癥,每日在家哀嚎哭喊,不擡手不動腳,日子久了,真就癱下了。”

見賈政勃然變色,尤小金瘸著上前,來到他面前:“我還認識另一個姨娘,她年紀輕輕也得了此癥。據郎中說,此乃憂思過慮,勞心勞體所致。”

“姨娘不認命不服輸,每日練習說話,運動不靈便的一邊手腳。忘了的字詞重新學,拿不起的東西從小的拿。”

“您猜怎麽著?”

“一年之後,她口齒清楚,走路不瘸,與常人無異了。”

賈政暴怒的面孔一怔。

最近他的煩心事很多,但一切煩惱的根源,來自這個不講道理的身體,太醫說能恢覆,但恢覆多少取決於個人體質。他對自己的體質一向沒自信,因此便荒於鍛煉,每天要死不活的走來走去。

“她家本富裕,她男人曾說,縱是她恢覆不過來,也有的是下人照料。還好她沒聽這些,過了兩年,她家敗落了,男人也被流放,若還是半殘不殘,又怎麽請得起人照料呢?”話畢,尤小金目光落在攙扶賈政的男仆身上。

賈政臉色更加難看,如同一罐被打翻的五彩顏料,眼紅,眉青,臉紫腫,其間情緒,再發酵的話,恐怕還得再中一次風。

尤小金難聽話的邪風。

賈政驀的擡手,一根枯瘦的食指幾乎戳到她的臉。

尤小金坦然擡臉,意思隨意戳。

半晌,賈政頹然松手。他眼裏泛著痛苦的光暈,一閃一閃的幾乎要掉下眼淚。寶玉恰從瀟湘館出來,撞見這一幕,趕忙上來扶父親。

過去嚴厲,令人生畏的父親不在,如今的父親易怒易碎,但都是他敬愛的父親。

“尤姐姐說什麽呢,將老爺氣成這樣。”寶玉扶住賈政,卻不敢看尤小金。

曾經因為晴雯芳官,尤小金把他一頓好罵,罵到現在他見尤小金都心裏犯怵。

男仆將她的話重覆一遍。

寶玉雖癡,但絕非傻子,他聽說註意鍛煉能恢覆如常,面露喜色,又問了一些細節,便著人送賈政回去,準備督促他日日練習。

“林姑娘適應的可好?”尤小金隨意問道。

賈政回去後,兩廂無人,單獨面對尤小金,他微微低頭,雙手握在胸前,活像個被老師責罰的學生。

“林妹妹很好,不管何事,經她一思量都清清楚楚。只是她體弱,經瑣事勞神,倒讓我於心不忍……”

“於心不忍就去多幫幫她,別給她添亂。”尤小金直言不諱。

“……”寶玉頭垂的更低。

他似是有話說,但又開不了口,就梗個脖子立在那,像一只脫了毛凍硬在冰箱裏的雞。

“有何事?”尤小金問道。

“……”

“晴雯……在你那邊過得很好,謝謝。”寶玉一字一頓吐出來,卻聽的尤小金心底一驚。

府上沒人知道她跟漫畫店的聯系,即便有懷疑的,也沒實錘。晴雯被她帶走,更是除了多姑娘無人知曉。

他是怎麽知道的?

“你在說什麽?晴雯姑娘不是被趕出去了?”尤小金裝傻道。

“我前兩日做了個夢,夢見許多白色的水芙蓉,我想著離近些看,再近些,結果貼到水面了,看見水底她的臉……”寶玉聲音有些哀戚,他看著地面,仿佛那裏真有一張臉。

“末了,她開口說她很好,你救了她,在你那裏她很快活……”

“胡說什麽!”尤小金喝止道。

寶玉白長了幾歲,除了年齡大點,心智竟完全沒有成熟,單聽他說話,就能精準判斷哪句真哪句假。

水芙蓉下水生臉,這個夢是真的。

後面半句,編都不會編。

“她是你的丫頭,你救不了她,這沒什麽,與我又有何幹?可你念念不忘,聽說她失蹤,自我催眠的給她安了個去處,你安誰家不好,安我頭上?”

“若讓太太知道了罰我,你又打算像金釧那次般,拍拍屁股就跑?轉頭我死了登天魂飛魄散,你逢年過節想起我,給我燒兩張紙?”尤小金咄咄逼人,直封寶玉的嘴。

寶玉肉眼可見的慌張,他擡起雙手,瘋狂擺手。

“不是的,不是的……”

“我沒見過晴雯!她出去之後再沒見過!若誰跟你說她在我這,定是要構陷我!”尤小金狠聲道。

寶玉愕然的睜大眼,對她的反應似乎很受傷,一雙眼濕漉漉,活像被揍一頓的小狗。

“這樣啊……”

“是這樣,不要再坑我了,也不要給別人提,知道嗎?!”尤小金厲色道。

“嗯,我知道了。”寶玉不再看她,道了個別,夾著尾巴離開了。

尤小金眉頭皺的越來越緊,她想到什麽,立刻讓喜兒叫來徐芥子,托徐芥子出去問話。

……

賈政讓幾個人架著回了房,路過佛堂時,王夫人瑣瑣碎碎的念經聲讓他更加頭疼,他又氣又急,又覺得尤小金說的有道理,但她什麽身份憑什麽給自己提這些。

讓本就受創的腦子負擔更重,困得他幾乎靈魂出竅。

剛想到這一點,就昏昏沈沈的睡過去,迷迷蒙蒙間,竟從床榻飛起,房間院落裏白霧彌漫,除了自己他什麽都看不見。

“唔……”賈政說不出話。

“唷,戎羌托人來談判,要土地要錢呢~”

一個尖細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兩個太監並肩小跑,穿過他的身體。賈政驚恐看自己,發現身體呈半透明。

“那元妃不知好歹,在這節骨眼勸聖上,嘿,說什麽不好,說聖上引狼入室,是罪人,這不找死嘛……”

賈政聽到女兒名字,更加驚恐,不等他去細聽,就聽見四面鑼鼓齊震,響當當的聲音讓他懼怕恐慌。

“元妃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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