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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室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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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室陽道

賈珍打開秦可卿的畫像,寒毛倒豎。

那神態,那樣貌,那眼神,活像把秦可卿本人從墳裏挖出來,將她變異的靈魂塞進了她死亡的身體。

他又怕,又移不開眼,只呆楞楞的站在畫卷前,與畫中人對視。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臉,卻在指尖將碰未碰時僵住。

“可兒,緣何離開我?”賈珍輕聲道,用對待最溫柔情人的態度,在畫前低語。

“你比蓉兒重要,比太太重要,比往後我遇到的所有人都重要。這個家是我的,你也是我的,你怎麽……會舍得離開?”賈珍鼻子酸澀,心底湧出前所未有的痛苦,甚至比她剛走時還崩潰。

他終是控制不住這種感情般,一把摟住畫,畫紙溫潤,卻比不得曾經在懷的溫香軟玉。賈珍顫抖的將畫像放在秦可卿的床上,在陰暗的環境下,他滋生了更加陰暗的想法。

“可兒,你活過來了對不對?”

“這幅畫能畫出來,你肯定活過來了。”

賈珍站起身,在房裏轉了一圈,手指摸過妝奩,鏡面,衣櫃——甚至裏面的小衣。他握緊那件小衣,放在鼻間深深一嗅,似乎從久無人穿的衣服中嗅到一絲秦可卿的幽香。

他抓住那一點,放大,放大,再放大。

還是不夠啊!

他又回到床前,瞪眼看著畫。

“她能畫出這幅畫,她肯定懂你,不不不,或許她就是你,你的三魂七魄在她畫完畫的時候就住進她身體裏了,對不對?”賈珍瘋癲道,眼底迸射中駭人的精光。

“是了,她就是你,她就是你!”

“我要接你回來,對你比從前更好,對你比從前好一萬倍!”

他將畫掛在床前,再看眼裏只剩欣喜:“可兒,可兒,我會把你再娶回家嫁給蓉兒,做正妻!”

“你丟失的身份,有朝一日我會幫你再尋回來;你的財產,我一直讓人幫你看著;你的仇人……”賈珍眼底化出幾分陰郁,他伸手撫上畫中人的臉頰,“聖上過河拆橋,忠順王助紂為虐,等你回來了,我們一起將他們害你的罪證公諸天下!”

說完這句話,他心底一寒,捂住自己嘴,飛速起身,著急忙慌的打開門往外看。

院子裏空無一人,連落葉和鳥叫都沒有。

賈珍放下心,回房躺在畫像邊,酌一杯酒,沈溺在他對未來的計劃和此刻的香夢中了。

“……”

賈蓉杳無聲息的貼在窗邊,伸著耳朵聽房裏的所有聲音,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動靜。

……

尤小金借出門上廟祈福的理由,與鳳姐離開了賈府。

從她來到紅樓世界,每天不是在漂亮的花園裏,就是在精巧的房間裏,從花枝巷到賈府大觀園,再偶爾隨鳳姐去王家探親。

她感覺自己像一個被豢養的很精細的金絲雀,見不到半分被困天空外的陽光。

“終於出來了!”尤小金掀開一點簾子,深深吸一口氣。窗外是街角小巷的煙火,有叫賣的攤販和尋常百姓,“真好,第一個提出以民為本的人一定是天才。沒有人民,哪來的榮華富貴。”

尤小金陶醉的趴在車窗邊。

“有時想想,百姓家無權無勢也無多餘錢,每日只消勞作便能安心度日,與家人和和美美,沒有府上的勾心鬥角,也沒有富貴之後的腌臜事。”鳳姐順著尤小金的腦袋也看出去,路邊盛滿人間喜怒哀樂,當真是活生生,“偶爾還挺讓人羨慕哩。”

平兒也看著窗外若有所思。

“哦?鳳姐姐想當一回平民?”尤小金來了精神。

“你腦子裏又轉什麽鬼點子?”鳳姐提防道。

“噫,姐姐怎能這樣說我,我是看姐姐生於富貴,嫁於富貴,管於富貴,一輩子大富大貴,卻生在這個多元化世界……”

“何謂多元化?”平兒問道。

見平兒也參與對話,尤小金更是來勁,她一手抓著鳳姐,一手又拍拍平兒,開心道:“這世上有富人,有窮鬼,有高官,也有囚徒~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變態有正常人……”

“這便是多元化。”尤小金一伸手指。

平兒噗嗤一笑:“姨奶奶這話說的,倒像戲文裏唱的,生旦凈末醜,缺了哪個,這戲都唱不得。”

尤小金一挑眉,露出笑容。

“你意思在這樣多元化的世界,我只能在富貴人家做媳婦,實在是單調無趣?”鳳姐跟尤小金講了太多話,竟然理解了她的意思。

“姐姐聰慧!”尤小金比大拇指。

“謔,那你說說,要怎樣當平民,是換一身粗布衣裳下地做莊稼人,還是女扮男裝,替二爺上朝參拜……”說著說著,鳳姐也不禁莞爾。

“呸呸呸,今天不許說他!”尤小金變色道。

“不說他,我才懶得說他。”鳳姐冷哼一聲,看向尤小金,“你到底想怎樣體驗?”

尤小金從座位底掏出一個包裹,眉頭挑挑,她拆下自己頭上繁覆的裝飾,將頭發隨意一紮,做成小廝模樣。

“做什麽?若讓人看見可不得了。”鳳姐想制止。

尤小金從包裹裏掏出三套男裝,一身公子裝,兩身書童裝。

“還請王公子更衣。”尤小金禮貌道。

“!!”鳳姐一驚,一甩袖,別扭的轉過臉,“我又不是雲丫頭,如何做得了這等荒唐事。”

平兒也很訝異,但她眼裏透出少許躍躍欲試。

“姐姐放心,拉車的馬夫,隨行的小廝都是我挑好的人,沒人會告密,素念在廟附近備了間房,晚些時候我們回去,在那邊秋裝更衣就好。”尤小金笑嘻嘻的開始脫外衣,見鳳姐還在猶豫,她死皮賴臉的貼上去,“求求你了~我的好姐姐,您就陪我玩一次嘛~就一次~”

“不知你安的什麽心!”鳳姐怒斥一句,將頭上素雅的釵子一把扯下。

“我就知道,姐姐最好了!”尤小金加快更衣動作。

三人在馬車上換好男裝,尤小金又掏出一盒暗色粉底,替大家塗抹上,將三人白皙的膚色調和成黃白色。

這樣,勉強算得上是一位華貴公子帶兩個小廝書童出行了。

“好俊俏的公子,若進青樓吃酒,恐怕滿樓的姑娘都要出來求您一親芳澤。”尤小金上上下下打量鳳姐,可恨沒有相機記錄,只拼命記在腦子裏,等夜裏回家畫個痛快。

“壞小子,妄想去青樓壞我名聲?本公子一心求學,只為安國輔政,對什麽美人美酒,沒有絲毫興趣!”鳳姐在包裹裏找見把折扇,她拿在手上一敲尤小金腦袋,“看什麽看,還不為你家公子去探路?”

平兒笑著探身出去,示意車夫停下。

此時已來到人較少的街頭,這裏稀稀拉拉擺了幾個賣燈的攤子,偶爾有人帶孩子來買兩個。

“王公子請~”尤小金跳下車,伸出雙手扶鳳姐。

“哼……”鳳姐搭上她的手,下車來。

她看著周圍景象,這條路人不多,卻很有生活氣息,一旁的包子鋪熱氣騰騰,散發誘人的香氣,她從袖子裏掏出一小塊碎銀子扔給尤小金。

“本公子餓了,去給我買個包子嘗嘗。”

“得嘞~小生這就去。”

“……”

鳳姐遮著臉,小口小口的吃包子。

“平姐姐,你也來一個。”尤小金一口咬了一半包子,綿軟的皮,鹹香的餡,十分可口,見鳳姐那樣,她無奈道,“鳳姐姐,您這種吃法,十口下去也不見餡,非得紙皮包子才合您口味呢。”

鳳姐橫她一眼,勉強將嘴巴張大一點點。

“跟我學,啊!”尤小金張大嘴。

一張秀麗的臉配上一張深淵巨口,令人望之生畏。

鳳姐沒好氣的笑了,一旁的平兒學著這麽吃,卻燙了嘴,斯哈斯哈個不停,她背過身,不讓路人看見。

“平兒這丫頭生生是給你帶壞了,好的不學,竟學些破落戶的行跡,哼,以後可不得了。那起子下人說我放賬破落戶,趕明二姐當一個畫漫畫破落戶,平兒當個吃包子破落戶。”

“滿共賈府仨破落戶,都在咱們院子裏!”鳳姐說著說著就笑起來,她哈哈哈的笑,引起少數幾個路人看她。

她橫眼看過去。

那些人都帶著友善的笑容,恭賀幾句姑娘新春大吉,便轉身走了。

“姑娘?”鳳姐眉頭一抽,轉而瞪著尤小金,一伸手指點了點她的額頭,“還以為你化妝手藝多高超,活的畫死,死的畫活,怎的還讓給認出來了?”

“姐姐這不是為難我嘛~”尤小金將剩下的包子蠻橫塞進嘴裏,信口開河道,“男人就算口含寶玉降世,面皮白嫩秀氣,又如何跟女子比呢?何況姐姐這等絕世美人,即便是畫聖吳道子將一盆墨糊您臉上。”

“您也是個黑美人。”

鳳姐聞言,氣的拎起扇子還要打尤小金腦袋,二人一個跑一個追,轉頭鉆進了一條狹長的巷子。

“哎!二奶……二公子!小二子!”平兒追上去,邊追邊喊,“你們別瞎跑啊!”

“呼!”

“哈!”

“……”

一陣女子呼喝的聲音在小巷盡頭傳來,十分有氣力,聽上去便知道這些女子月事來的非常準時,氣血充盈。

尤小金被追著沖進了那個小院。

只見十幾個女子在練拳,大的有十八九二十出頭的,小的有五六七八歲的,個個神情堅毅,有巾幗女英雄之象。

尤小金好奇的擡頭看為首女子。

那位女子約摸三十出頭,荊釵布裙,她練的滿頭大汗,身姿不算優美,但腰背挺直,眼神明亮,有種深閨女子沒有的勃勃生機。

“你們是何人?為何來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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