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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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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夢醒

潛意識是個神奇的東西,它隨你進入場景,你看哪裏它看哪裏,但它能看到你看不到的東西。這些東西,你問它要的話,它會以夢的形式曲折隱喻的告訴你。

很多畫家,作家都經歷過清醒夢,清醒狀態下做的夢。以清醒的顯意識去看潛意識送你的隱喻,在其中挖出信息。

尤小金是個清醒夢愛好者。

她逛了秦可卿的院子,看了她房間的每一處細節,然後想象自己是秦可卿,躺在她的床上。

她閉上眼。

黑洞洞的世界洶湧而來,什麽都看不見,什麽也聽不見,只有感受亙古永存。

尤小金感受到一種絕望的悲傷。

“情海情天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一個沒有身份的孩子,被秦家收養,出落成大美人後,嫁入寧國府,成為賈蓉的妻子,卻又與賈珍不清不楚。

尤小金進入了一個奇妙的夢境,她既能看到夢裏的形形色色,也能感受到外面的世界,梳妝鏡前的鳳姐。

房間垂下無數絲線,將夢裏的小金意識體包裹。床上,地面,梳妝臺,全都是那些奇怪的絲線。

她伸出手,卻摸不著絲線。

但行動的一瞬間,她心底滲出刻骨的冰冷。她的身邊多了一個人,與她並肩躺著,那人身上絲絲幽香,攻城略地般闖進她鼻腔。

是誰?

“呵……”一聲輕笑在耳邊響起。

尤小金有一種泡在冰水裏的感覺,她動彈不得,也說不出話,只能安靜的躺著。

身邊人擡起手,白皙的手指穿過那一根根絲線,接著,她狠狠攥住,發瘋般的往下扯,邊扯邊崩潰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

那聲音尖銳,她狀似瘋婦,一把一把的扯,仿佛生命裏除了這輕飄飄幾乎摸不著的絲線,再無其他東西。

“情分陰陽,人有男女,陰情陰雨綿長,陽情熱烈一瞬……哈,哈哈哈哈……”那人夢囈般低語,聲聲催命,繞著尤小金腦子轉。

看來潛意識確實發現了東西。

尤小金竭盡全力想轉身看看那個人,但移動的非常費力。

終於,她轉過身。

白的發青的面孔,散亂纏繞的頭發,形銷骨立,鎖骨看的一清二楚。她穿著淡粉色寢衣在床上呵呵呵的笑,抽搭搭的,那雙美艷絕倫的眼睛,直勾勾的盯著床上方的黑暗。

仿佛那邊有什麽吸引她的東西。

尤小金緩緩起身,拼盡全力要看清床頂的人。她越靠越近,越靠越近。

難聞的腐朽氣息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這時候她發現,房裏所有絲線都匯聚於床頂,尤小金掀起床簾,讓外面暗淡的光照進來一點點。

就這麽一點點,讓她血液幾乎靜止。

床頂上有一張臉,一張令她作嘔的臉,也是一張熟悉的臉。

賈珍帶著貪婪的神情,嘴巴大張,暗紅的口腔,慘白的牙齒,從他喉嚨深處吐出無數根纖細的絲線,將秦可卿,將房間所有陳設,全部包裹。

“嘔……”尤小金胃裏翻湧。

“……”

“二姐,二姐?”鳳姐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簡直是來自天邊的仙樂,瞬間將她從夢中驚醒。

尤小金一頭竄起來,大口大口的喘息,她瞪著眼,一掀床簾,俯身就想吐。但她咳了半晌,卻吐不出任何東西。

鳳姐輕輕拍她的背,略帶譴責道:“我不信什麽鬼神妖怪,但這裏久無人居住,那褥子被子只怕都潮了,你這樣睡下去,豈不傷身?”

“快些起來,畫不畫的再說,先回去好好暖和才是,這兒也忒陰冷了。”

“……”尤小金被賈珍惡心的說不出話。

“若動不了,我讓人先擡你回……”

尤小金抓住鳳姐的手,她將鳳姐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深深一吸,那濃郁又迷人的香氣讓她清醒過來。

“沒事,充會電就好了。”她緊緊握著鳳姐的手。

“……”

鳳姐臉一僵,對自己剛才關切的行徑十分後悔。此人太過厚顏無恥,借著點風就想蹬鼻子上臉。

她眉頭一橫,想出言制止。

卻見尤小金眨巴眨巴眼,可憐兮兮的看著她。

真的很像小花狗……

鳳姐嘴角一抽,轉過臉不看她:“什麽沖不沖的,晚上大觀樓還有宴席,你在這耽擱時辰,屆時你我都要被罰呢!”

“有什麽罰我一個就好,姐姐是被我拖下水了。”尤小金戀戀不舍的放開鳳姐的手。

她收斂心神,方才夢境裏,賈珍在床頂的模樣簡直令人發指。自己對賈珍的印象源於電視劇,演員演的太好,將書中賈珍猥瑣油膩的上位者形象演了個九成九。

但其實就人來說,賈珍不到四十,年富力強,還是寧國府的主要管事人,有絕對的話語權,再聯系秦可卿的判詞……

只怕二人情感不只是威逼那麽簡單。

“你又在發什麽呆?”鳳姐輕推尤小金一把。

“我看府上是不得了,先出了寶玉呆子,這才呆了多久,又來了個你,比他還呆!”鳳姐無奈道。

尤小金跳下床,一把推開窗,冬日慘淡的光線透進來,勉強增加了一點點光亮。借著光亮,尤小金再掀床簾,一腳踩上床,往床頂看去。

“嘶……”

見她不理自己,反而幹出更加離譜的事,鳳姐伸手就拉:“你這是幹什麽?”

“姐姐莫慌,等我一分鐘。”

“什麽一分鐘?”鳳姐覺得她瘋了。

尤小金借光細看,用手指一寸一寸摸過床頂,最後在一個角落摸到了一個圓形的孔,孔裏觸手冰涼光滑,摸起來不是木頭,而像玻璃。

什麽東西?

她拿了床頭的燭臺,對著小孔看。

一個凹面鏡。

還不等她細想,就見著一個黑影在鏡子裏一晃,接著一張男人的臉湊近鏡面。

“嘶……”尤小金被嚇的腳一軟,一崴跪在床上。

那男人臉色一驚,立刻消失不見。

“怎麽?”鳳姐扶住她,也看向那裏。

凹面鏡,透鏡……尤小金瞬間明白了。這張床靠墻,隔壁定有一間密室,賈珍在隔壁房裏打了一個小孔與床頂相連,隔壁有傳光孔,可將光線打進這窺孔。

這樣一來,賈珍可以在隔壁無時無刻偷窺秦可卿睡姿,而凹面鏡能將遠處景象放大,在秦可卿這裏,時不時就能看到賈珍放大的面孔。

但賈珍是府上實控人,她不敢反抗。那張臉像幽靈一樣橫亙在她頭頂,時時刻刻監控。長此以往,她精神崩潰……

“咚咚……”

有人在外面輕叩門。

鳳姐看一眼尤小金,去把門打開。

賈珍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大妹妹,你怎麽來這裏了?辛勞妹妹初一來拜年,怎的逛到這邊來了?”

尤小金聞聲走出去。

賈珍見她在,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笑道:“二妹也來了?”

“大哥不是在那邊喝酒嗎,怎麽突然回來了?”鳳姐問道。

賈珍身上確有酒氣,他臉色微紅,沖著鳳姐尤小金一拱手:“定是我這媳婦上天有靈,讓我感知到貴客,這才喝著喝著,猛一發顫,便過來了。”

“發顫?”尤小金擡眼瞅他,眼神不是很友好。

“哎呀呀,二妹妹這樣看我,可嚇人哩。”賈珍眼睛也黏在她身上,父子倆如出一轍。

鳳姐上前,露出妥當的笑容:“聽蓉哥兒說你感念可卿當年府上管事,要在三年喪期好好祭一祭,也好盡點哀思。便讓二姐幫著畫幅可卿的畫像,這不,我就和二姐來她房裏看看,也跟著講講她過去的事兒。”

“許是裏面待久了,二姐有點發懵。”鳳姐回身,看一眼尤小金,便拉著她要走,“我先帶她回去歇歇,待會還有親戚來拜年哩。”

“是了,那邊府上事務繁多,大妹妹去罷。”

接著又趾高氣揚的喊一聲:“蓉兒,備車送二位奶奶。”

賈蓉連滾帶爬的過來,一疊聲的答是。

等三人走到路上,賈珍卻站在秦可卿房前不動彈,他等他們走了幾步,突然又喚道:“二妹……”

尤小金忍著嘔吐的沖動回身。

“二妹,你一定要好好畫,將她好好畫出來。”

“大哥會備上大禮謝你。”

……

“你是說,她的死不一般?”鳳姐輕描淡寫的問道,但她的神情卻告訴尤小金,她知道些內幕。

“姐姐知道?”尤小金疑道。

“知道也不能說,明白嗎?”鳳姐突然嚴肅,“我知道她苦,但這事已經過去了,兩府本為一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尤小金默念這幾句。

“他們要你畫,你隨意畫畫應付即可。東府那些人,你能避便避。”她看尤小金的眼神帶了別的意味,“以前的事兒我不多說,你也不提,它就過去了。”

“你若揭她的死,他們會揭你的過去。你是女兒家,過去怎麽樣,被逼的也好,自願的也罷,這些事大家若都知道了,又怎麽看你呢?”鳳姐苦口婆心道。

尤小金沈默一陣。

尤二尤三被尤老娘當奇貨,與賈珍賈蓉等人勾勾搭搭,以此牟利。甚至二人被裹了小腳,專門個供人享樂。

與高級雞也無差異。

尤小金陪上笑臉,將鳳姐拉到無人處:“姐姐,我不會揭誰的事兒,她曾與我托夢,我總想著這個人,想知道她到底發生了什麽。”

“……”鳳姐緘口不語,只用眼神警告她。

“姐姐不說,我也知道。”

“她是在樓裏自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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