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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府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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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府新生

查檢大觀園的時間提前了。

晴雯被趕出去的時間也提前了。

尤小金心一沈,擡腿就想出去。寶玉抓住她的胳膊,抽噎道:“姐姐可要出門?”

她抽回手:“不出門。”

“現在鳳姐姐病了不管事,你是她信任的人,肯定能救晴雯,你出去看看,去救救她吧。”寶玉抽噎道,他唇紅齒白,生得清秀非常。

可惜了這個時代的男子身份。

尤小金冷漠看他,實在對眼前人提不起一分好感:“她是你的丫頭,此番被趕出去,有別人妒她平日輕狂的緣由,但究其根源,到底是太太怕她與你有勾連。”

“你為何不救她?為何不去求太太保下她?”

尤小金問出了她一直好奇的問題。

“……”寶玉垂頭喪氣,活像只夾尾巴的狗。

“我……我若求了,只怕她更遭殃。尤姐姐不知道,先前因著金釧兒的事,老爺幾乎將我打死。我……”寶玉又掉下眼淚,或許他的眼淚是最具詩意的場景,可惜在現實中起不到一點作用。

尤小金聽這話,便懶怠跟他說話,轉身便走。

“尤姐姐,尤姐姐……”寶玉追了兩步,發現尤小金不像其他女子那樣對他頗有容忍度,又委屈又不解,再想到晴雯,更是悲傷。

只能轉頭先回了怡紅院。

……

“前兩日發生何事?”尤小金問平兒。

平兒見她滿眼通紅的回來,便明白了七八分,她輕嘆一聲道:“前兒夜裏大太太的陪房領著好些人往園子裏去了,一家一家,挨個挨個的查,稍有點東西就揪出來鬧個天翻地覆。司琪,入畫被送回去了,太太順勢將晴雯也趕出去了。”

“這兩日咱們這邊事也多,竟沒註意這許多。”平兒想起那幾個丫頭,不由紅了眼,她用帕子抹抹眼角,“太太糊塗了,這樣子一桿子打死,不知冤了多少人呢。”

尤小金垂眸細思,想一想也了然。

賈府這些年入不敷出,卻仍保持過往的消費水平,鳳姐之流挽不了大廈將傾,從上到下都亂起來,自然劣幣驅逐良幣。

“我出去一趟,若鳳姐姐問,就說已請示了老太太和太太,最近天還未回暖,我給母親送些東西回去。”尤小金叫上清姐,備車出門了。

徐芥子也一起,他給清姐當小弟,被揍的服服帖帖,現在頭發也梳平了,衣裳也好好穿了,看上去初具人形。

她讓素念打聽了晴雯的具體住址,果斷往那邊去了。

徐芥子在馬車外面坐著,另有一個小廝趕車,他鬼頭鬼腦的轉轉眼睛,敲了敲馬車邊,壓低聲音道:“姨奶奶,姨奶奶。”

“你搞特務接頭呢?有話進來說。”尤小金道。

徐芥子從簾子下鉆進去,跪著先行個禮,然後半蹲在尤小金面前,有些不好意思的笑。清姐見他這樣子就煩,轉頭去看車窗外的風景。

“何謂特務,又在街頭作甚?”徐芥子問道。

“家鄉土話,說你鬼鬼祟祟。”尤小金道。

“哦,就是最近我跟著清姐姐學到了很多,什麽掃地洗地,擦窗修墻,洗碗洗鍋。感覺自己成長了很多,已然能獨當一面了。”他笑著拍拍胸膛,偷覷一眼清姐,再道,“奶奶若有什麽讓小人做的活,小人定然……萬死不辭!”

尤小金正思考晴雯處境,冷不丁蹦出個這家夥,活躍了緊張的思維環境。她也樂得逗趣,尤小金伸手拍拍清姐肩膀,問道:“怎麽說,這家夥在你那裏表現怎麽樣?”

清姐冷覷他一眼,竟露出冷冽的笑,那笑如冰川玫瑰,只綻開一瞬,又被更嚴寒的冰霜籠罩:“我若是師父,定將他腿打斷。”

徐芥子讓清姐看的直哆嗦,但可能在尤小金身邊,有了靠山,他挺起胸膛就問:“清姐姐,講話要有根據,我是沒做活呢?還是偷奸耍滑了?還是不聽你話了?”

“姨奶奶請看,他把他的行為都講出來了,就不用我多言了。”清姐罕見的說出長句子。

“我沒有!我對天發誓!”徐芥子伸出三根手指,極端認真的對天發誓。

“呵,按他對自己的要求,恐怕真算不上有。”清姐嘲道。

“嘿!你……”徐芥子想反駁,但看見清姐冰冷的眼神,他又收回話,鼓著嘴看尤小金,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行了,別啰嗦,先把今天的事兒處理了。”

三人來到晴雯家。

準確的說,是多渾蟲的家。多渾蟲是晴雯表哥,晴雯幫他在賈府謀了個廚子的差事。但書中她被趕出大觀園後,她的哥嫂對她不好,病著沒藥治,渴了連點水都喝不到。甚至還口出歹話,讓晴雯心裏難受。

清姐在前,將門打開,徐芥子跟著尤小金走進去。

晴雯倒在蘆席土炕上,病懨懨的。

“晴雯。”尤小金喚道。

晴雯勉力睜開眼,見她來了,眼裏放出光:“姨奶奶來的剛好……求將茶倒我半碗,渴了半日,竟一個人都叫不來。”

清姐倒一杯茶,扶著晴雯喝下。

“姨奶奶怎來了?”晴雯有氣無力道。

“你能補雀金裘,滿怡紅院的丫頭加起來也不如你一人手巧。我在城郊開了間漫畫鋪子,正缺繡娘做工。”

“你若願意,我讓你做繡娘之首,每月與你一兩銀子,若當月鋪子賺得多,也有額外獎金。鋪子後面有一排房屋,住的都是畫師繡娘,有個專門廚子做飯。”

“吃住雖不如府上園子裏精致,卻足夠了。”尤小金直言道。

晴雯星眸一閃,趴在床頭低聲道:“姨奶奶擡愛,原不該拒絕,只是我病的重……恐怕就這幾日了。”

尤小金不顧土炕骯臟,坐上去,握住晴雯瘦骨嶙峋的手,她指甲很長,還沒來得及拔給寶玉。

“你是風寒帶心傷,風寒要吃藥休息,心傷要時間修補,願意治的話總能好的。”尤小金說道。

晴雯淚如雨下,帶著咳的更厲害。

“姑娘去吧,鋪子裏還有灌湯包,香的不得了,我嘗起來,不比府上差呢!”徐芥子邊說邊沖尤小金擠眉弄眼,“鋪子裏人都很好,店長對夥計們都特別關照。若有機會,我都願意回去呢~”

“我現在就可以帶你過去,讓人照顧你,先把病養好再開始工作。那時,你不是誰的丫頭,也不是什麽下人,你有營生,做的久了還有房屋產業,屆時又有什麽不好?”尤小金說道。

尤小金的手很溫暖,暖的晴雯眼淚加著勁往下掉,她咳的更厲害,幾乎喘不過氣。

清姐忙又送來半碗茶,她勉強咽下,才嘶啞開口:“姨奶奶擡舉我,我曉得。只是……我一出生便是奴才,在老太太跟前,在寶二爺房裏。離了園子,我還能去別處嗎……”

“你在府上看似副小姐,實際上是丫頭,隨便一個正經主子都能發配你。在那裏,你的命運永遠被他人決定。”尤小金想起寶玉,一肚子鬼火,“你依賴的人保不了你,你只能靠自己。”

她站起身,身後清姐和徐芥子都看著尤小金。

“留在這裏,等你的只有死。”

“金釧兒跳井現在有誰提?司棋被帶走迎春勸都不好勸。芳官四兒被趕出來,寶玉說話也不頂事。她們的命不是命嗎?那園子表面上百花齊放,亂花迷人眼,實際上卻是個吃人的。”

“別說你一個丫頭,到了時候,小姐,奶奶,太太,又有誰能是自己呢?”

“你身家清白,可你在寶玉房裏,人又生得好,是怎麽樣還不任旁人說。太太說你怎麽樣,你就怎麽樣。她讓你死,你活不了。”

“想活,就跟我走。”尤小金語氣堅定。

晴雯聞言,身體劇顫,淚水決堤而下。

“晴雯姐姐別想了,去鋪子裏吧,我也在那邊哦~”徐芥子眨眨眼,又對尤小金笑。

此人的恬不知恥簡直匪夷所思。

晴雯垂眸,忽的想起那日王夫人冰冷的眼神,那不是看人的眼神,那是看蒼蠅,看臭蟲,看一個隨時可以趕走的低賤的蟲子。再想到這兩日兄嫂的嘴臉,連碗熱水都吝嗇。

“好,我去。”晴雯聲音嘶啞,字字清晰。

“能養好這副身子,以後晴雯的命就是姨奶奶的。”

“這就對了!”徐芥子捧哏一般拍手道。

“你命不是我給的,未來如何還得看自己。”尤小金轉身,示意清姐帶晴雯走。

卻迎面撞上一個婀娜多姿的女子。

多姑娘,她與賈府上上下下近一半人都有勾連,還給賈璉留了撮黑發。

“喲,尤姨奶奶。”多姑娘欠身一施禮,眉眼間盡是搔首弄姿的輕佻,“常聞姨奶奶在東府的風采,一直親近不得,今兒倒是撞見了。”

“嘖嘖嘖,果真是千嬌百媚的大美人。”多姑娘笑道。

“喲,姐姐吃完飯回了?”尤小金挑眉看她。

“哈,奶奶可別多想。咱剛在門口聽了一整,倒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說法,丫頭的命也是命,這狐貍精擔得起奶奶這麽擡舉?”多姑娘冷眼一瞥晴雯,氣的她差點翻床滾下來。

“嘖,晴雯與寶玉沒什麽,我能作證。不過你愛嚼舌根我也攔不住你。”尤小金看一眼清姐。

清姐背上晴雯,欲繞過多姑娘。

多姑娘輕擡腳步,哎了一聲,擋下清姐。

清姐眼底閃出寒光,滲的徐芥子一哆嗦。

“這位姑娘,怎麽,你還想殺了我?”多姑娘單手叉腰笑道。

清姐攥拳,看向尤小金。

“您又有何指教?”尤小金轉過來,饒有興趣的看著這位賈府交際花。

“指教談不上,聽了您們這幾句,改了我不少想法,沒成想你與那寶玉竟是清白的。哈,倒是我與渾蟲瞎了眼。”多姑娘看向晴雯,身上廉價的香粉味真不好聞。

“行吧,人您帶走。是死是活是成是敗是她造化。”

她看著晴雯,笑的婉轉多情:“丫頭,離了那府,就徹底離了。別回頭,別後悔,攥緊姨奶奶給你的碗。男人啊,情啊愛啊都是虛的。”

“最後這一句,別了。”

多姑娘扭著胯進屋,沖徐芥子一拋媚眼,接著搖搖擺擺進裏屋了。

徐芥子臉一紅,別過臉去看清姐。

清姐不看他,背著晴雯就上馬車。

此一去成敗難料,卻生機又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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