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想回家,但我沒有家了

關燈
想回家,但我沒有家了

藺十三走到井邊,把手伸進井口。金色的光芒從掌心滲出來,順著井壁往下流淌,像一條發光的蛇。井底傳來一聲沈悶的響動,像是有什麽東西被驚動了,在黑暗中翻了個身。

“他不信任我們。”藺十三收回手,“他被人害了,頭被砍了,扔在井裏,沒人管。他的魂魄被困在井底,上不來。他也不願意上來。”

“為什麽不願意?”

“因為他覺得沒有人會幫他。”

祁楚蹲在井邊,對著井口喊了一聲。“我們會幫你。”

沒有回應。只有風吹過井口發出的嗚嗚聲,像是一個人在很遠的地方哭泣。

“你叫什麽名字?”祁楚又喊了一聲。

沈默了很久。然後一個很悶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聲音從井裏飄了出來。

“小……軍……”

“小軍,你記得什麽?誰害的你?為什麽害你?”

沈默。又是很長很長的沈默。然後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比剛才清楚了一些。

“叔……叔叔……地……地的事……”

江若棠翻開手機裏的地圖,找到柳樹溝的位置。“十年前,柳樹溝有一片地被征收了,修高速公路。村裏的每家每戶都拿到了補償款,只有一家沒拿到。”

“哪家?”

“姓劉。劉老漢和他侄子劉小軍。劉小軍就是那年失蹤的,村裏人都說他是去外地打工了,再也沒有回來。”

祁楚站起來,看著江若棠。“劉小軍的叔叔叫什麽?”

“劉德厚。”

“他現在在哪?”

“在鎮上。開了個建材店,生意不錯,兒子在省城念大學。”

那天晚上,藺十三和祁楚去了鎮上。劉德厚的建材店在鎮東頭,不大,兩間門面,門口堆著水泥和沙子。店已經關門了,卷簾門上落了一層灰。藺十三翻墻進去,祁楚跟在後面。

店裏很暗,只有窗戶透進來的月光。貨架上擺滿了各種建材,水泥、沙子、瓷磚、油漆。祁楚走到櫃臺後面,打開抽屜,裏面是一些賬本和收據。他翻了幾頁,看到了一筆十年前的大額進賬——征地補償款,四十七萬。

“這筆錢應該有兩份,劉老漢和劉小軍各一半。劉老漢的那份他拿了,劉小軍的那份——”江若棠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被劉德厚領了。他以劉小軍叔叔的身份代領的,村裏沒人懷疑。”

“劉老漢呢?”祁楚問。

“死了。去年走的。老年癡呆,什麽都不記得了。但他臨死前一直念叨一句話——‘小軍,叔叔對不起你’。”

祁楚掛了電話,看著那本賬本上“四十七萬”那幾個數字。墨水已經褪色了,但數字還在,像一個永遠不會消失的傷口。

藺十三從貨架後面走出來,手裏拎著一個塑料袋。他把袋子放在櫃臺上,打開。裏面是一把生銹的柴刀,刀刃上有暗紅色的痕跡,不是銹,是血。很老的血,已經滲進了鐵的紋理裏,洗不掉,擦不凈。

“在貨架最裏面找到的,用水泥袋子裹著。”藺十三看著那把刀,“這就是殺他的兇器。”

第二天,劉德厚被逮捕。他在審訊室裏交代了全部經過。十年前的那個夏天,他得知劉小軍家的地要被征收,補償款有四十七萬。他知道劉老漢腦子不清楚,劉小軍年輕不懂事,這筆錢如果落到他們手裏,很快就會花光。他覺得與其讓錢被糟蹋,不如他幫他們“保管”。

劉小軍不同意。兩個人在地裏吵了起來,劉德厚一怒之下,用隨身帶的柴刀砍了劉小軍的脖子。一刀,頭就掉了。他嚇壞了,把頭和身體分開扔進了村頭那口廢井裏,然後回家洗了手,換了衣服,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

十年了。他沒有一天不夢見劉小軍。夢見他從井裏爬出來,沒有頭,雙手在黑暗中摸索,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來。

劉小軍的骨架被打撈上來,和那把柴刀一起,作為證據封存。他的頭也在井底找到了,和身體分開裝了十年,顱骨上有一道深深的砍痕。祁楚把頭骨和骨架放在一起,用聚魂珠留給他的能力,把劉小軍的魂魄碎片一點一點地引回來。頭骨裏的碎片和骨架裏的碎片慢慢融合,像兩塊被分開的磁鐵重新吸在一起。

劉小軍的魂魄完整了。他站在井邊,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紅痕,像一條細細的紅線。他看起來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皮膚被曬得很黑,手上全是老繭。他看著祁楚,又看了看藺十三,嘴唇動了動,沒有說話。

“你想見你叔叔嗎?”祁楚問。

劉小軍搖了搖頭。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上也有老繭,是種地磨出來的,是割麥子磨出來的,是挖渠磨出來的。他靠這雙手活著,也被這雙手害死了。

“我想見我奶奶。”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和自己說話,“她一個人在家,沒有人照顧。”

祁楚的喉嚨有些發緊。他想起自己的奶奶,想起那些沒有寄出去的信,想起福利院那個落滿灰塵的房間。

“你奶奶去年走了。”祁楚說,“她走的時候一直在念叨你的名字。她說‘小軍,叔叔對不起你’。”

劉小軍擡起頭,月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但祁楚能感覺到他的魂魄在震動。

“她記得我。”

“她記得你。”

劉小軍低下頭,沈默了很久。然後他轉過身,朝著村子深處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謝謝你們。”

他的身影消散在月光中,像一縷煙被風吹散,什麽都不剩。但祁楚知道,他不是消散了。他是回家了。

祁楚站在井邊,看著那個方向。墨團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的臉。花卷蹲在他另一邊,尾巴圈住他的腳踝。

“他回家了。”祁楚說。

貓蹭了蹭他的手。

“我也想回家。但我沒有家了。”

藺十三站在他身後,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像一個。

“你有。”藺十三說。

祁楚沒有回頭,但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