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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室驚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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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室驚魂

福為檻,毒作蕊,香到極致方識髓。

夏金桂攙著尤小金,恨不得整個人都黏她身上,尤小金微微拉開距離,口中卻滿是妹妹好妹妹棒。

一路桂花塵裏過,沾得鞋底芬芳。

走了約摸半小時,來到一棟建築前,這裏桂花香濃的令人發指,熏的尤小金懷疑自己已經失去嗅覺。

說來也怪,尋常桂花樹不過五六米,這裏的桂花樹又高又密,竟有十來米高,將這棟小樓籠罩其中,陰惻惻的。

尤小金甚至感覺,說不定是地底埋了無數悲屈而死的人,他們的怨懟之氣匯聚成靈,化作肥料,滋養這一批桂樹,讓它們越長越大,再化成桂花香氣,飄著飛著,向世人吶喊他們的怨憎。

“尤姐姐,來。”夏金桂推開門,這裏的門窗糊著不透光的厚布,房裏兩邊懸著小巧的燈掛,每一只上面放著小巧的蠟燭。

屋裏桂花香淡了許多,彌漫著一種怪味,那味道,很難讓人不聯想到屍臭。

尤小金有些好奇,她探身過去看燈掛。

她伸手一捏,心跳驟停。

一只沒剔幹凈的龜甲,甲背開著小洞,龜爪還在,尖尖的指甲勾的尤小金手指生疼。腦袋被摘去了,或許是怕腐臭。

一靠近,就聞到動物屍臭,令人作嘔。

尤小金克制住把燈掛扔出去的沖動,她拿在手中,細細把玩了一會,又放回去,用評論家的口氣說道:“龜甲燈很漂亮,想必是用勺子將它們一下一下挖死,死法很精巧。”

覆爾又搖搖頭:“只是第一下紮在頭上,死的太快,失了趣味,終究是急於求成。”

夏金桂笑道:“姐姐果然是同道中人,那會子年紀小,不懂玩,一下就給挖死了,我也很懊惱。”

“但其實比起龜腦袋,龜爪更好看,尖尖刺刺,曾有生機,又失了生機,這才妙呢。”

“哈,妹妹說的是。”尤小金松開手,燈掛又砸回墻上,昏暗的環境裏,她將手放在身後,狠狠地在衣服上蹭蹭,下定決心不再對房裏的東西動手。

“要說這些玩意,玩久了感覺也就那樣。”夏金桂長嘆一聲,很是不忿。

她打開內間一個小門,將尤小金迎進去,寶蟾進門,她似乎也猶豫了一下,但緩了緩還是點燃門口燭火。

門口的燈火很暗,幽藍色的光線撲閃撲閃的打在眾人臉上。

門口立著兩個人形的物體,它們嘴大張,口中突出暗藍色火焰。

尤小金頓時頭皮發麻,她停住腳步,手指狠狠紮進掌心,疼痛讓她清醒。

“這是?”她聲音有不明顯的顫抖。

“嗐,別提了,送來就是死的,沒什麽意思。”夏金桂又讓寶蟾將房裏燈都弄亮,這才看清兩邊的東西。

“南海鮫人,數量很少,說是能泣珠,可我們花了大價錢卻只買回來兩只,還都死在路上,聽漁民說,是自殺。哼,我想著它們泣珠,肚子裏總該有珍珠吧。”夏金桂回身又紮在尤小金身邊,絮絮叨叨說道,“你猜怎麽著,我把它們剖開,除了心肝肚腸,連個屁都沒有!”

“老蚌尚且含珠,它鮫人含一肚子廢料,呸!呸呸呸!!”夏金桂毫無大家閨秀風範,直接唾在鮫人臉上。

尤小金勉強笑笑,說不出話。

夏金桂大概是從未遇到過同道中人,見尤小金前面表現,她打開了話匣子,拉著尤小金往房間深處走。

一會是琥珀澆制的雀兒,還保留死前的恐懼神情,一會是縫合在一起的狗,一會又是切片的貓……

夏金桂滔滔不絕,從虐殺時的心理到操作時的心情,到改裝時候的設計,她講的很細,尤小金越聽越難受。

這個人對生命沒有絲毫敬畏,她將所有生物,或許也包括她自己都視做木頭,石頭,可以隨意操作的東西。

難怪她會折磨香菱至死,這樣的人放進薛家……想到薛蟠,尤小金眼神也暗下去,他害了香菱一生,更視人命為草芥。

可謂是天生一對。

“唉,讓姐姐看了這好些東西,恐怕也乏了。嘖……”夏金桂親自拖了兩個皮毛凳子來,她拍拍凳,大咧咧坐下。

“要我說,這些玩意有趣是有趣,只是做久了,還是感覺差了點什麽……”夏金桂托腮思索,一臉惆悵。

“少了對話。”尤小金閉上眼睛。

“淩虐他們的生命,若只有掙紮慘叫,未免乏味。一定要不同的東西不同反應,比如這個怒罵,那個號哭,再一個崩潰的,花樣百態。”

“可惜……能做到這些的。”

夏金桂眼一亮,她激動起立,兩個手攥在一起繞著尤小金走來走去。她整個人在這一瞬間發生了驚人的變化,就像是農歷七月的桂花,在經歷一整月的沈澱後,於八月盛開。

“對,對對!”夏金桂激動到戰栗。

“能做到這些的,只有人!”

清姐頓覺腳底生寒,仿佛光腳踩在堅冰上。這倆人以日常的語氣說出離譜的話。她看向自己的主子,尤小金臉上看不出神情,而夏金桂則激動的幾乎要跳起來。

一瞬間她真想揮刀殺了夏金桂,免得這禍害遺千年。

“妹妹果然聰慧。”尤小金靠近她,強忍作嘔的沖動。

“我早就發現了,早就發現了,沒想到姐姐亦是同道。這裏媽看得太緊,我做不了這許多,只能等出嫁了……”

“呵,聽說薛公子有個小老婆,生得是花容月貌,香軟勾人,叫……叫香什麽的。”夏金桂激動的手舞足蹈。

“香菱。”尤小金淡淡道。

“是了!我與姐姐一見如故,待我過門,給我一些時日,定邀姐姐來同樂,就叫……”

“香菱之約!”夏金桂拍手笑道,恨不得當天就嫁進薛家,立刻手刃香菱。

尤小金露出笑容,冷漠而疏離。

“好。”

……

尤小金保持著笑容離開福室,笑著與夏奶奶告別,帶著笑一路回去,任何人說話她只笑著回覆,仿佛今日十分滿意且快樂。

一眾婆子媳婦當又說成了一門親,嘰嘰哇哇的說個不停,說夏家怎麽怎麽富貴,說夏金桂怎麽怎麽知書達理,美貌賢淑。

尤小金只點頭,帶著笑推開所有人,回到鳳姐身邊。

“喲,什麽味道這麽香,沖的人腦門子痛。”鳳姐的聲音遠遠傳來。

聽到她的聲音,尤小金才突然緩過了勁,她快走幾步,與鳳姐擦肩而過,手指滑過她身上光滑的衣料,像是一劑猛藥灌進她肺腑。

尤小金撲向痰盂,嗷嗷嗷的開始吐。

她整個人重量壓在瓷痰盂上,雙手死死扣著盂壁,一身濃香伴隨著精神淩虐,於此時如夢魘般纏繞在她骨髓,讓她由內到外的開始厭惡自己。

鳳姐驚了一跳,她第一次見尤小金這般狼狽,平日裏她嘻嘻哈哈,遇到事了也冷靜處之,就連那次被賈珍招魂冥婚,也沒有如此失態。

她連忙跟上去,輕輕拍拍她的脊背,跟著就想喊平兒進來。

尤小金一把抓住她的手,低聲道:“別喊。”

跟著又是卯足勁的一陣幹嘔,幾乎將胃液吐出來。

而後,她用衣袖擦一把嘴,便撲進鳳姐懷裏。深吸一口氣,幾乎將身上那令人作嘔的桂花香全部趕走後,才將頭靜靜靠在鳳姐肩上。

鳳姐摸摸她的頭發,緊張問道:“到底發生何事?夏家為難你了?”

尤小金死死拘著她,吸氧般吸半天。

“小金,到底怎麽回事?!”鳳姐急了。

尤小金雙手從她後背撫上來,摸上她的臉,靠在她頸間,有氣無力道:“實在是……太惡心了。”

鳳姐蹙眉:“什麽?”

“啊,先讓我抱一會,一會就好。”尤小金死乞白賴的掛在鳳姐身上,一閉眼就是夏金桂那間惡心的福室。

怎麽會有這樣的人?

她的存在,證實了這個世界的荒謬。

想到香菱,尤小金手掌哢一下攥緊。夏金桂嫁進薛家,香菱必死無疑,而她無法改變夏金桂嫁過來,不管她怎麽跟香菱說,香菱都不會相信夏金桂是這麽一個可怕的女人。

該怎樣做?該怎樣做?

察覺到她身體的緊繃,鳳姐立刻拍拍她的脊背,溫聲勸慰:“實在不舒服,多抱一會也行……”

尤小金幾乎整個人壓在她身上。

就這麽磨了小半日,尤小金輕嘆一聲,開始講事情:“我見過狠毒的人,也見過惡心的人,卻不想還有這樣又毒又惡心又蜜裏藏刀的。”

她看著鳳姐的臉,日日都能見,日日都著迷。

想起曾有人說,夏金桂是讀了書的鳳姐。

啊呸!她怎配與鳳姐相提並論?

“她做了何事?得你這般評價?但說到惡心的毒物,倒與那薛大傻子很相配。”鳳姐冷笑一聲,又溫柔摸摸她的臉,“不必擔憂,她嫁的是薛家,見不了我們幾面。那薛蟠也不是個好相與的,既是他倆看對了眼,怕是上輩子的怨侶也說不準。”

“你的任務了結了,便不用再管其他。”

“她若嫁薛家,香菱只怕難再存。”尤小金憂心道。

“香菱?”鳳姐再皺眉,“你可越來越愛管閑事了。”

尤小金將鳳姐的手攏在手心,細細讓她的體香祛除她鼻尖縈繞不散的桂花香,好一會又開口:“香菱命不好,也不該一直不好。到底是園子裏一起玩的姐妹,我實在不忍心……”

“真拿你沒辦法。”鳳姐翻了個白眼。

“如此,我倒有個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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