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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倒黴,倒黴鬼是最好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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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倒黴,倒黴鬼是最好的

祁楚看著他,看著他青灰色的皮膚、發紫的嘴唇、渾濁的眼睛。

“你跟著他多久了?”

“一百多年了。”

“後悔嗎?”

阿塗停下刻字的手,擡起頭看著祁楚。他的眼睛渾濁,但很亮,像被水洗過的玻璃珠。

“不後悔。老大救了我,我這條命——不對,我這個魂魄,是他的。”

他把刻好的石頭還給祁楚。石頭上的“藺十三”三個字被阿塗刻得很深,很整齊,比祁楚刻的“祁楚之墓”好看多了。兩塊名字並排刻在一塊石頭上,一個歪歪扭扭,一個工工整整,像兩個不同的人寫的情書。

阿塗站起來,水滴了一地。他朝祁楚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個人——老大,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什麽樣?”

“他會笑。以前他從來不會笑。”阿塗的聲音很低,“你來了之後,他開始笑了。”

阿塗走了。祁楚蹲在臺階上,手裏攥著那塊石頭,指腹摩挲著“藺十三”三個字的筆畫。阿塗刻得很深,指甲劃過的痕跡清晰可見,像一道道小小的溝壑,能存住雨水,也能存住月光。

“老大以前不會笑。”阿塗的話在祁楚腦子裏轉來轉去,像一顆被扔進滾筒洗衣機的石子,磕磕碰碰,找不到出口。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藺十三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站在雨裏,渾身濕透,臉上的表情不是冷漠,是茫然。

像是走了很遠的路,忽然停下來,不知道自己在哪裏。想起藺十三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端著涼透的茶,看著月亮發呆。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不是悲傷,是空。一種被挖空了的、填不滿的空。

但藺十三現在會笑了。不是那種大聲的、張揚的笑,是很淡的、嘴角微微翹起的、像風吹過湖面留下的漣漪。那種笑只會在看到祁楚的時候出現。祁楚說了一句什麽話,藺十三的嘴角會翹一下。祁楚做了一件什麽事,藺十三的嘴角會翹一下。祁楚只是站在那裏,什麽都不做,藺十三的嘴角也會翹一下。

祁楚把那塊石頭攥在手心裏,攥得很緊。石頭的棱角硌著他的掌心,有點疼。但他是鬼,鬼不會疼。那只是他的魂魄在震動。

嬰兒鬼從枕頭下面探出頭來,看了一眼祁楚手裏的石頭,又縮回去了。狗鬼從床底下鉆出來,跑到祁楚腳邊,蹲下來,把下巴擱在他的鞋上。墨團從窗臺上跳下來,走到祁楚腳邊,仰頭看著他。花卷跟在後面,尾巴豎得筆直。

祁楚低頭看著這群小東西,心裏那層殼又裂開了一道縫。

阿福最終決定幫老大做一件事。

他聽說祁楚的奶奶生前住在青石鎮老福利院,祁楚從福利院裏帶回來一些奶奶的遺物,但有一件東西他沒找到——奶奶的照片。祁楚從福利院帶回來的照片只有一張,是奶奶抱著他的合影。但奶奶年輕時候的照片,一張都沒有。

阿福覺得祁楚應該想看奶奶年輕時的樣子。他偷偷去了趟青石鎮,找到了當年在福利院工作過的王老師。王老師已經八十多歲了,住在鎮上的養老院裏,耳朵背了,眼睛花了,但腦子還清楚。

“祁奶奶?”王老師瞇著眼睛想了很久,“她年輕時候沒有照片。那年代哪有錢照相啊。”

阿福蹲在養老院的窗臺上,聽了這話,揪斷了手裏的一根草。

“但她有一張畫像。”王老師忽然想起來了,“是她老伴給她畫的。她老伴會畫畫,年輕的時候給她畫了一張像。那畫像她一直留著,後來不知道放哪兒了。”

阿福又揪斷了一根草。他找了很久,找遍了福利院的舊址,找遍了祁奶奶住過的每一個房間,最後在七號樓十三號房間的天花板夾層裏找到了那幅畫像。畫像用油紙包著,卷成一個卷,塞在天花板的縫隙裏,落滿了灰。阿福把畫像從夾層裏抽出來,打開。

畫像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梳著兩條辮子,穿著一件碎花棉襖,坐在一張木凳上,手裏拿著一把蒲扇。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嘴角微微翹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著笑。阿福看著那張畫像,忽然覺得眼眶有點澀。他是鬼,鬼沒有眼淚,但他的魂魄在哭。

他把畫像卷好,帶回了公墓。他沒有親手交給祁楚,而是放在祁楚的枕頭下面,用嬰兒鬼的身體壓著。嬰兒鬼被壓醒了,不滿地叫了一聲,看見是畫像,又閉上了眼睛。

祁楚第二天早上發現畫像的時候,手在發抖。他打開畫像,看著那個年輕的女人,看了很久。他沒見過奶奶年輕的樣子,但他知道那就是她。因為那雙眼睛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很大,很亮,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兩道月牙。

他抱著畫像,在床邊坐了很久。墨團蹲在他腳邊,花卷蹲在他另一邊。嬰兒鬼從枕頭下面探出頭來,看著畫像,眨了眨眼睛。狗鬼從床底下鉆出來,跳到祁楚的膝蓋上,把鼻子埋進畫像的褶皺裏。

阿福蹲在窗臺上,揪著手裏最後一根草。他看著祁楚的背影,看著那個抱著畫像一動不動的年輕人,心裏忽然覺得,自己這輩子——不,自己這輩鬼,好像也沒那麽倒黴了。他揪斷了最後一根草,把草莖塞進嘴裏嚼了嚼,吐了出來。

“不倒黴。”他對自己說,“一點都不倒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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