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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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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意

暮秋的暮色來得格外早,殘陽將天邊燒出一片沈郁的橘紅,餘暉透過薄雲灑在都城的街巷與宅邸之上,給青磚黛瓦、雕花木窗都鍍上一層黯淡的暖光。風卷著落葉,打著旋兒掠過章府的朱門與回廊,庭院裏的草木早已褪去盛夏的繁茂,枝椏疏朗,葉片枯黃,風過處簌簌作響,裹挾著幾分入骨的清寒,連空氣中都彌漫著秋末獨有的蕭瑟與寂寥。

章光北忙完一日的朝堂瑣事,拖著一身疲憊踏回府中,褪去外袍。她步履稍緩,正欲喚小桃前來問詢府中諸事,卻見心腹侍女小桃神色慌張,腳步踉蹌地從內院奔出,平日裏利落沈穩的模樣蕩然無存,眉眼間滿是焦灼與不安快步走到她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大人,您可算回來了,淺野大人今日在浴場受了天大的委屈,整個人狀態很不對勁,奴婢看著心裏實在慌。”

一句話讓章光北周身的疲憊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心頭驟然揪起的疼惜與怒意。她深知都城的權貴圈層向來涼薄,自她憑借蘇丹卡在朝堂立足,殺伐決斷、周旋於派系之間,那些明裏不敢與她抗衡的人就將惡意與詆毀,盡數撒在了性情溫軟、與世無爭的悠真身上。

她不及細問,腳步匆匆,穿過垂著素色簾幔的回廊,徑直走入正房之內。屋內只點了兩盞昏黃的燈,光線柔和卻難掩壓抑的氛圍,空氣裏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劈啪聲,沒有往日的溫煦茶香,只剩一股淡淡的、屬於武士刀金屬與木質刀鞘的冷冽氣息。

淺野悠真正跪坐在屋內的矮桌前,身姿單薄,脊背微微佝僂,全然沒了往日的溫和清朗。他垂著頭,雙手握著一塊擦刀布,一下一下,緩慢而機械地擦拭著腰間那柄家族傳承的武士刀,刀刃在昏黃燈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映著他泛紅的眼眶,眼底蓄滿水汽,顯然是剛剛哭過。他強忍著的委屈與酸澀盡數寫在少年清俊卻蒼白的面容上。

他本是性情柔軟、溫潤如玉的少年,自從章光北結婚後就一心打理家事,默默守護在她身後。他從不參與朝堂紛爭,從不沾染是非。可偏偏平白遭受這般無端的羞辱與詆毀。

章光北的心像是被暮秋的寒風狠狠攥住疼得發緊,她快步走到他身邊,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眼前滿心委屈的少年。悠真聞聲,緩緩停下手中的動作將擦拭幹凈的武士刀輕輕放在矮桌之上。他擡眸看向她,眼底的淚水再也忍不住,順著臉頰緩緩滑落。他沒有絲毫遲疑,身子一傾徑直靠進她的懷裏,將臉埋在她的肩頭,壓抑的哭聲終於釋放出來,細碎而哽咽,像一只受了重傷、終於找到港灣的小獸。

章光北緩緩擡手,輕輕撫摸著丈夫烏黑柔軟的發絲,指尖拂過他微微顫抖的脊背,動作溫柔得近乎小心翼翼,聲音低沈而滿是愧疚,一字一句滿是心疼:“對不起悠真,委屈你了,都是我的錯,讓你因我遭受這般非議。”

她深知,那些貴族的惡意不過是嫉妒她手握蘇丹卡的權勢,忌憚她在朝堂的地位,就用最粗鄙、最不堪的流言詆毀她,進而傷害她最在意的人。他們說她借著蘇丹卡作威作福,說她在朝堂與風月場中亂搞關系,樁樁件件皆是無稽之談,卻字字誅心,句句戳中悠真的軟肋。

悠真靠在她懷裏,淚水浸濕了她的衣衫,抽抽噎噎地開口,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沒有半分埋怨,只有體諒:“姐姐,我知道你的難處,我知道你每天周旋在朝堂之上,應付那些爾虞我詐,過得不容易。我知道你已經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了。他們不懂你,隨意貶損你,我絕不允許。無論發生什麽,我都站在你這邊,永遠信你,永遠護著你。”

他沒有質問、猜忌或絲毫的怨懟,只有全然的信任、體諒與不離不棄。這個溫柔的少年,即便受了天大的委屈,最先想到的依舊是她的不易,依舊拼盡全力維護她的名聲,守護她的尊嚴。

章光北抱著懷中哭到顫抖的丈夫,眼眶微微發熱,前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前世的她,一心撲在做王儲妃的執念裏,忽略了這個少年所有的溫柔與付出,辜負了他一生的等待。國破家亡後,他在婚房裏放下了她送的木簪,剖腹自盡。他用最慘烈的方式結束了滿心的愛意與等待。那是她一生都無法釋懷的罪孽,是她重生之後,拼盡全力也要彌補的遺憾。

昏黃的燈火下,她抱著悠真,輕輕拍著他的脊背,一遍遍安撫著他的情緒,動作溫柔而綿長。不知過了多久,悠真哭累了,呼吸漸漸變得均勻平穩,在她懷裏沈沈睡去,眉頭依舊微微蹙著,帶著未散盡的委屈,卻睡得無比安穩,仿佛只要靠在她身邊,便能抵禦所有世間的寒涼與惡意。

夜已深沈,窗外的風愈發凜冽,落葉敲打著窗欞,發出細碎的聲響,屋內燈火昏黃,暖意融融。章光北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輕輕撫摸著丈夫的脊背,動作不曾停歇,目光溫柔而堅定,望著懷中熟睡的少年,前世的悔恨與今生的珍惜在她心底交織纏繞。

她在心底默念,字句沈緩,帶著篤定與決心,如同對自己,也如同對逝去的過往宣告: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從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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