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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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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一向不怎麽同官方合作的、桀驁不馴的咨詢偵探,夏洛克會做出這樣的決定,毫無疑問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的——這個所有人的範疇,甚至包括那位不在倫敦的雪莉·李。

夏洛克一直在安靜地成長著,從他的前輩、他的兄長甚至他的對手的身上學到更多的東西,包括時至如今這個足夠出人意表的選擇。實際上,如果這個選擇是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做出來的,那麽他要對付的人必然會早有預料並做出應對。但這種選擇落在夏洛克的身上,就顯得相當的出人意表了。

夏洛克一向更像是一個獨自行事的孤膽英雄。你可以想象他化妝成博物館的保安潛入博物館,也可以想象他前往倫敦的地下社會獨立追查範庫一案的兇手……但唯獨早早與官方合作、借用中國大使館的勢力做事——這種事兒真不像是那個夏洛克·福爾摩斯能做出來的。

總而言之,恰如夏洛克所想的那樣,當他借用“大使館返流文物”這一借口接觸到了大英博物館負責文物引進這方面的管理人員的時候,他稍稍暗示了一下那根玉簪的來源——只是一個暗示,就讓後者變了臉色。

“大英博物館與走私犯勾結”——這沒什麽,這年頭哪家博物館會和一兩個大型走私團夥沒交情?但這不是能拿到臺面上來說的東西,尤其是在中方代表在場的情況下說。

舉個例子。我悄悄地從你家羊圈裏薅一把羊毛——這沒什麽,我家和你家關系好,你也不至於為了這一兩把羊毛撕破臉。但是你家牧羊犬就在旁邊虎視眈眈地看著,我敢下這個手的話,它就敢撲上來咬我。回頭它這一口咬下去,處理這件事情的就是你我兩家的家長了,於是這事兒就會從一兩把無傷大雅的羊毛變成了兩家之間的交情和利益交換……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時間點兒,那只牧羊犬真不該在這兒的!

甚至牧羊犬這事兒都暫且不論,現在你告訴我,我之前薅的那把羊毛是一把金羊毛……

英方人員的冷汗當場就下來了。

其實夏洛克只是借著雪莉身邊的人同大使館搭上了線,並將駐紮在倫敦大使館的那位武官“借”了出來充充場面而已,本質上,那位大校不過是夏洛克扯出來的大旗,他只需要負責面容嚴肅、氣定神閑並且散發出不可冒犯的氣場就行。

忽悠大英博物館人員的任務仍舊交付給了夏洛克來完成。

夏洛克說出的話也相當簡單——其一,那群賣玉簪的走私團夥是中方高度關註的團夥之一,他們通過盜竊與搶劫等等行為獲得了那枚玉簪,並在被逮捕之前逃離了中國,來到英國銷贓。換而言之,以那枚玉簪為首的文物是“贓物”,而那個走私團夥也被中方高度關註。

其次,那枚玉簪到達倫敦之後涉及一場命案——說到這裏,就得稱讚一下夏洛克的編故事的能力了。在他的故事裏,範庫是一個走私犯,因為私藏玉簪被走私團夥滅口。不得不說夏洛克編故事還是有點天賦的,或者說他敢於憑借一丁點微不足道的線索臆測出整個線索鏈。他當然不能憑借這點臆測去說服蘇格蘭場,因為他並沒有證據,但忽悠一下大英博物館的人還是沒太大問題的。

其三,中國一直在進行“海外文物返流”工作,有不少在清末因戰爭而流落海外的文物,在近些年不斷地被中國政府回購或者返流。

實際上,第三點才是中方大使館幹脆利落地借出那位大校的原因。如果這件事兒成了,他們隨後就能立即繼續啟動文物返流工作——反正這類工作到最後都要匯總給國家宏觀調控,與其他中方博物館交接並互相協助——如果這事兒不成的話,這也十分方便他們一推二五六,表示不知情。

畢竟那只是個武官,又不是專門負責這方面工作的官員,不是嗎?到時候說一句私人行為,輕描淡寫地就能蓋過去了,反正此事又不涉及什麽國家大事。這主要是方便中方睜著眼睛說瞎話。

這還算是中方給雪莉·李——或者說,給她哥哥邁克·李面子了,不然哪有那麽大方。

而對大英博物館來說,所謂的返流文物,真要說起來還是比不上“妨礙中國追查走私團夥”與“玉簪涉及蘇格蘭場命案”這件事兒更大。大英博物館說到底只是個博物館,雖然在世界範圍內具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但他們也不願意招惹上大事兒。

而事到如今,反而是夏洛克話鋒一轉,表示可以借著與大使館商談“文物返流”為借口,遮掩過去“大英博物館與中方高度關註的走私團夥勾結”,其條件不過是將玉簪送到蘇格蘭場刑事鑒識部去“暫時鑒定”,並解決“玉簪涉及被蘇格蘭場關註的命案”一事……

於是此事進行地異常順利。中方“負責人”本就是個虎皮大旗姑且不論,英方絕對不樂意聲張,頂多只配合一下返流工作,而夏洛克則暫時得到了那枚玉簪。

——這就是聰明人的行事手段。

夏洛克悠然自得地從大英博物館的正門走了出來。他仍舊是那副樣子,消瘦高挑,風度卓然猶如一柄鋒利無匹的戰刀,不沾絲毫煙火氣。剛剛時而溫和微笑時而冷酷壓迫的一張玲瓏面具從他那張冷雋如雕像的臉容上褪去了,就像輕輕松松地摘下了一張七情六欲的假面,獨獨留下他那紅塵煉獄中純白到刺眼的本真。

他呼吸了一口倫敦寒透心扉的冷空氣。此刻他的頭腦異常清醒,就好像每一次與雪莉下棋的時候,剛剛走完一步不易引人察覺的布局一樣。剛剛經過的事情,在此時此刻都褪去了鮮明的色彩,化作了單純的幾行描述與線索,安放在他的頭腦之中。

清晰而透明的線索,由他本人親自布下的一顆棋子,能與其他棋子勾結成網,但在弈者不觸發的情況下,不過是一枚看似閑子的小小謀算而已。

“大費周章地獲得一個小玉簪,這就是你向雪莉小姐借調我來幫你做的事?”一個冷冰冰的女聲從身後傳來,腔調對英國人來說著實是有些古怪,當然,這是中國人說英語時候的通病,他們喜歡把每一個音調都講得太過分明。

夏洛克回頭看了看,微微瞇起了眼。

身後走出來的女人容貌非常端秀,在西方人看起來這種平淡的容貌卻極不引人註意。但如果有人盯著她看那麽五分鐘,或許才會驚覺這是一張多麽端正到驚為天人的一張臉,簡直像是畫出來的一樣,眉目間帶著一種倔強氣與勃勃的生機。她穿著一身平平常常的黑色風衣,愈發顯得身姿利落英氣,透著一股子軍人或者是武者特有的鋒利。

這是邁克·李借著他的關系調配來保護雪莉的總參二部外勤人員,曾經借用了邁克羅夫特的關系為雪莉當過一段時間的保姆。而在雪莉離開倫敦之後,這位來自中國的保護者重新隱沒於暗處為雪莉提供保護。

實際上,雖然素昧謀面,夏洛克也依然熟悉這位自稱“零號”的女人的一些行事方式與特殊手段。在雪莉從倫敦到邁林根的長途旅行之中,他們合作過不短的一段時間。但今日一見面,夏洛克就敏銳地從零號的神態、舉止、語言中品味到了一絲敵意。

當然,零號根本也沒有掩飾的意思,而夏洛克只一眼就能猜出這敵意是為了什麽。

“實際上,這根玉簪,甚至這個案子——我指的是蘇格蘭場正在偵辦的謀殺案,都不是我所關註的重點。”夏洛克收回了目光淡淡地說道。他把手重新插入自己的衣兜之中,神色淡薄而若有所思。“這是格局的不同所造成的後果,你即使看到了我的每一步行動,卻沒有對此進行任何觀察——所以在最後的結局之前,你都對我的真正目的一無所知。”

零號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當然,普通人大多都是這樣。他們只是看,但他們什麽都看不到。”夏洛克露出了一絲嘲諷的笑意,“就像你認為雪莉把你派來協助我,只是因為我要借你的身份與大使館搭上線一樣,甚至你還認為你是來保護我的……簡直荒謬到可笑。”

零號咬了咬牙,手緩緩地探入了自己的口袋之中。她不喜歡說話,如果可以的話,她更喜歡把眼前這個尖酸刻薄的男人狠狠打一頓,最好把他的舌頭剪下來。

“行了,爭風吃醋到此結束吧,零號。”夏洛克露出了一個假笑,適可而止地轉了話鋒。“我把架子鋪得這麽大,不只是為了區區一個走私團夥的。”

“你要我做什麽?”

“我記得你在布魯塞爾假扮過雪莉,引開過一次幾乎稱得上必死的追殺?那麽我就假定你對扮演‘雪莉’這件事情可以完成得相當得心應手了。”說到這裏,夏洛克頓了頓,臉上現出了一絲有些古怪的神色,也不知道他想到了什麽。“你可以先行離開,待在中國大使館,等我需要的時候,作為‘雪莉’出現在我的身邊。”

當夏洛克用蘇格蘭場刑事鑒識部的設備,從玉簪的某個死角檢測出範庫公寓中的女士護手霜成分之後,他才終於獲得了一個完整的證據鏈——畢竟作為一個身價昂貴的古董,工作人員們即使要接觸這根玉簪,也不可能赤手去碰的。

在這之前,什麽“範庫是個走私犯”、什麽“範庫私藏玉簪送給女友”、什麽“走私集團為了尋找贓物犯下命案”的推測,通通都是臆測。在這之前,他也幾乎不把這些臆測宣之於口,除了約翰之外,他甚至只暗示過一次大英博物館的人而已。

說句不好聽的,這麽天馬行空的猜測,夏洛克在做出臆測之前都不大肯定這種事兒居然會成真,他只是憑借自己的想象與當下的線索做出一些推斷而已。實際上,如果死亡現場中沒有出現那個寫著“GIFT”的紙條的話,他絕對不會這麽大膽地進行揣測。

他們在坎特伯雷即將追查到莫裏亞蒂的線索——紙條引來夏洛克——此案與莫裏亞蒂有關。

莫裏亞蒂先生無利不起早,而範庫的資金流向與遺產問題等等不符合他出手的條件——此事另有原因,範庫與其助理的死會使教授先生直接或間接受益——範庫有秘密。

範庫與其助理家境平常——教授的受益來自於“二人死亡”這件事情本身——兇手取走了‘禮物’。

‘禮物’價值極高但不起眼——範庫是香港事務主管——來自中國的古董。

範庫飛香港的行程表與英方博物館引進新文物的日期重合度較高——範庫或許是個走私犯。

……

不得不說,這些揣測僅僅只成立於邏輯,但在檢測出了護手霜的成分之後,這些邏輯就成了證據。而在此之前,即使是約翰都認為夏洛克的推測太過天馬行空而且荒誕無稽。或許這就是天才與凡人的區別,天才們能從秋天的落葉看到幾十年前落在土壤之中的一粒種子,而凡人們卻只會懊惱那些葉子落在地上,難以收拾。

“所以現在怎麽辦?”雷斯垂德從驚訝喜悅中回過神來,才意識到“殺死範庫的兇手是中國走私集團”這件事情,其實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並不能幫助他們抓捕到犯人——誰知道那些地老鼠會躲在下水道的哪個角落裏?他摸了摸鼻子,這才轉頭去問夏洛克。

坐在顯微鏡前頭的夏洛克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雷斯垂德也不介意,如果他真的介意的話,就這熊孩子的死德性,他早就把白手套扔在那張臉上至少一百次了。他湊過來瞟了瞟載物臺上的東西,不由挑了挑眉:“你那個仰慕者給你的求愛信?”

夏洛克撇了撇嘴,懶得說話。他確實在仔細觀察那張出現在案發現場的紙,但這和“求愛信”又有什麽關系?

“好吧……好吧。”相識多年,雷斯垂德完全了解夏洛克的意思。他從善如流地轉移了話題:“看出什麽來了?”

“這是一個女人寫的,毫無疑問。比起男人來說,女人的字跡通常更加優柔寡斷,筆畫轉折非常柔軟,對曲線的應用比例超過男性。但是寫這個紙條的人是在模仿另一個人的字跡,所以在一些不需要停頓的地方會稍微停頓一下,因為這並不是她的習慣。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個走私集團負責倫敦事務的人員就是這個女人,而且她稍微上了年紀,所以筆畫相比年輕人更加穩重,可以窺見出其性格。”夏洛克把顯微鏡一推,抽出那張字條,“但是紙和筆來自於莫裏亞蒂先生。”

“呃……”

“你該動動腦子!如果你是這個走私集團的首腦,剛剛來倫敦沒多久,你從哪裏得到這麽高檔的紙和筆?波西米亞信紙、派克筆,這都是高檔貨,而那張紙還不怎麽外銷,我即使是在邁克羅夫特的辦公桌上見到這兩樣東西,我都不會太驚訝。”夏洛克冷笑道,“一個初來乍到的走私集團,仰仗於莫裏亞蒂的策劃籌謀才能找到他們丟失的玉簪……很明顯,滿足莫裏亞蒂的‘小要求’的人不可能地位太低。而鑒於她的年齡,她不可能與莫裏亞蒂有什麽比較親近的關系,所以由她來模仿莫裏亞蒂的字跡並進行書寫,就只有一個解釋——她是走私犯們在倫敦的BOSS,反正她不可能是莫裏亞蒂的秘書。”

“哦,好吧……一個走私集團,老板是個中年女人?”雷斯垂德按了按額角,“中年的亞裔女性——在倫敦至少有十萬這樣的女人,夏洛克。”

“女人先不提。這張紙紙質挺括,表面沒有什麽室內的絨絮狀灰塵,但有些潮了——這不是新買的,最大的可能是在被抽出來書寫之前,這些紙被妥善地放在一個盒子或者袋子或者其他什麽東西裏。如果你有腦子的話,就能看出來這些東西並不能隨身攜帶,所以肯定放置在莫裏亞蒂的某個住處的書桌或者書櫃上。我假定你尚且具備人類都有的想象力,請試著想象一下當時的場景。”

“呃……他們討論事情,然後莫裏亞蒂隨手拿出紙筆,讓那個女人寫字?”一旁圍觀了許久的約翰終於忍不住插話了。

“對!那個女人去過莫裏亞蒂的一個長期住處——或者說,長期落腳點。”夏洛克站了起來,神色中帶了點燃燒起來的興奮和躍躍欲試,“他沒有再通過網絡來處理這件事了——他知道了馬格納斯留下的人手都是被我通過網絡技術追查的,真有意思。而長期落腳點……他很看重這一個案子,雖然他至少有不下十個長期落腳點,但不是人人都可以去的,至少不是一個初來乍到的女人可以隨便登門拜訪的。”

夏洛克的神色有些焦躁,帶著點冥思苦想的煩悶與焦灼,他抱著手臂不斷踱步,似乎想借此理清思緒。

“等你抓到那個女人之後直接問她不就行了嗎?”約翰帶著軍人式的單刀直入的思維相當耿直地問了一句。

雷斯垂德順勢道:“說說那個女人,夏洛克。”

夏洛克頓了頓腳步,睨了雷斯垂德一眼,其鄙夷之色簡直呼之欲出。但他還是按捺下了夏洛克·中二之王·福爾摩斯的毒液吐槽,嘆了口氣說道:“你們為什麽要問我?我怎麽知道?我今天一天的行程就是貝克街——中國大使館——大英博物館——蘇格蘭場!現在你應該去傳喚博物館的人讓我審訊,而不是在這裏指望我從我的帽子裏抽出一個走私集團的首腦!”

一個小時之後,坎特伯雷郊外的一處樹林邊緣。

“實際上我很意外,莫蘭先生——我可沒想到我還會再見到您,畢竟在我的印象裏,你似乎還有兩百多年的刑要服呢。在這一刻之前,我想象中我會再見到的‘塞巴斯蒂安·莫蘭’,是一個刻著姓名的小壇子,至少您是不可能進教堂的。與我的想象相比,您的氣色真是相當不錯。”詼諧卻又極其刻薄的女聲透著某種令人難以接受的嘲諷姿態,悠然地從某棵樹後傳了出來。

一路跋涉、看起來狼狽無比的男人停住了腳步。他的臉色急劇變幻,終於化作了平靜釋然。他站直了腳步,平覆了呼吸,甚至抿了抿嘴,稍微理了理他的儀容——當然,那無可救藥的胡渣是拯救不了了,但是整一整領口什麽的還是沒什麽問題的。

“‘莫佳娜’。”莫蘭微笑了起來,“好久不見了,我的小女巫。”

李明夜懶散的聲音從樹後傳了出來:“好久不見,莫蘭先生。就你目前的情況而言,我認為你需要一個專家的建議——比如站在原地不動。不是所有的紅外瞄準器都有小紅點的,而你盲目地在棄車逃跑的時候選擇了樹林。為了我的人考慮,我不會同意你進入這片到處都是障礙物的區域。”

莫蘭的眼中精光一閃,但下一刻,林中傳來一聲槍(防和諧)響,他腳邊一陣勁風,隨後是“噗”的一聲,一顆子彈沒入草地。

試探性射擊。

他終於長嘆了一口氣,聳了聳肩:“我認輸。”

“您做的決定可以避免我們雙方的麻煩,這是個明智的選擇。”李明夜淡淡地說道,“在從倫敦到邁林根的路上,您的一系列手段讓我看到了您對於‘獵殺’這項行動極高的軍事素養。如果我沒猜錯的,監獄裏的‘塞巴斯蒂安·莫蘭’應該已經宣告死亡了?”

莫蘭相當爽快地說道:“對。”

“是在前段時間邁克羅夫特被‘政治迫害’的時候吧,已故的麥克維提先生與莫裏亞蒂先生達成的交換,就是您了。”李明夜感慨地說道,“漁夫稍一疏忽,就會漏出一條大魚,這件事情足以讓我們引以為戒。”

“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收縮力量,在某些方面他鞭長莫及。”莫蘭輕笑道,“再一次敗在我的小女巫手下,我竟然不是特別難以接受……或許是因為你確實具有某種足以令人欽佩的才能。”

“——或許是因為,你自以為知道未來我會遭受的命運?”李明夜仍舊慢條斯理、波瀾不驚,“我得說句實話,已故的麥克維提先生的遺言確實讓我有些在意,我的老對手從不無的放矢。我原本以為他會布下一個殺局給我,但你的手段,或許不足以讓我失去性命和名譽。”

“你既然選擇殺了麥克維提先生,就失去了得知他未來的報覆的權利了,莫佳娜小姐。”

“那是一個選擇?”

“那是一個選擇。”

“看起來你也不知道。”李明夜頓了頓,似乎有些失望,“我似乎高估了你的分量,莫蘭先生。”

“你是在暗示我嗎?暗示我……比如說我只是個棄子,想要激起我的憤怒?”莫蘭相當輕松地說道,“其實我並不介意當一個棄子,什麽都不知道才是真正快樂的人,就像那些愚民……他們永遠都只會抱怨一些‘洗碗機壞了’、‘油價上漲’、‘足球隊輸了’,而聰明人在擔心‘反(防和諧)華浪潮’、‘中(防和諧)國威脅論’……”

“——和中國有關。”李明夜突然打斷了他,“麥克維提的後手和中國有關?”

莫蘭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慢慢繃直了下巴,神色冷漠嚴肅。

“看起來你不會再說——或者你也不知道更多了。”李明夜的聲音裏終於帶上了笑意,“謝謝您的慷慨提醒,莫蘭先生,祝您的監獄之旅一路愉快。至於我……我會代替您向另一位投(防和諧)毒犯先生好好打個招呼的,我到現在還記得那個被假扮的便利店員工送到我手上的三明治呢。”

兩天後,倫敦,貝克街221B。

“……‘文物返流工作的進一步加強,是中英兩國在近期‘反(防和諧)華浪潮’之後的‘破冰’行為,也是對曾經的戰爭的又一次彌補和思考’……”

電視新聞的聲音回蕩在起居室之中,但很顯然這間小小的起居室之中的兩個人都沒有去理會的意思。夏洛克抱著自己的小提琴正在沈思。他的神色沈默陰郁,如果換個不知情的人,恐怕會認為他是那種最冷淡最封閉的怪胎。而約翰則抱著電腦在更新他的博客,沒結束的案子他是不會往博客上發的,但他不介意發一些夏洛克曾經的豐功偉績。

——比如莫裏亞蒂先生手下頭號的制毒大師摩根先生的一進宮。

不得不說,即使是邁克羅夫特·福爾摩斯,在收縮力量的時候也是有疏忽的,比如一些人以為他大廈將傾,就會給那個死在萊辛巴赫的老教授與他身後的麥昆家族行一些方便。當然,莫裏亞蒂與麥克維提的交易也僅僅涉及一些頭腦機靈的犯罪頭子們,比如莫蘭和摩根。尤其是莫蘭——這個曾經的西區之王,當初根本就是被邁克羅夫特炮制了幾個罪名投進監獄的,他就是個滑不留手的游魚。

不過很遺憾,這一次他恐怕不會再有機會出來了。

夏洛克抿了抿唇,隨手把琴架到了肩上,琴弓一動,指下流淌出一曲活潑而輕快的曲調——帕格尼尼的《第二十四隨想曲》就猶如跳躍在琴弦上的金色珍珠一樣,從那昂貴的斯特拉瓦迪裏小提琴上迸射了出來。

這世上恐怕只有夏洛克才能做到用這麽覆雜以及高難度的曲子來為自己的思考伴奏了,他皺著眉頭,眼神落在空處,顯然正在思考,但手上卻一份不錯。再覆雜多變的音程和再快速的左手撥弦都難不倒他,但那曲子中卻簡直一點感情都沒有——他全副心神沈浸在思考中,如果有一位小提琴家在這個房間裏,恐怕恨不得跳起來打他的頭。

他根本就是為了手上做些事兒才突然開始拉琴的!

幸虧他目前唯一的聽眾並不是很懂音樂,反正約翰就只覺得曲調好聽。但一曲到最後,陡然轉折高聳入雲,變成了一聲極度刺耳的高音——夏洛克隨手把琴直接往旁邊一放,一手就快速地從口袋中掏出了自己的手機。

他只掃了手機屏幕一眼,臉上就露出了一絲笑容。

“怎麽了?夏洛克,有消息了?”

夏洛克運指如飛地開始發著短信,漫不經心地說道:“顯而易見,那幫走私團夥在這些天的搜捕中撐不住了……他們求助了莫裏亞蒂,所以他們從包圍圈中消失了。”

“消失了?”約翰看了看他的神色,“這似乎不是個好消息,但你好像很開心?”

“我開心有兩個原因。現在那幫人都得由莫裏亞蒂負責,那是一個團夥,至少四五個人,還被盯上了……這是一個挺大的麻煩的。”夏洛克輕笑一聲,“而根據之前我的推斷來看,這個團夥似乎在莫裏亞蒂心中有點分量,所以他不可能簡單地滅口。”

“所以你就是在幸災樂禍對吧。”約翰忍不住吐槽,“不過我不認為莫裏亞蒂是一個很有職業道德的人,夏洛克。”

“他當然不是,他收錢辦事,而且耐心不是很好,但他既然選擇了讓那幫人出現在他的舞臺上,那麽在那幫人的角色壽命完結之前,他都會保證他們的生命安全。”夏洛克撇了撇嘴,“雖然我打亂了他的計劃……”

說到這裏,夏洛克陡然住了口。他似乎想到了什麽,不由緊緊地皺起了眉,神色一下子陰沈了下去。

“怎麽了?”

“我打亂了他的計劃,約翰。”過了半晌,夏洛克才說道,“我用一種他沒想到的方式,通過其他人將我的手段和意志表現在他的舞臺上,就是為了打亂他的劇本。而面對一個被打亂的劇本,他會怎麽做?”

“呃……再寫一個劇本?”約翰冥思苦想。

“對,再寫一個劇本。而再寫一個劇本之前,他會先清理掉上一場的演員……”夏洛克猛地站了起來,“快帶上槍,然後跟我走!趁著現在,我想我們還有機會。”

“什麽機會?”約翰看著夏洛克的樣子,陡然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夏洛克披上大衣、戴上圍巾。他側頭看了約翰一眼,灰綠色的眼睛閃著某種冷冽到徹骨的光芒,這種光芒並不是針對約翰的,卻讓約翰覺得那個不祥的預感越發明顯了。

“救人的機會。”他輕輕地說了一句,隨後就推門走出了221B。

倫敦郊外。

“幸虧你反應的快,夏洛克。”雷斯垂德心有餘悸地說道,他身後的警員們個個都是同樣的表情,顯得驚魂未定。

此刻他們站在一座已經被炸成廢墟的房子前。這是一座典型的英式別墅,曾經大概非常漂亮,但此刻到處都是崩塌的混凝土與灰塵,顯得蒼涼而頹敗。

蘇格蘭場在兩日的跟蹤追查之後鎖定了走私集團的位置(大英博物館提供了大量線索,顯然他們的交易已經不止一次了),但隨後他們就從包圍圈失蹤了。而當蘇格蘭場的人們顯得有些一籌莫展的時候,遠在監控室裏的同事們發現了新的進展。

於是他們就緊跟著監控來到了這所房子外,但他們包圍了這所房子,卻又不敢進去——夏洛克及時示警了雷斯垂德,並警告了他們必須遠離那幫窮途末路的走私犯,而他本人也會立刻趕到。於是雷斯垂德幹脆利落地下令包圍,甚至在夏洛克的警告下放大了包圍圈。

過了大概十分鐘,就在外頭的警官們紛紛有些質疑的時候,那棟可愛的小房子似乎也意識到了它誘惑不了這些人,於是它就這麽幹脆利落地爆炸了。

這麽一來,所有的質疑都被打消了。因為及時擴大了包圍圈並遠離了別墅,再加上炸(防和諧)彈的當量似乎不算太大的緣故,蘇格蘭場的傷亡不大。沒有人員殉職,但有大約四人被灼傷,兩人被四濺的建築物碎塊砸傷,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夏洛克聽著雷斯垂德的感謝,但他的眼神落在空處,顯然在心不在焉地思考著什麽。

“他進步了。”過了半晌,夏洛克才低聲說道。

“誰進步了?莫裏亞蒂?因為他炸了他自己的房子?”

“當然,莫裏亞蒂進步了,他不再拘泥於一個完全寫好、徹底設計好的劇本,他開始隨機應變,開始即興表演……他不再因為劇本被打亂而煩躁了,他只會信手拈來地重新寫一個新的劇本。”夏洛克的語氣平淡,但眼神極亮,有一種壓不住的興奮感。“你可以這樣理解——他變得更難對付了,但也不是特別難,只是有點出乎意料。”

雷斯垂德和約翰的臉都沈了下來,這倒不是因為夏洛克不合時宜的興奮,而是因為他們聽懂了一點——莫裏亞蒂似乎變得更難對付了……原本的莫裏亞蒂,你只要摸清他的劇本,那麽你即使智力不是很出色,都能在他的舞臺劇上活到最後一刻。但現在的莫裏亞蒂,或許演著演著,就會心血來潮地將你殺死。

他變得更加清醒,也變得更加瘋狂。

“看來這幾天我把他逼急了。”夏洛克若有所思,“他大概以為我會獨自追查那些走私犯,可能還給我準備了不少情節呢……”

“情節?”

“是的,情節。按照我一貫的習慣,在得知命案之後,應該也會得出‘禮物’的結論,然後我會潛入博物館尋找證據——比如那天我帶回來的‘□□’,隨後我應該會根據發(防和諧)票拼湊出線索,從負責人當天的行蹤入手開始追查,一步步抽絲剝繭。”

但是實際上,夏洛克直接放棄了這條線索,這也導致了他需要證據去說服蘇格蘭場,所以他必須檢查那根玉簪。而隨後他舉證了玉簪和範庫的助理之間的關系,並直接與中國方面合作,調取了香港方面的消息——比如艾迪·範庫在香港的行程,再由此揣測其與香港黑幫之間的關系。甚至他是直到那一步取得成效之後,才知道他要對付的黑幫叫做“黑蓮幫”的。

總而言之,夏洛克把他隨口糊弄大英博物館的話變成了事實——當然,900萬英鎊的玉簪也足以引起中方的重視了,他通過一些非常手段和關系直接從源頭搗毀了黑蓮幫在香港的總舵,從而得到了他們在倫敦的據點。

夏洛克的想法其實很簡單,他同樣賭的是莫裏亞蒂的鞭長莫及。在倫敦,黑蓮幫一心想躲而莫裏亞蒂一心要護,那麽再厲害敏銳的偵探都不一定能從中取得線索。但是香港呢?

他通過艾迪·範庫每次在香港“出差”時下榻的酒店和信用卡消費的賬單拼出了一張地圖,隨後與香港警方互相溝通之後,選定了幾個足以成為隱秘總舵的地點。然後他成功了,黑蓮幫在香港的人員全部都被逮捕,經過審問,他得到了黑蓮幫在倫敦的據點。

然後他就轉手將其交給了蘇格蘭場。

可以想象,夏洛克出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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