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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樓,祁奶奶留下的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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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樓,祁奶奶留下的鑰匙

七號樓在最裏面,是一棟三層的舊樓房,灰磚外墻,窗戶上的玻璃碎了大半。樓門鎖著,祁楚拿出那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鎖芯發出沈悶的哢嗒聲,門開了。

樓道裏很暗,地上堆滿了垃圾和落葉,空氣中有一種潮濕的、發黴的氣味。祁楚走在前面,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動。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來,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麽。他只是覺得,他應該來。

十三號房間在二樓走廊的盡頭。門上的油漆已經剝落了,露出下面發黃的木板。祁楚推開門,手電筒光照進去。

房間不大,只有十幾平方米。一張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床上的被褥早就被搬走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床板。桌子上堆著一些雜物,落滿了灰。

祁楚走到桌子前面,拿起桌上的東西。一個搪瓷缸子,上面印著“勞動最光榮”幾個字,字跡已經模糊了。一面小鏡子,鏡面發黃,背面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一個針線盒,裏面裝著幾根生銹的針和幾團發黃的線。一本臺歷,最後一頁停在了十多年前的某一天。

他打開衣櫃。裏面掛著幾件舊衣服,都是老太太穿的款式,洗得發白了,疊得整整齊齊。衣服的最下面,壓著一個布包。他把布包拿出來,打開。

裏面是一疊信。

信是按日期排好的,從最舊的到最新的,用一根橡皮筋紮著。祁楚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封上寫著“祁楚收”。他認出了那個字跡——不是蘇晚的,蘇晚的字很工整,一筆一劃,像是小學生寫作業。這個字跡很潦草,歪歪扭扭,有些字寫錯了又塗掉重寫,像是一個不太會寫字的人在努力地表達自己。

他拆開信。

“楚楚,奶奶不會寫字,這是請隔壁的王老師幫我寫的。你在省城還好嗎?天冷了要多穿衣服,不要省錢,奶奶有錢。你上次寄回來的照片我收到了,你瘦了,要多吃肉。奶奶很好,不要擔心。”

第二封。

“楚楚,王老師搬家了,沒人幫我寫信了。奶奶自己學著寫,字不好看,你別笑。今天福利院發了月餅,我留了一個等你回來吃。你什麽時候回來?”

第三封。

“楚楚,奶奶最近記性不好了,有時候想不起來你長什麽樣了。你不要怪奶奶。你小時候的照片我放在枕頭下面,每天看,看到就能想起來了。”

第四封。字跡比上一封更潦草了,有些字只寫了一半,像是寫到一半就忘了後面該怎麽寫。

“楚楚,奶奶今天又忘了你叫什麽名字了。我問護士,護士說叫祁楚,我記在本子上了。你叫祁楚,不要忘了。”

第五封。紙上有水漬,字跡模糊,有些地方已經看不清了。

“楚楚,奶奶要去一個地方,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你不要找奶奶,奶奶會自己回來的。”

最後一封信,只有一行字。

“楚楚,奶奶走了。你不要難過。”

祁楚蹲在地上,手裏攥著那些信,信紙在他手中微微顫抖。他的眼眶是幹的,沒有眼淚,但他的魂魄在哭。那種哭沒有聲音,沒有眼淚,只有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無聲的、巨大的悲傷。

藺十三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靠著門框,看著蹲在地上的祁楚,看著那些發黃的信紙,看著那個在黑暗中蜷縮成一團的影子。他想走過去,想蹲下來,想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但他沒有。因為他知道,有些悲傷,只能一個人扛。

祁楚在房間裏待了很久。他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地看完,又從頭看了一遍。他把奶奶留下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收進布包裏——搪瓷缸子、針線盒、臺歷、衣服、信。他拿起那面小鏡子的時候,發現鏡子背面貼著一張照片。照片很小,兩寸,已經發黃了,邊角卷起。照片上是一個老太太,頭發全白了,臉上布滿了皺紋,但眼睛很亮,笑得很開心。她懷裏抱著一個年輕人,穿著一件藍色的工裝,頭發剪得很短,表情有些拘謹,像是第一次被人拍照。

那是他。祁楚。和奶奶。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著那個不認識的自己和那個已經不在了的奶奶,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強烈的、無法抑制的沖動。他想回到過去,回到那些信裏寫著的日子,回到奶奶還在的時候。他想告訴她,他很好,他有飯吃,他有衣服穿,他沒有瘦,他想她了。

但他回不去了。

祁楚把照片貼在心口,閉上眼睛。他的魂魄在震動,聚魂珠的能量在體內流轉,把那些散逸的情緒一點一點地收攏回來。他沒有哭,但他的魂魄在哭。

藺十三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看著那個蜷縮在黑暗中的、瘦削的、微微顫抖的身影。他的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不是心疼——他心疼過很多人。不是同情——他同情過很多人。是一種更深層的、更本能的、像是自己的一部分也跟著碎了一樣的感覺。

他走過去,蹲下來,把手放在祁楚的肩膀上。

祁楚沒有擡頭。但他伸出手,握住了藺十三的手。

兩個人蹲在黑暗的房間裏,手握著,沒有說話。月光從破碎的窗戶照進來,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像一對緊緊依偎的故人。

墨團和花卷不知道什麽時候跟來了。它們蹲在門口,一左一右,沒有進來。墨團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綠光,花卷的眼睛是金黃色的,四道目光照在兩個人身上,像兩盞小小的燈。

那天晚上,祁楚把那把鑰匙留在了房間裏。他把它放在桌子上,用搪瓷缸子壓住。他不需要它了。他已經找到了他該找的東西。

走出福利院的時候,月亮很大,掛在半空中,像一個圓圓的燈籠。祁楚走在前面,藺十三跟在後面,兩只貓走在中間。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荒草間穿行。

“藺十三。”祁楚說。

“嗯。”

“謝謝你陪我來。”

“不用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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