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8、得逞與往事

關燈
48、得逞與往事

沐晚秋拉著窗簾的手頓住了,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一般僵在原地,她在心裏想,是不是她看錯了,夜盲癥又加重了吧。

可是,那個人的身影,她怎會看錯,那個早已深深刻進她腦海中的身影,那個她日思夜想的身影,此刻就在樓下。

沐晚秋瘋了一般跑出了門,她大力摁著電梯下行鍵,從十五樓到一樓短短幾秒鐘,她的心中閃過無數個疑問,單琳瑯怎麽會在這兒?他來昆都多久了?她是從什麽時候暴露的?

電梯樓層逐次遞減,沐晚秋的心跳漸漸加快,就好像,她的心臟接觸到單琳瑯的身影就自動通了電,慢慢的活了過來。

沐晚秋沖出電梯,沖出大門,隨後與單琳瑯隔著不過數米的距離,不動了。

她不知道單琳瑯在這裏等了多久,如果今天她沒有拉上窗簾,沒有看見他,他是就這麽繼續等著,還是會有別的舉動。

她只知道,她從來沒有見過如此落魄的單琳瑯,哪怕當初被楊芷露捅了刀子,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時候,也不比眼前所見。

單琳瑯的頭發早已沒有往日的利索,不知道多久沒有打理,整個塌在頭皮上,那雙平日精明能夠洞察一切的雙眼此時黯淡無光,下巴上布滿了青色的胡茬,身上只穿著單薄的西裝,腳下是一雙皮鞋,整個人瑟瑟發抖,像是一只落水又自己爬上岸的小狗。

沐晚秋不可置信地走向單琳瑯,即使到了這個時候,單琳瑯的眼眸也只是閃了閃,既沒有迎向沐晚秋,也沒有選擇逃離,只是等著他的主人來接他。

沐晚秋在單琳瑯面前站定,嘶吼道:“單琳瑯你是傻逼嗎?你怎麽會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這副挫樣給誰看啊,你看看你現在哪兒還有明遠集團CEO的樣子!要是有誰拍下來發在網上,明天就會傳出明遠集團CEO落魄街頭昔日傳奇企業不覆從前的大字報!”

沐晚秋吼得大腦有些缺氧,眼前一陣發黑,她粗喘著氣,心臟悶悶的疼。

單琳瑯卻還是維持著那個姿勢,動也不動,一雙眼睛卻愈發濕潤,好半晌,一滴滾燙的淚珠順著臉頰落下,他語調遲緩,抖的不成樣子,“秋秋,我想你了,你還要我嗎?”

沐晚秋再也抵不住多日來的思念,大步上前抱住了單琳瑯,都去他媽的吧,管他什麽過去什麽恩怨,活了兩輩子難道還要被這所謂的是非束縛住?

沐晚秋仰頭望著這個毫無形象的單琳瑯,指尖輕撫過他烏黑的眼圈,發青的嘴唇。

倆人穿的都不多,單琳瑯只穿了一身薄西裝,沐晚秋只穿著加絨睡衣,倆人相擁在一起的身體抖的像是篩糠,但是單琳瑯的身體比她抖的更厲害。

沐晚秋這才發現單琳瑯的身體傳來不同尋常的熱度,她擡手按在單琳瑯的額頭上,掌心傳來的炙熱告訴她,單琳瑯在這個闔家歡樂的日子,帶著病來找她了。

“你有病吧,發燒怎麽還穿這麽少,發燒你不去醫院你亂跑什麽!林木呢,他在哪兒?他沒跟你一起來嗎?”

沐晚秋在電梯裏把單琳瑯好一頓數落,單琳瑯只是低著頭不說話,一只手捏著沐晚秋的睡衣衣角。

“我連門都沒關,要是丟了東西怎麽辦?”回頭看見單琳瑯堵在門口,又是氣不打一處來,“你站那兒幹什麽,不進來就出去!”

單琳瑯像是被嚇到一樣,身子抖了三抖,期期艾艾道:“我可以進去嗎?”

沐晚秋眉頭緊皺,不耐煩道:“廢話,不然帶你回來幹嘛,讓你在樓下自生自滅算了,還不進來?”

單琳瑯這才挪了步子,在門口蹭了蹭鞋,小心翼翼的邁進了門,他打量著眼前這間不大的屋子,沐晚秋住的時間不長,還沒有什麽生活痕跡。

沐晚秋進門後一邊嘴裏罵罵咧咧,一邊調高了空調溫度,又去了衛生間放熱水,而後又返回陽臺拿浴巾。

“我這可沒有你能穿的衣服,將就著裹著浴巾吧。”沐晚秋把單琳瑯推到衛生間,“把你這身臟衣服都脫下來,也不知道能不能水洗,要不你放洗衣機裏邊洗洗試試,洗發水沐浴露給你放這了,左邊熱水右邊涼水這個知道吧。”

單琳瑯點點頭。

“那你自己洗吧,真是的,這點熱水是給你燒上了。”

“秋秋。”單琳瑯叫住沐晚秋。

“幹嘛?”

“我們一起洗吧。”

沐晚秋瞪了單琳瑯一眼,厲聲道:“你自己洗!”

單琳瑯看著在眼前關上的門,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他脫光了衣服,鉆進水簾中,熱水順著脊背的溝壑傾瀉而下,他把頭發擼到腦後,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全然沒有剛剛的狼狽。

沐晚秋開始翻箱倒櫃,她剛搬進來沒幾天,家裏一片藥都沒有,這個時間應該也沒有藥店開門,她又沒有辦法在網上買,只能看看有沒有能夠降溫的東西,好不容易才在行李箱的夾層裏翻出一片退燒貼。

她此刻心中早已沒有什麽逃離單琳瑯的想法,是非恩怨統統拋在腦後,只想讓單琳瑯趕緊退燒,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如果最後還是不能退燒只能去醫院了。

沐晚秋的手一頓,猛然想到單琳瑯那身臟兮兮的衣服怕是已經進了洗衣機了,這下好了,啥也沒得穿了。

大概過了十五分鐘,衛生間的水停了,單琳瑯走了出來,只在□□圍了一條浴巾,頭發上的水還一滴一滴的淌過結實的胸膛,淌過勻稱緊實的腹肌,最後隱沒在浴巾下。

單琳瑯還是那副乖乖的表情,看的沐晚秋也沒了脾氣,把人拽到床邊,給他披了件棉襖,隨後給他吹頭發。

單琳瑯此時的形象有些滑稽,上邊是被沐晚秋吹成雞窩的頭發,中間是沐晚秋的米白色長款羽絨服,下身圍著沐晚秋鵝黃色的浴巾,光著腳,實在是找不到單琳瑯能穿下的鞋子。

“還冷不冷?”沐晚秋在單琳瑯耳邊大聲問道。

“不冷。”單琳瑯同樣大聲說道。

又吹了幾分鐘,單琳瑯的頭發差不多幹了,沐晚秋手一指示意單琳瑯把棉襖脫掉然後進被窩,單琳瑯往床裏一滾,掀開被子鉆了進去,沐晚秋把脫下的棉襖蓋在被子上,又找來幾件厚衣服壓上,給單琳瑯裹嚴實後,才給他貼上退燒貼。

“你現在難不難受?”

單琳瑯不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沐晚秋。

“你看著我做什麽?我問你難不難受。”

“秋秋。”單琳瑯的聲音像是夏日晚風中的呢喃,繾綣不舍,“我現在是不是在做夢。”

“是,你現在就是在做夢,你趕緊睡覺繼續做你的夢吧。”

“秋秋。”單琳瑯動了一下,想要伸出一只手,沐晚秋一把按住制止了他。

“別亂動,好好發發汗。”說著又給他掖了掖被角。

“如果這是夢的話,我寧願一輩子都不醒來,醒來之後就看不到你了。”

沐晚秋整張臉都皺了起來,看來單琳瑯是真的燒糊塗了,這麽肉麻又甜膩的話居然說得出口,沐晚秋一時來了興致,打開手機錄音功能。

哄騙地說道:“琳瑯,你把剛剛的話再說一遍。”

單琳瑯卻裝作沒聽見的樣子,閉上了眼睛,任沐晚秋好說歹說就是不開口了。

“嘿,你存心氣我的是吧。”

沐晚秋緩緩低下頭,靠近單琳瑯,她能感覺到單琳瑯撲在她臉上的鼻息帶著幾分灼熱,呼吸有時候會頓一下,她又摸了摸單琳瑯發熱的臉頰,隨後沐晚秋到衛生間接了盆涼水,打濕了毛巾給單琳瑯擦拭身子。

再次見到單琳瑯身上的疤痕,她猛然間想到那天晚上做的夢,不知道為什麽,雖然那只是個夢,卻讓她感覺渾身都不舒服,像是獨自進入了一個異世界,迎面走來的未知生物可能會顛覆她從前的認知。

沐晚秋給單琳瑯擦了三遍身子,才感覺到單琳瑯的體溫沒那麽熱了,她長長呼出一口氣,感覺像是從十五樓跑到一樓,又從一樓跑回十五樓那麽累。她看了下手機,已經快十點了,晚飯也沒吃,春晚也沒看,除夕夜就快過完了。

沐晚秋給王英蘭發了個消息,拜了年,說自己在看春晚就不打電話了。

那邊單琳瑯的手機嗡嗡響個不停,不用看也能知道是他的家人打來的,單琳瑯放棄與家人團聚的日子,奔赴千裏與她擠在小小的出租屋中,還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沐晚秋說不感動是假的。

沐晚秋收拾好東西,關燈上床,借著窗外的熒熒燈火,看著單琳瑯朦朧的臉龐,沐晚秋俯下身,在單琳瑯的唇上印下一吻。

沐晚秋摟住單琳瑯的腰,將臉埋進他的肩窩。

“晚安,新年快樂。”

希望你能做個好夢。

房間中靜謐的只能聽見二人交纏在一起的呼吸聲,等到沐晚秋的呼吸逐漸平穩,單琳瑯睜開眼睛,側過臉,輕輕吻在她的額頭,在心裏暗道:“晚安,新年快樂。”

單琳瑯這一覺睡的額外的沈,他像是陷進了奇幻的夢境中,無法自拔,要不是沐晚秋摸著單琳瑯已經退燒了,還以為出什麽事了。她起床之後先是拿出了在洗衣機中團成一坨的衣服,昨天晚上也沒來得及晾,現在拿出來一看,這價值不菲的西裝已經被洗了幾個大洞,失去了它原有的價值。

沐晚秋在扔掉和補一補之間猶豫不決,扔掉:有點浪費錢感覺補一補還能穿;補一補:她的針線手藝可不精湛,補了感覺也沒法穿。

糾結到最後,那身西裝最後還是回歸了大自然。

單琳瑯的意識逐漸清醒,第一反應是去摸身邊的位置,掌心摸了個空,單琳瑯瞬間如墜冰窖,猛地睜開眼睛坐起身,沐晚秋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愕然地看著他,單琳瑯巡視了一圈,看到沐晚秋正在煮面才安下心來。

“大早上發什麽神經?”沐晚秋攪了攪鍋裏的面條,“一會兒起床吃飯,你已經退燒了。”

單琳瑯懵懵地看著沐晚秋,剛想要掀開被子下床,突然感覺到自己是光著身子的,單琳瑯掀開被子一看,果然自己什麽都沒穿。

“我,我沒有衣服。”

“我也沒有你能穿的衣服,現在出門也沒有地方能買,你先圍著浴巾將就一下吧。”

單琳瑯圍著浴巾下了床,腳步有些虛浮踉蹌了一下,沐晚秋趕忙想要伸手去扶他,單琳瑯穩了穩身子站直了。

單琳瑯走到沐晚秋身邊,看著鍋裏簡單的素菜加雞蛋的熱湯面條,覺得這世上沒有比這更美味的食物了。

“去刷牙洗臉,還好牙刷我買了一板,已經給你放在洗漱臺上了,等你洗完就能開飯了。”

“好。”

家裏只有一口鍋和一個碗,沐晚秋是真的沒有考慮第二個人的存在,只能給碗裏扒拉些面條,又盛了點湯,剩下的直接讓單琳瑯用鍋吃,還好有之前買飯剩下的筷子,不然只能一個人吃完另一個人再吃了,沐晚秋敢打包票,單琳瑯從沒過過這樣的苦日子,也算是體驗了一把變形記了。

單琳瑯就像三天餓了九頓的人一樣,恨不得把鍋都舔幹凈,沐晚秋幾次提醒慢點吃,別嗆著,不夠我再去做。

吃完飯後,沐晚秋去刷鍋刷碗,單琳瑯就像原始人一樣,裹著浴巾坐在床上。

等沐晚秋刷完碗,房間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中,倆人就這麽望著彼此,卻誰都沒有開口。

還是沐晚秋輕嘆口氣,打破了這份寂靜,“琳瑯,你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

單琳瑯遲疑地點了點頭,他緩緩閉上眼睛,再次睜開,眼中透著一股決絕。

一段塵封多年的往事娓娓道來。

“十七年前,那時候我十一歲,我哥哥十五歲,他叫單承基,承載單家基業的意思,從他的名字中也能知道我父母對他有多大的期望。但是我哥的生命卻止步於他十五歲那年,那場大火,奪走了我哥的生命,也奪走了單家的希望,也,奪走了我的自由與作為普通孩子生長的權利。”

聽到這裏,沐晚秋心中一顫,那個夢,是真的。

“你應該也知道了,是喬婉菀的父親救了我,但是他卻沒有能力救下我哥,所以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家幾乎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沈浸在我哥離世的痛苦中。後來我父親開始著重培養我,那些曾經愛看的漫畫,愛玩的游戲,從此消失在了我的世界當中。我不得不學會如何做一個合格的繼承人,做一個不讓父母失望的,替代品。”

說出“替代品”這三個字的時候,單琳瑯的聲音都是抖的,緊緊握著的拳頭青筋暴起,沐晚秋把手放在單琳瑯的手背上,用力捏了捏,給予他繼續說下去的力量。

“喬德正得到了單家的幫助與庇佑,地位從此扶搖直上,喬德正的女兒喬婉菀小我四歲,我父母為了感謝喬德正對我的救命之恩,讓我多與喬婉菀接觸,但是你知道嗎,一個人在惡劣的環境中浸染久了,也會被侵蝕。

“喬婉菀小的時候,還有幾分乖巧可愛,隨著年歲的漸長,到了十幾歲,她的蠻橫無理,囂張跋扈,愈發的不加掩飾。她知道他們家有恩於我們家,經常把‘救命恩人’掛在嘴邊,再大一些才漸漸收斂,知道在我面前要裝裝樣子。

“可是你知道嗎,我每次看見她,都會想到當時喬德正背起我沖出火海,但是我哥卻留在那個房間的場景。不斷的提醒我,我是那個錯誤,我不應該活在這世上,是我奪走了我哥的生命!是我取代了他的位置!”

單琳瑯痛苦地抱住頭,表情扭曲,似乎是在地獄中掙紮。沐晚秋連忙上前抱住單琳瑯,不斷地撫摸他的脊背,撫摸著上面交錯縱橫的傷疤,感受著懷裏人顫抖的身體,想象著多年以來他的痛苦,他的無助,他一遍遍的尋找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沐晚秋的淚水滴在單琳瑯的發間,她哽咽道:“單琳瑯,你還有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