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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的,找一塊風水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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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偷的,找一塊風水寶地

哪怕是偷來的時間。

木箱被暫時放在了宿舍的床底下。藺十三說等找到合適的地方再把遺骨重新下葬,祁楚沒有多問,只是在床底下墊了一塊防水布,又把木箱推進去的時候用手試了試地面的潮氣。

“等天氣好了,我在老墓區東邊那塊高地上選個位置。”祁楚蹲在地上,用手電筒照著床底,“那邊地勢高,下面又是砂石層,不會積水。”

“你懂這個?”藺十三靠在桌邊,手裏端著那杯已經涼透的茶。

“不懂。但我在公墓幹了兩個月,哪個墓滲水、哪個墓幹燥,我看過記錄。”祁楚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祖上的墓滲水是因為建的時候沒做防水層,三百年前的工藝,能撐到現在已經不錯了。”

藺十三沒有說話。他看著祁楚把防水布的四個角掖好,又用磚頭壓住邊緣,動作仔細得像是在照顧什麽珍貴的東西。那個人蹲在地上,後頸露出來,一節一節脊骨的輪廓在皮膚下面若隱若現。藺十三把目光移開了。

“明天我去鎮上買點水泥和沙子。”祁楚直起腰,“先把墓室的內壁修補一下,等找到合適的地方再遷。”

“你不是說不能在公墓裏隨便動土?”

“偷偷動。晚上。”

藺十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你一個公墓管理員,帶頭違規?”

“你一個來修祖墳的,連證明材料都沒有。”祁楚回看了他一眼,“咱倆半斤八兩。”

藺十三沒有反駁。他發現這個人有一種本事——無論什麽話題,他都能用一句話把你堵得無話可說,但不是那種讓人生氣的堵,而是帶著一種淡淡的、不讓人反感的理直氣壯。

第二天傍晚,祁楚果然從鎮上帶回了一袋水泥、兩袋沙子和一把抹泥刀。他把東西藏在工具房裏,用帆布蓋好,又在上面堆了幾把掃帚,以防王老頭查崗的時候看見。

藺十三站在工具房門口看著他藏東西,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些荒謬。一個三百年的老鬼,一個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年輕人,大晚上的在公墓裏偷偷摸摸地修一座三百年前的墓。他們本應該是兩個世界的人,卻因為一座滲水的墓穴,被綁在了一起。

不。不是因為墓。藺十三在心裏糾正了自己。是因為他不想走。

晚上挖墓的時候,祁楚忽然問了一個讓藺十三措手不及的問題。

“藺十三,你是不是認識我?”

藺十三手裏的抹泥刀頓了一下。他正在往墓室的磚縫裏填補水泥,動作不緊不慢,像是一個幹了多年的泥瓦匠。但祁楚註意到,他補的那條縫歪了。

“不認識。”藺十三說。

“那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藺十三沒有回答。他低頭繼續補縫,把那塊歪了的水泥刮掉,重新抹了一層。

“你幫我修墓,讓我住在你這裏,給我做飯,幫我洗衣服——”祁楚蹲在墓室門口,手電筒的光照在藺十三的背上,“你連我的衣服都洗了。你連內褲都幫我洗了。”

“順手的。”

“你一個給人看風水的,順手幫人洗內褲?”

藺十三手裏的抹泥刀又頓了一下。他沒有轉身,但祁楚看見他的耳朵紅了。一個三百年的老鬼,耳朵紅了。

“你到底認不認識我?”祁楚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蹲下來,看著他的側臉,“你是不是知道我是誰?”

藺十三放下抹泥刀,轉過身看著他。兩個人蹲在狹窄的墓室裏,膝蓋幾乎碰在一起。手電筒的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們的影子投在青磚墻上,兩個影子靠得很近,像是一對正在竊竊私語的密友。

“我不知道你是誰。”藺十三說。這是真話。他真的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他只知道他叫祁楚——這個名字是他從夢話裏聽到的,也許是真的,也許是假的。他只知道他的臉他能看清。他只知道他不想離開。

“那你為什麽看我?”祁楚問。

“我說了,我在看你的臉。”

“一個臉盲的人,盯著別人的臉看,你覺得這合理嗎?”

藺十三沈默了一會兒。他知道這個理由站不住腳,但他沒有別的理由可以給。他總不能說——因為我不是人,因為你的臉在我的視線裏是唯一清晰的,因為你是三百年來第一個讓我看清的人。

“你長得很像一個人。”藺十三說。

“誰?”

“一個故人。”

祁楚盯著他看了很久。月光從墓道口照進來,照在藺十三的臉上,他的表情很認真,不像在說謊。但祁楚知道藺十三在說謊——不是因為他的表情,而是因為他的眼睛。說謊的時候,藺十三的眼睛不會發光。而現在,他的眼睛在發光,琥珀色的光點像兩盞小燈,在黑暗中亮著。

那不是謊話。至少不全是。

“什麽故人?”祁楚問。

藺十三沒有回答。他拿起抹泥刀,繼續補縫。這一次,他的手穩了。

祁楚蹲在旁邊,沒有再問。他看著藺十三的側臉,看著他認真的、專註的表情,心裏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他相信藺十三說的話。不是“長得像一個人”那句,而是前面那句。“我不知道你是誰。”這是真話。藺十三不知道他是誰,但他還是對他好。

這比“認識他所以對他好”更讓祁楚覺得……他不知道該用什麽詞來形容。溫暖?不,太輕了。沈重?不,太重了。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說不上來的感覺,像是一根羽毛落在心口,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裏。

“藺十三。”祁楚說。

“嗯。”

“你那個故人,還活著嗎?”

藺十三的手停了一下。“死了。”

“死了很久了?”

“很久了。”

“你還在想他?”

藺十三放下抹泥刀,轉過頭看著祁楚。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金色的光點比平時亮了很多,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燃燒。

“我在想他。”藺十三說,“每一天。”

墓室裏安靜了。安靜得能聽見水泥在磚縫裏凝固的聲音,安靜得能聽見兩只貓在墓道口打呼嚕的聲音。祁楚看著藺十三的眼睛,忽然覺得那雙眼睛不是在看他——或者,是在看他的臉,但透過他的臉,在看另一個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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