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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確實很捉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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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確實很捉急

藺十三不知道這種感覺叫什麽。他活了三百多年,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在他還活著的時候,他整天忙著練武、走鏢、處理鏢局的事務,沒有時間想這些。死了之後,他忙著報仇、找仇人、幫手下報仇,更沒有時間想這些。

所以當他發現自己會在那個人不註意的時候盯著他的側臉看的時候,他給自己找了一個理由——我只是覺得他的臉很清晰,我想研究一下為什麽。

他盯著祁楚看的時候,祁楚也在看他。

祁楚註意到藺十三這個人有一個很奇怪的習慣——他不看人的眼睛。不是不敢看,也不是不想看,而是他似乎不需要看。他和人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對方的臉的方向,但不是聚焦在眼睛上,而是落在更遠處,像是透過對方的臉在看後面的什麽東西。但當你和他說話的時候,他又能準確地捕捉到你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比那些盯著你看的人還要敏銳。

“你為什麽不看人的眼睛?”祁楚在吃午飯的時候問了一句。

他們坐在院子裏的石桌旁邊,祁楚煮了兩碗面,一碗給自己,一碗給藺十三。藺十三看著面前那碗面,沒有動筷子。他不需要吃東西,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我看了。”藺十三說。

“你沒看。你的眼睛在看我的眉毛,或者我的額頭,或者我的鼻梁,但不是我的眼睛。”

藺十三沈默了一下。這個人比他想象的要敏銳。

“我看不清。”他說。這是他能給出的最接近真相的解釋。

“看不清?近視?”

“不是近視。是……記不住。”藺十三斟酌著用詞,“我看人的臉,看完就忘。不管看多少遍,都記不住。”

祁楚看了他一眼,目光裏有同情,也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那你現在能記住我的臉嗎?”

藺十三看著他。那道光又出現了——只有看這個人的時候才會出現的光,把他的臉照得清清楚楚,像是一幅被洗幹凈的畫。

“能。”他說。

祁楚笑了。又是那種很淡的笑,嘴角微微翹起,眼睛瞇成一條縫。藺十三看著他的笑容,覺得自己的魂魄裏有什麽東西在發燙。

“那你多看看。”祁楚說,“也許就能記住了。”

藺十三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句話。他把目光移開,落在面前那碗面上,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面條送進嘴裏。面條煮得太軟了,湯太鹹了,但他還是一口一口地吃著,把那碗面吃得幹幹凈凈。

祁楚看著他把面吃完,嘴角又翹了一下。“要不要再來一碗?”

“不用。夠了。”

“你吃得真少。跟貓似的。”

藺十三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這句話。他確實吃得少——不是因為胃口小,而是因為他不需要吃。鬼吃陽間的食物,沒有任何營養,只是過過嘴癮。但他不能不吃,因為他不能讓這個人發現他不是人。

“你做飯挺好吃的。”藺十三說。這是一句假話,但他覺得應該這麽說。正常人吃到別人做的飯,應該誇一句。

祁楚顯然不信,但沒有拆穿他。“你住哪兒?我是說,你在來這兒之前,住哪兒?”

“到處走。沒有固定的住處。”

“那你靠什麽生活?”

藺十三想了想。“給人看風水。”

這是真的。他確實會看風水——三百年的老鬼,看過的墳比活人吃過的飯還多,風水這種東西,對他來說跟看自己家後院一樣熟悉。他偶爾會給一些人家看風水、選墓地,換一點錢。不多,但夠他用。

“風水先生?”祁楚挑了挑眉,“那你幫我也看看。”

“看什麽?”

“看看我的命。”

藺十三看了他一眼。那個人坐在石桌對面,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在他的臉上畫出斑駁的光影。他的表情很隨意,像是在說一句玩笑話,但他的眼睛是認真的。

“你的命不用看。”藺十三說。

“為什麽?”

“因為你還活著。活著的人的命,不是用來看的,是用來活的。”

祁楚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這次的笑比之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一排整齊的白牙。

“藺十三,你這個人說話很有意思。”

藺十三沒有接話。他在心裏默默地想:這個人的笑容,他記住了。不需要任何技巧,不需要任何輔助,那張笑臉就這麽直接地、完整地、像烙印一樣烙在了他的意識裏。他知道自己這輩子——不,這輩鬼生——都不會忘記這個笑容。

藺十三是一個行動力很強的人。當他決定要做什麽事情的時候,他不會猶豫,不會拖延,不會瞻前顧後。他要查三百年前的滅門案,他就開始查。他要修自己的墓,他就開始修。他要和這個人待在一起,他就開始想辦法制造更多待在一起的機會。

但他不能表現得太明顯。一個剛認識不到兩天的人,忽然表現出過度的熱情和關註,會讓人起疑。他需要理由。

他找到了一個理由——他的墓。

“我想晚上開始挖。”藺十三在晚飯後對祁楚說,“你有工具嗎?”

“有。工具房裏有鐵鍬和鎬頭。但就我們兩個人,一晚上挖不完。那個墓至少有三米深。”

“沒關系。慢慢挖。”

祁楚看了他一眼。“你好像很急。”

“下面還在滲水。多泡一天,遺骨就多損傷一天。”

這個理由很充分,祁楚沒有理由拒絕。他去工具房拿了鐵鍬和鎬頭,又找了一卷繩子和兩個手電筒。兩個人等到天完全黑了,公墓裏一個人都沒有了,才悄悄地走進老墓區。

月亮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銀白色的月光灑在墓碑上,把整個公墓照得像一片沈默的石林。祁楚走在前面,藺十三跟在後面,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夜風吹過,光禿禿的樹枝發出沙沙的聲音,像有人在竊竊私語。

他們走到那座傾斜的墓碑前。水潭裏的水已經基本退完了,只剩下一層淺淺的泥漿,踩上去吱吱作響。祁楚用手電筒照了照墓碑的底座,發現底座下面有一個裂縫,裂縫裏還在往外滲水。

“從這兒開始挖。”藺十三指了指墓碑前面的地面,“墓道應該在這個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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