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西桐(二)

關燈
西桐(二)

青哲返校後,他的娘親金燁夫人收拾房間時,在他的枕頭下發現了那個寫著桐字的玉牌,她拿著端詳了好久,這難道是愛慕青哲的女妖送的?

晚上,青哲的父親康雲舟從稅務部回來後,金燁夫人拿出玉牌給他看,雲舟卻瞬間變了臉色。

“這玉牌是哪裏來的?”他拿過玉牌,滿臉嚴肅地問道。

“有什麽不對嗎?我在青哲房間發現的。”金燁看到他的反應有點奇怪,一個玉牌而已,用得著這麽大驚小怪嗎?

“這是星月樓的入門牌子,一般的妖拿的都是木牌,上面寫個桐字,我因公務需要,有時也會到那邊去,也有一個。而這個牌子是玉牌,一般只有比較重要或尊貴的客人才會有,青哲怎麽會有?”雲舟皺起了眉頭。

“這我就不知道了。去什麽樓還要帶個牌子?我怎麽沒聽說過。”金燁很不解。

“這星月樓是子時開門的,專供夜行的妖消遣,你沒聽說過很正常。星月樓有不少規矩,夜行的妖去那邊玩,也是要遵守規矩的。目前這種場所最受歡迎的只有這一處,所以這個牌子幾乎可以看作微瀾山境夜行妖的必備之品。玉牌嘛,很少見,我只知道山主有。聽說持有玉牌者都是星月樓尊貴的客人,得罪他們就等同得罪了星月樓,會受到星月樓的封殺,所以大家都對持玉牌者心存敬畏。”

“這難道是山主丟的?你明天去問問吧。小孩子撿到了也不知道是什麽,不知者不為怪。”

“好。”雲舟收好牌子,明天他剛好有公務見山主。

第二日,雲舟和山主談好公事後,拿出了這個玉牌,問:“山主,這個可是你的玉牌?”

山主接過看了下,又問了下百靈:“我的玉牌一向是你收著的,你去看看還在嗎?”

百靈回去找,沒多久就回來了,手上拿了個一樣的玉牌。

山主把兩個牌子正反看了看,沒看出什麽區別,他把雲舟的玉牌又還給了他,自己的那塊也讓百靈收起來。

“看來不是我的,這玉牌你從哪裏得到的?”山主問。

“在我兒子青哲的房間發現的。怪了,也不知他從哪裏得來的,等他周末回來我問問吧,只要不是山主的就好。”雲舟也把玉牌收起來。

“星月樓的桐老板,說起來我也好久沒見了。她發行的這個牌子,還挺有意思的,把夜行妖治理得服服帖帖的,都怕她收掉牌子,不給他們到裏面玩。不過她那裏的樂曲確實精彩,娛樂項目也不少。”山主笑著說。

“那裏適合放松,山主天天這麽勞累,有時間也要去適當放松一下才好。”雲舟提議說。

“不行啊,我做不了夜貓子。”山主笑著搖了搖頭。

白澤找了桑布,問他如何找信鴉買信息,桑布聽她說了桐夫人的事後,說會幫她打探一下。一周後,白澤傍晚回到山主府時,沒看到桑布,卻看到他留的一封書信,裏面寫了些與星月樓和桐夫人有關的事。

信中先提及了星月樓的前身。說兩百多年前,星月樓所在的地方叫夏日客棧,小樓有兩層,後院也很大,外地的客商都喜歡在那裏歇腳。客棧的老板姓佟,很好客,性格豪爽又講義氣,走南闖北的妖都喜歡和他交往。客棧裏飯菜口味豐富多樣,客房也幹凈整潔,生意一直不錯。佟老板有一位美麗的夫人,勤勞賢惠,做事幹凈利索,也在客棧內幫忙。

有天晚上,客棧內不知什麽原因,突然起了大火。也是天意不作美,當時風大,火苗蹭蹭蹭地往上竄,大火進展神速,一開始是一間房,後來蔓延到多間,然後到樓上,火勢迅不可擋。當時不少妖在一樓大堂吃晚飯,大家爭相奔告,忙著逃命,大都沒事。佟老板忙著救火和疏散人員,沒在意佟夫人在何處,後來清點時才發現她竟沒跑出來。

佟夫人彼時有孕在身,常感困倦,她在查看樓上一間空客房時感覺倦意襲來,不覺倒在床頭睡著了。等她被熱浪熱醒時,濃黑的煙霧已使她快喘不上氣了。她用枕巾掩住口鼻,掙紮著去開把窗子開大點兒透透氣,沒想到門窗一開,外面的風吹進來,火苗直接竄到房間裏了。當時跳窗是最好的選擇,但佟夫人多年未孕,她擔心跳下去會失去這個孩子,一直猶豫不決,火勢越燒越旺,她也錯失了良機。好在她開窗時樓下有妖發現了她,佟老板確定她的位置後跳了上去。

佟夫人昏迷前看到丈夫時還以為產生了幻覺,佟老板把她從窗外推了出去,樓下的妖們接住了她,而佟老板卻因火勢過大瞬間被熱浪吞沒,再也沒出來。佟夫人後來不知所終,但聽說她身上臉上多處燒傷,性命堪憂,胎兒也沒保住,很是淒慘。客棧最後燒成了廢墟,大家都覺得那場大火燒得詭異,沒有妖敢接手這裏,這塊地一直處於荒蕪狀態。

多年後,這片廢墟上建起了星月樓,星月樓的老板是個自稱桐夫人的女妖,但沒有妖知道她的真面目,她的臉都是以半妖半人的狀態出現。對於她的來歷,也眾說紛紜,有妖說她是外地來的富商,也有妖說她就是以前的佟夫人,她自稱的桐夫人實是佟夫人之誤,但均都未得到證實。桐夫人憑超高的妖術,能殺妖於無形,震懾了一眾妖們,當之無愧地坐穩了星月樓的老大。最初夜行的妖們都在街上游蕩,沒有娛樂之處,經常打打殺殺,讓大家心生懼意。星月樓,則為他們提供了一處休閑娛樂和放縱的場所,極大地降低了夜行妖的戾氣。夜行的妖們都是以妖怪的形態出現,他們千奇百怪,以醜怪為美,完全放下了做人的束縛,有時難免會有些過激之處,因此星月樓對這些顧客是有些約束的,算是對顧客的一種挑選。他們對符合要求的顧客發一個寫有桐字的木牌,可以自由出入星月樓,若客戶違規,牌子則會被收回,進入星月樓的資格也會被剝奪。夜行的妖們一開始覺得星月樓的規定有些荒誕,但去過之後卻發現那裏新奇有趣,都對那裏讚不絕口,並自覺遵守那裏的規定,且他們都以能拿到那個牌子為榮。如今星月樓成了夜行妖最佳的娛樂休閑之地。

白澤讀完,思考了一會兒,覺得桐夫人可能就是佟夫人,她曾告訴過青哲,她丈夫被燒死了,她也被燒傷,只能以半妖半人的面目出現,這些都與佟夫人的遭遇相符。只是她怎麽會有那麽多錢建起星月樓的?她高超的妖術又是如何得來的?還有她的地洞如何來的?這些仍是個迷。

白澤吃過晚飯,去找青哲,給他看了書信裏的內容。青哲說:“我上周把玉牌落到家裏了,被父母發現了。他們也給我說了一些星月樓和桐夫人的事情,原來這玉牌很少,以前只有山主有,我爹還以為那是山主丟的。如果桐夫人告訴我的都是真的,你的推斷是對的,她應該就是火災後幸存的佟夫人。我最近也想了很多,發現我可能忽視了一個細節。”

“什麽細節?”白澤饒有興致地問。

“桐夫人經常去美音閣的琴房彈琴,琴房有響動,那裏的守門妖晚上巡視的時候肯定會發現的,也就是說,那裏的守門妖是知情的。”

“是啊,也對,要不我們今晚去找他問問。” 白澤說。

“好,你稍等我一下。”青哲出去了一會兒,從父母那裏把玉牌要過來了,“看到這個玉牌,他或許會告訴我們一些實情。”

白澤和青哲快步向美音閣走去,天氣漸暖,路上來往的妖還不少,他們沒多久就到了。美音閣的門房內亮著燈,靠馬路的窗戶映出一個人影,青哲上前叩窗,窗戶吱呀一聲開了小半扇,“什麽事?現在已經關門了。”一個蒼老的面孔露出來,大聲說。

“老伯,可以進去說嗎?我想問您關於桐夫人的事。”青哲說。

“什麽桐夫人,我不知道。”老伯作勢要關上窗戶。

“等一下,這個牌子您認識嗎?”青哲忙拿出那個玉牌,“這是桐夫人給我的,我在琴房見過她彈琴,她還帶我去過地下。”

老頭仔細看了看玉牌,又看了眼青哲,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的神色,“這是桐夫人給你的?”

“是的,她傳授我樂術,還給了我這個牌子,但是她只在子夜後出來,我找她不方便。”青哲說。

老伯沒說話,關上窗,一會兒後開了美音閣門房旁的小門,讓他們進去。

門房是木頭搭建的,看著不大,進去感覺也不小,還是個套間,他們進去的地方有一張大桌子,幾把椅子,後面的套間裏還有床。老伯坐到靠窗處,讓他們兩個也坐下來。

“小夥子,你想知道什麽?”老伯問。

“這個桐夫人是不是兩百多年前夏日客棧的那個佟夫人?”青哲急切地問。

老伯臉上的神色變幻莫測:“你為何有此問?”

“桐夫人說她的丈夫因火災喪命,她的容貌也因火災受了很大的傷害,當年的佟夫人也是如此,而且桐與佟同音,過於巧合。”

“嗯,也對,有道理。既然她都告訴你這些了,你還想問什麽?”

“她贈我書籍,教授我樂術,還贈我玉牌,恩情深重,我希望能為她做點兒什麽。”

“這倒大可不必,她這樣做自然有她的道理,不過乍看一下,你與她的丈夫佟易佟老板倒有幾分相似,尤其眉目之間。”

青哲大吃一驚:“真的嗎?竟是這個原因嗎?”

老伯點點頭:“十有八九吧,西桐一直覺得是她害佟易葬身火海的,心裏愧疚不已。如今看到你,可能把你看作佟易的替身,所以對你很好。不過看年齡,如果佟易轉生投胎,說不定也有你這般大了。”

“老伯,你越說越玄乎了,當真如此嗎?”青哲聽得目瞪口呆,聲音也有些發顫,白澤也屏住了呼吸,兩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老伯。

“呵呵,小夥子,開個玩笑。轉世的事情,我活這麽久,也沒見過。你們有幾分相似倒是真的,不過仔細看看,還是不一樣的。”老伯看他倆如此緊張,感覺很有趣,心情也大好。

白澤略寬了心,把目光收回。青哲長籲一口氣,定了定神,說:“勞煩老伯將桐夫人的一些往事告訴我們吧。”

“好,你們先坐坐,我去泡杯茶。”老伯起身拿來茶壺茶杯,泡了一壺白茶,給他們每人倒了一杯。“我那時也在客棧內幫工,晚上幫忙看大門,餵餵馬,佟易和西桐都對我很關照。火災後,大夥幫她辦理了佟易的後事,她在一個朋友家裏耗了大半年才養好傷,但臉已毀容,精神也不好,經常獨自悲傷流淚。彼時,我已找了份美音閣看門的工作。有次半夜,月光很好,我看到一只耗子從院內假山下的一個洞內溜走了,我當時也無聊,就準備挖洞捉它,沒想到向下挖了幾鏟子下去,意外發現了那個很大的山洞。我覺得那個山洞不錯,地勢開闊,冬暖夏涼,還有水源,很適合西桐靜養,於是我悄悄把洞口拿木板樹枝遮掩起來,然後帶西桐來看,她看過後很滿意,就從朋友家搬離,從此棲身此處。”

“桐夫人的音樂都是住在美音閣下面時學來的嗎?”青哲問。

“大部分吧,她以前也會點兒,但不多。她在美音閣下面住著,日日聽那吹拉彈唱,漸漸不再傷悲,對音樂慢慢有了興趣,她有時也會偷偷上來,隱在旁邊觀摩學習,晚上再反覆揣摩練習。那些年利用美音閣的便利,她學會了不少樂曲,我看她彈唱起來,也不比那些有名的樂師差。她後來還無師自通,把妖術同音樂融合,有了能殺妖於無形的技能,著實厲害。”

“是啊,她的樂術的確很厲害,恐怕我們這裏沒幾個妖比得上她。”青哲讚嘆說。

“但是,那星月樓是怎麽回事呢?”白澤怕他們繼續就這個話題聊下去,忍不住問。

“星月樓?說來也怪,那場大火後,西桐已身無分文,她全靠以前好友的救濟過活,但三個月後,她竟收到了一筆不小的錢財。據說那是佟易和以前的一個好友呂塗投資項目的分紅,西桐對此並不知情,但她記得佟易提過呂塗。呂塗說他和佟易很早前認識,之前他倆投資的酒樓很久未有起色,佟易可能以為錢都打水漂了,所以不曾提起,現酒樓生意很好,以後每季都會將盈餘送來。有了那筆錢,西桐付清了醫藥費和在朋友家的生活開支,衣食無憂。後來西桐樂術練得不錯,經常出來夜行,也認識了不少朋友,還覓得了商機。她用多年積攢的錢財,在朋友們,尤其是呂塗的幫助下,建立了星月樓。”

“呂塗也是星月樓的老板嗎?”青哲問。

“是啊,星月樓花費不少,西桐積攢的錢財恐怕不夠,因那塊地是她的,所以占了大頭,她是名義上的老板。但其實恐怕呂塗才是真正的老板,他也有股份,而且西桐主要是在他的指導下經營的。不過對西桐來說,這已經很不錯,她終於又能有份正常的事可做了。”

“桐夫人的確是個很厲害的妖,經歷了那麽大的傷痛竟然還能好好地走出來,很難得。不過那個呂塗,我總覺得他也有些不尋常。”白澤聽後說。

“是啊,出現的時機也很巧,我也覺得他不簡單。”青哲也說。

“哈哈,小鬼頭們,你們想多了。那個呂塗,整天看著病歪歪的,心思不壞,很重情義,而且很聰明。不過說起來,他最近不太好,星月樓每天那麽多的休閑娛樂項目,他竟然還放松不下來,嚴重失眠,西桐每天為他彈奏安神曲需要的時間越來越長,她還在想她的樂術是不是退步了。”

“他沒外出就醫嗎?”白澤問。

“去過附近的幾家醫館,大夫也只開了些安神的藥,吃過幾次,效果沒預料的好,他一直病歪歪的,也不太當回事。”

“可能是某些疾病導致的,可以讓他去南區的百草堂醫館看看,那是家專治疑難雜癥的醫館,大夫見多識廣,興許能治好。”白澤說。

“如果不方便我可以帶他過去,周末我都有時間。”青哲很慶幸終於可以為桐夫人做點兒什麽。

“好,你們的話,我會轉告西桐的,不過今天時間不早了,你們也該回去了。”老伯望了望外面說。

白澤和青哲忙起身辭別老伯,往家趕。街上的妖只有零星幾個,他們一邊趕路,一邊閑聊。

“白澤,你覺得那個呂塗,他會去百草堂嗎?”

“不好說,不過,過段時間,我可以找姜老師問問。我覺得這個妖身上疑點很多,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

“我也在想,會不會當時的火災與他有關,他當時每季給桐夫人的錢財實際是一種補償呢?”

“是啊,我也有這種想法。他莫名對桐夫人這麽好,桐夫人當時一無所有,容貌也被毀,他圖什麽呢,不會是同情心泛濫吧?他若真的是佟老板的舊友,為什麽之前很少聯系,火災後幾個月才出現?也有些說不通。”

“不過,既然我們能想到這些,桐夫人或許也早已懷疑過,我們會不會是多事了呢?桐夫人現在過得也不錯。若我們懷疑的事情是真的,她知道後,應該很難面對吧。”

“也是,恩人原來是仇人,換誰也難以接受啊,希望只是我們想多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