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胭脂畫姻

關燈
胭脂畫姻

鳳姐在妝臺坐下,銅鏡裏是紅衣瀲灩。

尤小金雙手按她的肩,手竟有些顫抖,她盯著鏡子看了很久,才取出一個白玉小盒子,裏面是殷紅膏體。

“這還是姐姐給我的,可我用不著,這個顏色我想了很久很久,只有姐姐最合適。”她用指尖挑出一點殷紅,在手心暈出大片,正是明艷大紅色,其間摻有細碎金粉,夕陽光照打進來,隱隱是流光溢彩。

她使用古書中學的“三暈胭脂”,在自己臉上試了很多次,多一分成猴屁股,少一分又差了意思。

尤小金撫上鳳姐臉頰,細膩光滑,她從顴骨抹起,以指腹暈染,第一層極淡,不細看幾乎看不出來,而第二層則上了力道,如晚霞嫣然,第三層只在最中間抹一點紅,邊緣虛化,如同含羞的新娘。

下來是畫眉,尤小金挑起鳳姐下巴,嘖嘖稱奇:“人言眉骨長得好,非得成官入相,姐姐若遲生個幾百年,名下高低得有連鎖公司……”

“什麽?”鳳姐被挑下巴,只能看著眼前人的臉,那人臉帶癡迷。但她總覺得,她是在用癡迷的情緒擠壓別的東西。

“沒什麽……”尤小金從眉峰描到眉梢,舒展的遠山黛,將柳葉眉完全覆蓋。

“眉長入鬢,方能百歲,祝願姐姐長命百歲,永遠幸福。”尤小金喃喃自語。

“今兒這是什麽說法,梳妝祝願的,我看日子也沒什麽呀?”鳳姐腦子裏還在想,她為什麽說到幾百年後。

“今天是我學畫第十五年紀念日,非常值得紀念的一天。”尤小金松開手,又取出一支唇筆點進赤紅色唇露,“其實手也能畫,但總感覺控手不如控筆。姐姐,你說怪不怪?”

“你學了十五年?從兩歲就開始?”鳳姐立刻道。

先不說兩歲學畫的合理性,但就尤老娘那副德行,一心把自家女兒栽培成奇貨可居的尤物,裹腳開臉,只求男人賞玩。

又怎會讓她如此深入的學畫?

她感覺到了不合理,也是真正的開始摸索眼前人。

“姐姐想問什麽,改日我細細給你講,問什麽我說什麽~”尤小金心情大好,突然伸手捏住鳳姐柔軟的嘴唇。

“但現在,不要說話哦~”

平兒跟素念在一旁靜靜的看,尤小金執筆化妝,那認真勁,那精氣神,說是個畫迷瘋子都少了意思。

尤小金用筆輕勾唇形,從下唇中一點起畫,暈開上色,將唇峰清晰勾勒,這一過程,簡直像口中開花,妙筆生蓮。

鳳姐端坐原處,尤小金給她畫了很多次妝,但都沒這次驚人,她好像是嘔心瀝血的使出全身勁力,一生只此執筆,才畫的如此絕妝。

她一陣心慌,抓住尤小金細瘦的手腕。

“小金……”

“別動別動,還沒完呢。”尤小金輕搖手,鳳姐只得松開。

她後退兩步,眨眨眼,從妝臺取出最後一個東西,是一小碟用金箔碾碎的“夕陽金”粉末。又用最細的羊毫筆蘸取,一點一點畫在心中人眼角眉梢。

碎金落在胭脂上,金紅二色方顯貴氣。

眼前的鳳姐再不似凡人,而是徹徹底底的神妃仙子。

“戲文裏鳳凰浴火重生,碎去一身舊骨。我私心想著,姐姐應該是帶有一身金焰的……”尤小金又退一步,幹脆坐在妝臺上,呆呆的看著鳳姐。

“天哪,神仙下凡啦。”她眼神幾分空洞。

同樣的話,卻再不是當初面貌

鳳姐也驚於這妝容精湛,但她更關心尤小金,她看著狀態不是很好。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更加消瘦,從側面看薄的像一張紙,初來賈府時的神氣剩不得幾分。她只當她是這幾日被王子騰,夏金桂一類的嚇的,但權貴之家一向如此,自己呆慣了,也見怪不怪。

“你切記保重身體,精神散盡了,命也要散了。”鳳姐開口想安慰,一說話,又變了味道。

尤小金癡癡的笑了。

“安心,只要姐姐還在,我就一定在。”

她伸手將鳳姐牽起,瘋了樣的在屋中轉了一圈,眼中的浴火美人裙角飛揚,幾乎下一秒便要化仙登神,美不勝收。

“不畫嗎?”鳳姐跟著她轉,轉的莫名其妙。

“繪畫講究人和,人正浸在感覺中,哪能這樣快便畫?”她又轉兩圈,停下步伐,小跑幾步進房,捧出個木盒,盒裏是各式糖果,用好看的油紙包著。

“平兒,素念,一起來吃糖,吃不完的一會拿出去給大家吃,大家一起甜甜的。”

“你今天很古怪。”鳳姐搖搖頭。

尤小金拆開糖紙,把最甜的那一顆蠻不講理的塞進鳳姐嘴裏,臨了還輕輕碰了碰她的嘴唇,帶的手指一抹殷紅。

這顆糖很甜,甜的鳳姐決定暫且忽略這份怪異,安心享受此刻。喜歡的人化絕美的妝,煩心的人事物都離她遠遠的。

真是不錯的體驗,可惜自己是璉二奶奶,不能總是跟著她放浪形骸。

“好吃嗎?”尤小金笑瞇瞇問她。

“是我吃過最好吃的。”鳳姐坦然道。

聽到這句話,小金的心都被填滿了,她拉起鳳姐就往畫室跑,鳳姐說出那話後,也幹脆放開了,笑著跟她跑進畫室。

素念幫她收拾的畫室,知道裏面現在是個什麽樣子,擡手就想攔平兒,卻見她根本沒有進去的意思。

“咱們這兩位主子的事,絕不可透露一句出去。”平兒聲音很小,小到像在自言自語。

“我明白。”素念點點頭。

“我從小跟著二奶奶,這麽多年,還是頭一會見她這樣。我不知道這樣好不好,但我知道這樣她很歡喜,那便夠了。”平兒垂眸,真心希望鳳姐好。

“姨奶奶待我如親姐妹,她覺得好的事,我也覺得好。”素念斬釘截鐵道。

“如此便好……”

……

畫室變了樣子,尤小金把原先的壁紙通通拆下來,所有掛飾都扔掉,她自己用筆在白墻上畫了新的東西。

白墻不在,現存的是大片大片的大紅色,是張燈結彩的街角小巷,紅綢帶,紅燈籠,祥雲朵朵,九天之上更有神仙的飛影,所有人神鬼在此刻達成共識,祝福畫外人。

“你這是?”鳳姐恍惚感覺自己仿佛來到了一場新的婚禮中。

“求個好運罷了,這等背景更適合姐姐妝容。”尤小金笑道。

“這裏我的畫稿藏書,還有別的小玩意都在,姐姐想玩什麽便玩什麽,我自己畫。”尤小金搬出畫架,將早就準備好的一張蠶絲紙攤開,興致勃勃的開始調色。

“可以隨意走動?”鳳姐詫異道。

平時畫師畫人,總把人釘死在原處,動不動坐幾個時辰,完了回去腰酸背痛,所以她不愛畫像,實在受罪。

“姐姐就在這,況且,又有哪裏是我不知道的呢?”尤小金促狹一笑,提筆便畫,三兩筆就勾出大致輪廓。

見她成竹在胸,鳳姐也不多問,真就隨意走動的開始翻她的物件。這裏畫稿紙到處都是,有漫畫,有人物圖,也有大觀園的簡筆畫。

有一層書櫃,密壓壓堆著各式書籍,她沒想到尤小金看著瘋瘋癲癲,還愛看書,便隨手取出一本。

——《金瓶梅》。

鳳姐讀書不多,識字更是在管家後才慢慢學會,她也懶得特意去找書學習,但她還挺想知道,尤小金在看些什麽書。

她打開一看,文字晦澀難懂,詩文生僻字太多,但一旁的配圖,著實令人臉紅心跳。

“啪”一聲她合上書,轉頭怒視尤小金。

不是不奇怪,近來尤小金的私房錢變多了,漫畫店分成的那部分她一分沒要,全交鳳姐了,而裘楓等人遠在天邊,每月還互通信件,她也送錢過去。

聯想到最近在府裏小廝那查出的幾本春宮畫。

“尤小金!”鳳姐惱道。

“在!”尤小金伸手,手上還有蘸顏料的筆,被鳳姐喊的一驚,擡手太快,顏料掉一滴在她臉上,她隨意抹了抹,瞬間成了個大花臉,

鳳姐沒繃住,笑了。

但只一瞬,隨即立刻板起臉。

“跪下,我要審你!”

尤小金放下筆,幾步閃出來,登徒子般跪在鳳姐面前,癡癡的看著她。

“主人請審!”尤小金腦子一抽,冒出這幾個字,登時羞的臉通紅。

鳳姐沒意識到其他含義,但也不想把話說的太重,低聲道:“在府裏偷賣那種畫?讓人抓著了你命都要丟!”

“哪種?”尤小金還呆著看她。

鳳姐把金瓶梅在她面前晃晃。

竟然沒有直接扔我臉上,她是真愛我。尤小金暗戳戳的想。

“姐姐可細看了上面內容?”尤小金問道。

“我怎會看!”鳳姐以為是她畫的,將這事兒壓下去了,只罰了點月銀,畫燒掉了,讓小廝以後不準再看。

“噫~姐姐若是看了,肯定不會認為是我畫的。”尤小金搖搖頭,緩緩起身。

“誰讓你起來的?”鳳姐氣道。

尤小金撲通一聲又跪下:“我的畫技雖不說超神入化,倒也有童子功,那些流通的畫本畫工粗糙,一看就是仿制我的漫畫構圖,又怎會是我?”

“有一天我若親手畫春宮,也只給姐姐看,怎麽可能流落出去……”

“呸呸呸!你胡說些什麽?!”

“真不是你?那你怎會見過那些畫?”鳳姐疑道。

“真不是我。只是有天徐芥子在偷看那畫讓我逮著了,我才知道有位拙劣的仿者。我已讓清姐好好教訓他了,姐姐不必擔憂。”尤小金淡淡道。

“不是你便好。”鳳姐松一口氣。

“那你繼續畫吧。”鳳姐又想拿別的東西。

尤小金從背後卻一把抱住她。

“姐姐汙蔑了我,總得給個說法吧。”她抱的很緊,鳳姐無法掙脫。

“要什麽說法?”鳳姐任由她抱著。

“新做的唇露摻了蜂糖,我要好好嘗嘗~”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