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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柔軟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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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柔軟心意

埃爾謨醒來時,手背傳來一陣細銳的痛意。

每次從混沌中醒來時,身上都會多出幾道傷口,他早已習慣。

可這次不太一樣。

傷口處泛著一種奇異的涼意,濕潤、滑膩,像被什麽覆著。

意識仍沈在混沌裏,眼皮重得擡不起來,只感覺那抹涼意緩緩游移,貼上汗濕的額頭,撥開碎發。

那感覺……竟然很舒服。

緊接著,他另一只完好的手臂被擡起。

不對,不是擡起。

像是被什麽吸附著,提了起來。

與此同時,手臂、額際、肩頸,多處皮膚傳來相似的涼滑觸感。

埃爾謨心頭驟然一凜,終於察覺不對,猛地睜眼——

正對上一雙圓溜溜的漆黑眼珠。

離他很近,像只小動物,正好奇地研究他的眼皮。

寂滅者的職業素養在此刻蘇醒,他清楚地意識到,那是一股非人的力量。

可身體還沒康覆,出手仍略顯遲滯,指尖只觸到一片滑膩。

那東西反應極快,嗖地一下從他掌心溜走,眨眼間就躥上床後的墻壁,緊緊貼著,警惕地瞪著他。

埃爾謨:“……”

他終於知道剛才那遍布全身的觸感來自什麽了。

觸須的延展性驚人,收縮極快,頃刻間便縮成一團,護著中間那團小小的軀體,模樣有些呆楞。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

“怎麽樣啦,包紮好——”

聲音刻意壓低,像是怕驚醒誰。可屋內太靜,這句話依舊顯得清晰。

裴隱提著醫療箱走進來時,看見的就是這麽一幕:埃爾謨躺在床上,裴安念貼在墻面,兩雙眼睛同時轉向他,瞳孔裏映著如出一轍的警惕。

這畫面實在太詭異,裴隱努力定了定心神。

“小殿下,您醒啦?”他放下醫療箱,“我看看您的手。”

埃爾謨嘴唇動了動,話未出口,裴隱已走到床邊坐下,自然而然地托起他的手。

“不錯嘛,念念,”他看著纏得整齊的繃帶,笑意在眼底漾開,“包得越來越好啦。”

說完,他朝墻面張開雙臂:“來,給爹地抱抱。”

裴安念沒動。

埃爾謨擡起眼,正好撞上它偷偷瞟來的目光。一人一觸手,視線在半空短短一碰,又各自移開。

這一切都被裴隱收進眼裏,他了然地笑了笑。

“是不是剛才念念嚇到您了?”他轉向埃爾謨,語氣溫和,“別怕,他手多動作快,常幫我處理傷口,很利索的。”

說著,他將裴安念從墻上摘下來,攬進懷裏。那緊繃的小身子,在他懷中一點點放松下來。

“我……”埃爾謨開口,“怎麽了?”

裴隱微頓:“您……還記得些什麽?”

還記得什麽……

埃爾謨強迫自己回想,擡手按住太陽穴,悶哼一聲,指節抵著額角。

幾乎同時,裴隱察覺自己的手指被觸須纏了一下。

小家夥仰著臉,一眨不眨地盯著埃爾謨緊皺眉頭的臉,像是在擔心。

裴隱心口一軟,用指腹安撫地揉了揉它,隨即上前,扶住埃爾謨發顫的肩。

“沒關系,先別想了,”他頓了頓,又隨口一問:“您之前……是不是忘了吃鈣片?”

埃爾謨怔住,沒有回答,眼神仍有些渙散。

裴隱心裏已有數,早在書房察覺他狀態不對時,他就猜到這次失控多半與斷藥有關。

“沒事,剛才已經讓您服下了。”

可埃爾謨隱約覺得,不止如此。

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事,有什麽更深更暗的東西曾在他眼前赤裸裸地撕開,掀起他極力掩藏的恐懼。

他咬牙回想,在他發病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麽?

思緒翻湧間,一點微弱的記憶終於浮起。

——手套。

對。

是那副手套。

原本打算在裴隱離開前,改好送出去的。

埃爾謨撐著床沿起身,徑直走向書桌,拉開抽屜,取出那團柔軟的織物。

裴隱跟到桌邊,先是蹙眉,隨即微微一怔:“這是……”

“我……”埃爾謨忽然有些語塞。

他當時只顧著埋頭改,卻從沒想過,真要把它遞到裴隱面前時該說些什麽。

更沒想過那個最根本的問題:裴隱還願不願意再看到它?

埃爾謨有些緊張地看向裴隱的臉色,好在這時,他看見裴隱笑了,將那手套改成的圍巾接了過去。

“念念,”裴隱轉身朝床上招手,“過來看這個。”

裴安念小心翼翼地順著桌腿爬下來,觸須扒著桌沿,湊近裴隱攤開的織物。

“好看嗎?”裴隱問。

裴安念歪著腦袋端詳,點了點頭。又伸出觸尖碰了碰,仰頭問:“這是給誰的呀?”

裴隱笑得眼睛彎起:“誰穿得了,就是給誰的。”

裴安念低頭看著那圍巾。

可爹地戴……太小了。

那……

他遲疑了一下,試探著躺了上去,順勢一滾。

咦?

剛剛好!

裴安念把自己裹成一團,只露出一個小小的腦袋,興奮地宣布:“是給念念的!”

裴隱看著那只把自己滾成糯團子的小家夥,眼裏的笑意止不住地漫開。

目光一偏,卻見埃爾謨也正望向同一個方向。

那張總是緊繃的臉上,此刻竟浮著一抹極淡的笑意。

下一瞬,埃爾謨就察覺到了他的註視。笑意立刻收斂,又恢覆成一貫的疏離冷淡。

裴隱在心裏嘖了一聲。

裝什麽呢。

還不是被我看到了。

你也覺得他很可愛吧!

他沒戳破,只揉了揉裴安念探出來的小腦袋,溫聲提醒:“該說什麽呀?”

“謝謝爹地!”

裴隱唇角漾開,一雙桃花眼被笑意浸得溫軟明亮。

埃爾謨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口像是被什麽撞了一下。

仿佛直到這一刻,他才如此清晰地意識到,當年那個恣意張揚、只顧玩鬧的佩瑟斯,已經成了一個真正的父親。

那股鮮活的生命力並未消失,只是沈澱下來,化作一種更深厚的底色,不動聲色,卻足以托起另一個小小的世界。

埃爾謨就這麽看著他,許久移不開眼。

隨後,聽見裴隱輕聲說:“念念,謝錯人啦。”

裴安念楞了楞,目光挪向埃爾謨。

“……謝謝你。”

“這就對——”

裴隱唇角那點欣慰的笑意剛要成形,就聽見裴安念奶聲奶氣地補了一句:“大壞蛋——”

一個“蛋”字還沒落地,裴隱心裏咯噔一聲,下意識去捂他的嘴,卻已經晚了。

埃爾謨的眉頭瞬間擰緊:“什麽?”

那張臉一冷,裴安念立刻被嚇到,嗖地縮回裴隱懷裏。

“好了好了,”裴隱打圓場,順手把小家夥往外一送,“去玩吧,今天多虧有你幫忙處理傷口。”

目光追著那道裹著圍巾、圓滾滾的小身影跑遠,他唇角不自覺又彎了彎。

“謝謝您,”他回頭看向埃爾謨,“念念很喜歡這份禮物。”

“你織的,他自然喜歡。”

裴隱目光與他相觸,眼底微微一動,隨即笑開。

他怕埃爾謨還沒緩過勁,拉過一把椅子讓他坐下,轉身開始收拾散落在地的繃帶。

靜了片刻,埃爾謨幹澀的嗓音響起:“你,還不動身?”

裴隱動作一停。

這才想起,他還沒告訴埃爾謨,自己打算陪他一同回首都星。

其實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留下的理由,更不知如何開口。

但他無比慶幸這個決定。

要是他真走了,連姆和諾亞又都不在,埃爾謨這一發病……後果不堪設想。

從紛亂的思緒裏回過神時,他正對上埃爾謨狐疑的目光,仿佛在不解,這麽簡單的問題,為什麽要思考那麽久。

話到嘴邊卻轉了個彎,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就這樣脫口而出:“小殿下,您當初……為什麽會成為寂滅者啊?”

埃爾謨明顯僵了一瞬,眼神驟冷:“你問這個做什麽?”

裴隱迎著他的視線,心跳如擂鼓。

那個猜測就堵在喉間,呼之欲出,卻又脆弱得不堪一碰。

正因如此,他更加謹慎,換了個方式又問:“之前邊檢的時候,那個小男孩,到底是怎麽活下來的?”

埃爾謨的表情微變,他能感覺到,裴隱已經猜到了什麽。

劇痛在腦內翻攪,他強迫自己維持冷靜,目光掠過桌面時,忽然一頓。

是……他的通訊器。

他走過去,垂眸凝視許久,將那東西拿起來,又擡眼看向裴隱。

灰藍色的眼裏蒙著一層霧,陰沈、壓抑。

“這個……怎麽會在這裏?”

裴隱一怔,隨即道:“是您自己拿出來的。”

埃爾謨的指節驟然收緊。

不對……

劇烈的頭痛席卷而來,無數破碎的畫面在腦海中沖撞、翻湧。昨天的記憶開始掙開混沌,被強行串聯,卻不成畫面,更像一波波支離破碎的情緒。

而這些情緒,被一條清晰的線牽引著,最終指向同一個事實。

——裴隱要走。

昨天,他明明已經把圍巾織好了。

可裴隱卻切斷了鏈接,想擺脫自己。

不能讓他走。

絕不能!

就在這時,裴隱的聲音再次響起:“小殿下,其實……您沒有那麽討厭畸變體,對不對?”

埃爾謨陷在回憶漩渦裏,擡起頭時,視線都無法聚焦。

裴隱終於鼓起勇氣,將那個深埋心底的猜測說了出來:“這些年,一直往215號收容站送畸變體的那個人,就是您,對不對?”

“……”

“那個焚化爐根本不會燒死畸變體,而是用來救他們的,所以小男孩才沒有死,所有畸變體都沒有死……您成為寂滅者,從來不是為了殺死他們,而是為了保護他們,對不對?”

如果是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

為什麽那個神秘人從不露面;

為什麽他如此神通廣大,總能從帝國眼皮底下救出一個又一個畸變體;

為什麽廣場上的小男孩能活下來,又恰好被送進215號收容站……

“所以?”許久沒有說話的埃爾謨,此時終於開口,“你到底想說什麽?”

“小殿下,其實……您從沒真的想過要殺念念,對不對?”

“……”

裴隱垂下眼笑了笑,陷入某種柔軟的回憶:“您會費心為他織圍巾,說明您其實也沒有那麽討厭他,沒有……真的把他當成怪物,對不對?”

當初埃爾謨將裴安念送進焚化爐,是他心裏始終解不開的結。如果不是他拼死救下,他的孩子可能真的已經不在了。

可是如果從一開始,就不是那樣呢?

如果埃爾謨就是那個暗中救助畸變體的人……

是不是意味著,他仍有一顆柔軟的心,仍能平等善待每一條生命?

是不是也可能,像裴隱一直期盼的那樣,像他無數次對裴安念說過的那樣……

愛他們的孩子,無論他是什麽模樣。

裴隱自顧自沈浸在這份熾熱的期望裏,絲毫沒註意埃爾謨的表情正一寸寸崩裂。

“佩瑟斯,你還真是天真,”他聲音平直,字字清晰,“你是不是覺得,你抓住了我的把柄?”

裴隱聞言怔住,還未回神,埃爾謨已霍然起身。

“你以為那個男孩活下來了,我就會讓你的孩子也活下來?”他俯身逼近,眼底陰鷙翻湧,“你以為就因為我救過畸變體,我就會對你的孩子手下留情?你以為我還和八年前一樣,是個軟弱無能、任你擺布的廢物?”

裴隱被他這番話砸得有點懵:“……我不是這個意思。”

八年前,正因為埃爾謨軟弱無能,才會被這人玩弄於股掌,才會被輕視、被丟棄。

他花了八年才走到今天,讓自己變得冷硬如鐵,麻木不仁。

他絕不能再重蹈覆轍。

不能心軟。必須強悍。任何一絲動搖,都可能成為那人刺向自己的刀。

埃爾謨強撐住心神,閉了閉眼。再度睜開時,所有情緒已被冰封:“你以為我厭惡他,僅僅因為他是畸變體?”

裴隱忽然後悔開始這段對話:“小殿下,您現在不太清醒,先休息吧,我們晚點再——”

“我看不清醒的是你,”埃爾謨冷笑了一聲,“那就讓我說清楚,就算我能放過全世界所有畸變體,也不會放過他。”

“……”

“因為他是你生的,只要看到他,我只會想起當初你是怎麽背叛我,光憑這一點,我就永遠不會停止厭惡他。”

“所以,別抱任何僥幸,只要你敢違背約定,我隨時取他性命,”齒間緩緩碾出最後四個字,“絕不手軟。”

裴隱一動不動地望著他。

眼中那點小心翼翼燃起的光,隨著他的每一個字,一點點熄滅。

死寂在兩人之間蔓延。

直到門口傳來一聲悶悶的、柔軟的輕響。

二人同時回頭。

裴安念趴在那裏。

小小的身體僵著,那件它剛剛還珍之重之的藍色圍巾,掉在了地上。

埃爾謨的心臟莫名一揪。

下一秒,所有觸須齊齊一顫,裴安念頭也不回地往外逃。

圍巾被遺棄在原地,像一段逃生時被斬斷的尾巴,了無生氣地癱軟著。

“念念!”裴隱瞬間清醒,擡步就追。

剛邁出一步,手腕卻被拉住。

裴隱回過頭。

那眼神裏沒有憤怒,也沒有狠厲,混雜著失望與某種更難言喻的東西,像一把鈍刀捅進心臟,壓得埃爾謨邁不開步子。

埃爾謨自己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聲音卡在喉嚨裏:“你——”

然後便沒了下文。

裴隱用力甩開他,轉身追了出去。

埃爾謨楞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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