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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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 章

晚自習結束後的校園,比白天安靜太多。林聲雨抱著書本走在回出租屋的近道上,路燈明明滅滅,樹影張牙舞爪地撲在地面,像極了他此刻壓在心底、揮之不去的陰影。

他發給薄涼初的那句“保持距離”,石沈大海。

對方沒有回,卻也沒有再發消息打擾,像是無聲的默許,又像是暴風雨前詭異的平靜。

林聲雨寧願他強勢,寧願他糾纏,也不願面對這種被輕輕放過的輕慢。

那讓他覺得,自己所有的掙紮、自尊、豎起的尖刺,在對方眼裏都不過是小孩子鬧脾氣。

他剛拐進那條窄窄的、沒有監控的後街,陰影裏突然竄出三個人。

不是昨晚的混混,是同校的學生,面孔他有點印象——是平日裏就總愛抱團、看他不順眼的那幾個。家境好,脾氣躁,看誰不順眼就欺負誰,之前就數次故意撞掉他的書、在背後議論他,只是從沒像今天這樣,直接堵人。

林聲雨腳步一頓,下意識往後退。

“林聲雨,挺能裝啊。”領頭的男生吊兒郎當上前,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衛衣帽子,狠狠往後一扯,“仗著自己勾上薄教授了,就目中無人了是吧?”

林聲雨被扯得踉蹌,懷裏的書本嘩啦啦散了一地。

“我沒有。”他聲音很輕,卻依舊繃著最後一點骨氣,“放開。”

“沒有?”另一個男生嗤笑,擡腳就踩在他的課本上,用力碾了碾,“全校都看見了,上課只點你,下課只留你,還送你藥,你敢說你沒爬床?”

尖銳的字眼像冰碴子,紮進耳朵裏,又冷又疼。

林聲雨的臉瞬間白了。

他最害怕的,不是被打,不是被羞辱,而是他拼命想撇清的關系,被人當成最骯臟的談資。

他拼命保持距離,拼命守住底線,拼命告訴自己不能動心、不能依賴、不能接受一絲一毫的好,就是怕落到今天這一步——被人指指點點,說他靠臉、靠手段、靠攀附權貴。

“我和他只是師生。”他咬著牙,聲音發顫。

“師生?”領頭的男生笑了,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師生他會對你那麽好?師生他會處處護著你?我看你就是個賣屁股的——”

耳光沒等落下,林聲雨猛地偏頭躲開,眼底翻湧著屈辱和憤怒。

他不是不會還手,只是他不敢。

他一還手,就會被記過,就會失去獎學金,就會失去現在僅有的一切。

他輸不起。

幾個人見他不敢反抗,氣焰更囂張。

有人拽他的書包,有人踹他的腿,有人把他往墻上撞,嘴裏的話一句比一句難聽,一句比一句戳心。

“裝什麽清高,不就是個沒人要的孤兒嗎?”

“窮鬼一個,還想裝高冷。”

“薄教授也就是玩玩你,等玩膩了,看誰還護著你。”

每一句,都精準紮在他最痛的地方。

孤兒、窮、沒人要、靠人施舍、被人玩弄……

這些是他藏在骨頭裏的疤,是他拼盡全力掩蓋的傷。

他們把他按在墻上,搜走他口袋裏的錢,搶走他那只便宜的二手手機,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瞬間碎裂。

林聲雨掙紮,卻被死死按住,胳膊上舊傷裂開,滲出血,疼得他眼前發黑。

“別碰我的東西……”他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東西?你也配擁有東西?”

不知道是誰,狠狠一腳踹在他膝蓋後。

林聲雨腿一軟,“咚”地跪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膝蓋磕得劇痛,可比起心底翻江倒海的屈辱和絕望,這點疼根本不算什麽。

他們走的時候,還不忘往他身上啐了一口,罵了句“臟東西”。

世界終於安靜了。

林聲雨跪在地上,很久很久沒有動。

風刮過巷子,卷起地上的書頁,嘩啦啦地響,像一場無聲的嘲笑。

他慢慢爬起來,撿起散落的、被踩得臟兮兮的課本,撿起碎成蛛網狀的手機,撿起自己最後一點支離破碎的尊嚴。

每動一下,都疼。

身體疼,心更疼。

他一步步走回出租屋,那間狹小、陰暗、沒有暖氣的單間。

關上門,反鎖,世界徹底與他隔絕。

他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下去。

沒有哭,沒有喊,只是安靜地坐著,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

薄涼初的施舍、旁人的羞辱、窮途末路的生活、永遠看不到頭的壓抑……

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轟然崩塌。

他活著,到底是為了什麽?

為了每天打工到深夜?

為了被人霸淩、被人踐踏?

為了被強者當成玩具,被弱者當成出氣筒?

為了連偷偷抽一根煙,都要被抓包,連崩潰都要挑時間、挑地方?

他真的……撐不下去了。

林聲雨慢慢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裏面沒有藥,沒有糖,只有一把薄薄的美工刀。

是他用來裁紙、拆快遞的,鋒利、冰涼、不起眼。

他卷起袖子,看著胳膊上新舊交錯的傷痕,指尖微微顫抖。

沒有猶豫,沒有害怕,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刀鋒輕輕劃過皮膚。

微涼,微疼,然後溫熱的血珠冒出來,一滴、兩滴、三滴,落在桌面,落在袖口,落在他蒼白的指尖上。

不疼。

一點都不疼。

比起心裏的疼,這太輕了。

他只是想讓心裏那股快要把他淹死的酸澀和絕望,流出去一點。

就一點點。

就在血線越拉越長、意識開始發飄的時候——

“哐當——”

一聲巨響。

房門被人從外面猛地踹開。

薄涼初站在門口,臉色慘白如紙,那雙永遠冷靜、永遠掌控一切的桃花眼,第一次裂開了徹底的恐慌。

他的目光死死落在林聲雨手腕上那道刺眼的紅,呼吸瞬間停滯。

時間仿佛被一刀剪斷。

林聲雨擡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他,像看著一個陌生人,又像看著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沒有慌,沒有躲,只是輕輕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嘆息:

“你怎麽來了……”

薄涼初沒有說話。

他大步沖過來,動作快得幾乎帶起風,一把攥住林聲雨流血的手腕,指腹死死按住傷口,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

他的指尖在抖。

這個在□□商圈裏翻手為雲覆手雨的男人,此刻聲音沙啞得快要裂開,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和恐懼:

“林聲雨……你瘋了?”

血染紅了薄涼初昂貴的西裝袖口,燙得驚人。

林聲雨看著他眼底翻湧的慌亂、震怒、心疼,還有一種近乎崩潰的失控,心底那股壓抑了太久太久的酸澀,終於決堤。

他沒有哭,只是輕輕笑了一下,笑得比哭還難看。

“薄涼初,”他輕聲說,“你看……我連死,都不得安寧。”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把刀,狠狠紮進薄涼初的心臟。

他猛地把人抱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林聲雨揉進骨血裏,下巴抵在他發頂,聲音壓抑得發顫:

“不準死。”

“我不準。”

“林聲雨,你敢死,我就是挖遍地獄,也會把你抓回來。”

林聲雨靠在他懷裏,聞著他身上熟悉的雪松味,眼淚終於無聲地落下來。

不是因為疼。

不是因為怕。

而是因為——

他最狼狽、最不堪、最不想被看見的樣子,偏偏被這個最不該看見的人,撞了個正著。

自尊碎了。

底線塌了。

最後一點遮羞布,被徹底撕開。

血還在流。

心還在疼。

而抱著他的人,是他拼命推開、卻又偏偏在他最慘的時候,出現的人。

酸澀漫過喉嚨,漫過心臟,漫過全身每一寸骨頭。

林聲雨閉上眼,輕輕說了一句:

“薄涼初,你放過我吧……”

我什麽都沒有,

什麽都不配,

你就別再……盯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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