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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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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相信我

初秋的暑氣並未隨節氣更疊而消散,反倒化作一層滯重悶濁的熱浪,牢牢裹住整座王宮與都城。天空是一片凝滯的蒼藍,無半絲流雲,日光熾白而毒辣,毫無遮擋地潑灑在鎏金瓦頂、青石板路與層層疊疊的宮墻上蒸騰起地面殘存的潮氣,連風都變得慵懶黏稠,拂過面頰時帶著灼人的溫熱。庭院裏的草木被曬得蔫垂,葉片泛著黯淡的深綠,蟬鳴聒噪而嘶啞,在空寂的宮苑中反覆回蕩,整座宮廷都浸在一種壓抑不安的燥熱裏。

章光北自應下金妃的囑托,就已打定主意絕對不踐行。她深知金妃的狼子野心,更記得前世金妃篡權後禍亂朝綱、血流成河和章家家破人亡的慘狀。她明白高原之主的契約是徹頭徹尾的邪祟陰謀,如果幫助金妃就是將蘇丹推向死地、將王朝推入深淵。可她不能聲張此事,既不能向蘇丹吐露半分,在她和金妃兩個人裏蘇丹不會更信任她,到時候落下個誣蔑寵妃的罪名可擔當不起。她更不能與旁人提及徒增禍端。唯一的對策就是拖延,用日覆一日的緩兵計耗過十五日期限,借神明之手除掉金妃這一心腹大患,讓她自食惡果魂飛魄散。

這十五個燥熱難挨的秋日,宮廷內外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暗流洶湧。金妃被困在野心與恐懼的夾縫中,度日如年,每隔三兩日,便會遣心腹宮人急匆匆趕往章府,催促章光北辦妥她囑托的事。語氣從最初的驕矜篤定漸漸變得焦灼急切,她的慌亂越來越藏不住。每一次宮人登門,章光北都面色從容語氣溫和,她只反覆說著“快了快了,臣已有眉目,還請娘娘稍安勿躁”。她態度懇切,言辭滴水不漏,既不回絕也不兌現,任由金妃在焦灼中苦苦煎熬。

日覆一日的拖延如同鈍刀割肉,一點點蠶食著金妃的心智。起初她還能強裝鎮定,端坐宮中,維持著貴妃的威儀。可隨著期限日漸逼近,希望愈發渺茫。恐懼如藤蔓般死死纏繞住她,讓她寢食難安夜不能寐。她開始變得焦躁易怒,動輒打罵宮人,宮中上下人人自危;到了最後幾日,金妃徹底崩潰,神志日漸昏聵形同瘋婦。她披頭散發,華服淩亂,珠翠散落,在寢宮中瘋瘋癲癲地奔走,有時對著空無一人的地方嘶吼,有時抱著那神秘瓦罐喃喃自語,有時又跪地祈求。往日裏執掌後宮、驕矜華貴的模樣蕩然無存,只剩被死亡與野心吞噬的恐懼和瘋狂。

約定的十五日期限在沈悶的暑氣中走到了盡頭。

那日午後,日光依舊毒辣,蟬鳴嘶聲力竭,禦花園的高墻下草木荒蕪,陰涼蔽日。這裏成了金妃最後的葬身之地。宮人發現她時,她已經倒在了冰冷的磚石地面上。她的身體早已僵硬,衣衫不整,面容扭曲,她死前恐懼、痛苦,一雙眼睛圓睜,死不瞑目。據說在她咽氣之前,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聲喊出了章光北三個字。她的聲音淒厲,穿透了禦花園的沈寂落在了路過的宮人耳中,也飄進了蘇丹的耳畔。

金妃暴斃的消息傳遍宮廷,她的死因蹊蹺,死狀淒慘,加上臨終前那一聲淒厲的呼喊。這件事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波瀾。蘇丹本就生性多疑,他對周遭一切都抱有戒備,金妃的死與那聲指名道姓的呼喊,讓他心中瞬間生出濃重的猜忌。他看向章光北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信任與恩寵,而是多了一層冰冷的審視與疑慮。帝王的猜忌一旦生根就會像野草一樣瘋長,將往日的情分與倚重盡數掩蓋,冰冷的疏離橫亙在君臣之間揮之不去。

章光北深知,蘇丹的猜忌已經是懸在自己頭頂的利刃。稍有不慎就會引來殺身之禍,甚至禍及全家。為平息君王怒火,挽回一絲信任,她決意行東方最鄭重的謝罪禮:脫簪請罪。她想用最卑微的姿態向蘇丹懺悔,表明自己絕無二心。

那日她褪去所有華服珠翠,身著一襲月白色繡青竹暗紋襦裙,衣料素凈淡雅,竹紋暗紋隱現,她渾身透著清冷與謙卑,披散著一頭烏黑長發,發絲垂落肩頭,未綰未簪,素面朝天,孤身一人前往蘇丹寢宮外。

寢宮門前的青石板被烈日曬得滾燙,光北雙膝跪地,脊背挺直,面容沈靜。她一言不發,就這樣在毒辣的日光下長跪不起。從晨光微熹到日頭高懸,再到夕陽西斜,整整一天的時光,熾熱的日光炙烤著她,悶熱的暑氣包裹著她,汗水浸透了素白襦裙,順著發絲、臉頰不斷滑落,滴在滾燙的地面上,轉瞬便蒸發無蹤。她始終保持著跪姿不曾挪動半分,任憑暑氣侵體,烈日灼膚。

周遭宮人侍立兩側,沒人敢上前勸慰。直至傍晚時分,連日的燥熱與長時間的暴曬終於讓她支撐不住,眼前一黑,直直暈倒在滾燙的地面上人事不省。宮人見狀連忙上前將她擡回章府延醫診治。

而寢宮內的蘇丹自始至終未曾露面,他既不出言斥責也不開口原諒。他的態度模糊難以揣測。章光北被擡走後,他遣宮人送了滿滿一車解暑的冰塊和藥物去章府。

初秋的晚風終於帶來一絲涼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熱,章府內一片忙亂,太醫在診治暈厥的章光北,悠真憂心忡忡地守在床前。王宮中猜忌的陰霾依舊籠罩,金妃之死的疑雲像不散的霧氣纏在蘇丹心頭,也纏在章光北的命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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