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看不見,貓本來就沒有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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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見,貓本來就沒有影子

所以他繼續站在坑邊上,看著那個人挖土。

褚亓——他在心裏默念著這個名字。他不知道這是不是他的真名,但他喜歡這個名字。它很短,很輕,像一片落葉,像一縷煙。和那個人給他的感覺一樣。

他不知道那個人有沒有發現他在看他。他盡量控制自己,不讓自己盯著他看太久。但他控制不住。那個人彎腰的時候,那個人擦汗的時候,那個人皺眉的時候,那個人笑的時候——每一個瞬間,他都想刻進自己的記憶裏。

他知道這不正常。一個三百年的老鬼,對一個剛認識幾天的普通人,產生這種強烈的、無法解釋的吸引力,這不正常。

但他不打算去想為什麽。至少現在不。

兩只貓在墓道旁邊蹲著,一左一右,像兩個小小的監工。墨團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綠光,花卷的眼睛是金黃色的,四只眼睛盯著坑裏的兩個人,一眨不眨。

藺十三註意到了這兩只貓。從第一天晚上開始,它們就會出現在他們挖墓的現場。不靠近,也不遠離,就蹲在能看到他們的位置,安靜得像兩尊雕塑。

他不太喜歡這兩只貓。不是因為它們有什麽問題,而是因為它們看他的眼神——那種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看一個同類。貓能看見很多東西,貓能看見人看不見的東西。藺十三不確定這兩只貓看見了他什麽,但他不喜歡那種被看穿的感覺。

“你的貓?”他問祁楚。

“算是吧。它們自己來的。”

“它們沒有影子。”

祁楚手裏的鐵鍬停了一下。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墨團和花卷。月光下,兩只貓蹲在地上,身體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但它們的腳下——什麽都沒有。沒有影子,沒有那一團和它們身體形狀相同的黑暗。

祁楚盯著地面看了很久,然後繼續挖土。

“我知道。”他說。

藺十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你知道?”

頓了一下,他又問:“你不怕?”

“它們沒有影子,不吃魚,不抓老鼠,白天睡覺晚上醒著。”祁楚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它們不是普通的貓。”

“至於怕?我能大半夜在這裏跟你這個你認識多久的人挖墓,我會怕兩只貓?”

“那你為什麽不把它們趕走?”

祁楚停下來,撐著鐵鍬,看著那兩只貓。墨團歪著頭,花卷舔了舔爪子,都在看著他。

“它們跟著我。我不知道它們從哪裏來的,也不知道它們為什麽要跟著我。但它們沒有傷害我,也沒有傷害任何人。”他頓了頓,“我不趕走對我好的東西。”

藺十三沈默了。

那個人說的話,像一根針,紮進了他魂魄最深的地方。

我不趕走對我好的東西。

藺十三不知道這句話是說給貓聽的,還是說給他聽的。他沒有問。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月光下那個人的輪廓,和那兩只沒有影子的貓。

他忽然覺得,也許這兩只貓和他一樣。

它們找到了一個不想離開的人。

那兩只貓沒有影子的事,祁楚早就知道了。

不是那天晚上藺十三說他才發現的,而是更早——在他剛搬進宿舍的第一天,他就註意到了。那天下午陽光很好,他把被子抱出去曬,墨團和花卷跟在他腳後跟,一左一右,像兩個小尾巴。他低頭的時候,看見了自己的影子——長長的,歪歪的,被午後的陽光拉成一條黑色的帶子——但沒有貓的影子。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他把兩只貓抱起來,放在陽光最烈的地方,蹲下來仔細看。貓的腳下什麽都沒有,幹幹凈凈的,像是有人用橡皮把那一小塊黑暗擦掉了。

他沒有害怕。他只是覺得奇怪,就像他覺得自己的身體能在陽光下行走、能感受到溫度、能和活人說話一樣奇怪。他的身上已經有很多奇怪的地方了,多兩只沒有影子的貓,算不了什麽。

他甚至覺得,他和這兩只貓之間有一種說不清的默契——它們不解釋自己為什麽沒有影子,他也不追問。大家心照不宣,相安無事。

但藺十三說出來的時候,祁楚的心裏還是微微動了一下。不是因為貓的事,而是因為——藺十三註意到了。一個正常人,在晚上挖墓的時候,會註意到兩只貓有沒有影子嗎?會註意到這種細節嗎?

他沒有問。他繼續挖土,把鐵鍬插進泥土裏,撬起一塊帶著草根的土塊,扔到坑外面。他感覺到藺十三的視線落在他背上,那道目光不重,但很沈,像一件濕透的衣服披在身上。

“你不好奇?”藺十三的聲音從坑邊上傳來。

“好奇什麽?”

“它們為什麽沒有影子。”

祁楚停下來,撐著鐵鍬,擡頭看了他一眼。月光在藺十三的臉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把他的輪廓刻畫得像一尊雕塑。

“你又不是貓,你怎麽知道它們沒有影子?”祁楚說。

藺十三楞了一下。

“也許有影子,只是你沒看見。”祁楚說完,又低頭繼續挖土。

藺十三站在坑邊上,看著那個人的後腦勺,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他被將了一軍。一個三百年的老鬼,被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用一句胡攪蠻纏的話堵得啞口無言。

他沒有再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那個人挖土,心裏想著——這個人,比他以為的要尖銳得多。

挖到第十天的晚上,墓道終於露出了全貌。

那是一條向下延伸的斜坡,大約兩米寬,三米長,兩側用青磚砌成,磚縫裏填著白色的石灰。青磚上長滿了青苔,有些地方已經塌陷了,露出後面黑色的泥土。斜坡的盡頭是一扇石門,門不大,大約一米五高,被泥土半掩著,只能看見上半截。

祁楚蹲在石門前面,用手電筒照著。石門上刻著一些圖案——不是文字,是圖案,像是一棵樹的形狀,樹幹粗壯,樹冠茂密,根系深深紮進泥土裏。樹的旁邊站著一個人形,手裏握著一件什麽東西,看不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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