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

“啊！哈……哈……”

齊悅一抖，從夢裏驚醒，心跳加快，所見一片黑暗。

現在應該是在床上，她的身體能感受到柔軟，唯一可見的光是前方門縫下透入的燈光。

「這是……？」她半坐起身，門同時被打開，那個朝思暮想的聲音傳來：

“悅悅，馬上吃飯，可以起來了。”

這是？！

雲箋走路靜悄悄的，坐到床邊，打開了小夜燈，眸子看著齊悅。

“蕓、蕓蕓……真的是你嗎？”

“你睡迷糊了？”雲箋一只手摸上她的額頭，“也沒發燒啊……”

“蕓蕓！”齊悅抱住了對方。

“我在，別怕。”雲箋拍拍她的背。

“現在是多少年？”“2021啊，現在外面疫情很厲害。”

“我們同居三年了？”

“對，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

“一下子忘了……”齊悅默默擦去眼角掛下的淚水，“我們吃飯吧。”

“嗯。”

雲箋燒的四菜一湯中只有素菜是沒肉的，看上去她不再故意壓抑自己的欲望。

吃完飯，她們拉上窗簾看電影。

“今年還回廈城過年嗎？我奶奶和你父母都說很想你。”

“你不是說有疫情嗎？今年要不算了。”

“我也這麽想的。”

電影後半段，氣氛變得燥熱暧昧。

“悅悅……今天想……做嗎？”

“嗯……”

雲箋很急切地關掉電視，十指交叉把齊悅撲在沙發上。

「我不應該是上面那個麽？」齊悅使勁反抗了些，但無濟於事。

“蕓蕓……你力氣怎麽變這麽大？”

“我燒了三年的菜。”

雲箋話音把燈關了，齊悅暗道不妙。

“別動，悅悅，會疼的……”

***

美妙的感覺消失，齊悅再次從床上醒來。

靜謐，沒有抽煙機工作的聲音，也沒有雲箋喊她吃飯的聲音。

她拖著雙腿下床，出了臥室，和記憶中一樣冷清，窗外沒有一點光，餐桌上僅有半個未吃完的白饅頭。她光腳走到廚房，打開冰箱，裏面除了一碗已凝固的面再無其他。

很強的落差感。

手表還是那個，點亮，上面顯示是2019年6月10日，今天是雲箋的生日，也是雲箋的祭日。

難怪夢到雲箋了。

天色昏暗，外面正淅淅瀝瀝地下著小雨，她僅在內衣外面套了件短袖，傘也沒打出門了。

一般這個時候是期末周，她會請三天假，理由是看去世的親人。她每年會回這個城市兩次，寒假和暑假，為了省錢，她會選火車硬座，坐九個小時。

她來到花店，買了一束白色荼蘼花，臨走，老板娘問她要不要傘，她擺手，什麽也沒說，又什麽都說了。

她的身影有些落寞，而此行的目的地是墓地。

雨點偏斜著漸大，墓地石板路間的土變得泥濘，齊悅腳上的那雙原本送給雲箋的鞋染上汙漬。

遺忘是真正的死亡，所以這座墓地的大部分人已經真的離開了，沒有人再記得他們，除了風，和草。

雲箋的碑很新，每次她回來都會仔仔細細的擦一遍。上面還沒有像，因為齊悅發現自己竟沒有一張雲箋生前的單人照。

她到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去年高考出分那天，雲箋的事辦妥，終於下葬了，她一個人在碑前和雲箋說了好多話。

花被認真地擺在碑前，她展開帶著的折疊凳子，和雲箋肩並肩，正朝不遠處的門。

“蕓蕓，我又來看你了。上次見你好像還是在2月17號，時間真快啊，我馬上大二了，你也離開一年了……

你知道嗎？醫學真的好難，一學期下來要看的書都快比我還厚了。我每天早出晚歸，放學後打工掙錢，還好我學得不錯，這學期期末能評獎學金，足足有2000塊錢呢！怎麽樣，我沒給你丟臉吧……

有好幾個同系的和我表白了，不過我都拒絕了，我說我有對象了，我是不是很好？你能不能再回來看我一眼呢？

我缺錢，但我和你的家裏的東西我一樣都沒賣，明明你還活著對麽？只是不願意回來住而已，沒事兒，我等你，也許等我畢業了，年薪百萬能養活我和你了，你就會回來……”

齊悅擤了一把鼻子，五官哭成一團，抹去淚水。

“蕓蕓，我真的好想你……夜裏我經常哭成淚人，生活全靠自己，也不知道怎麽撐下去，水費水電費……我手機已經四年沒換了，有時候連著一二十個小時不合眼，連站在那裏都能睡著……

我沒有朋友，每天的社交就是給你發消息——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很孤單？

你送的拼圖我拼好了，掛在我租的屋子的墻上；你給我的信我都一一回了，只是沒有你的地址；《共赴雲間》那本書，我在封面上加了“與你”兩個字；我把我們的故事寫下來，已經出版了，好多人都會知道我們的故事。

哪天我也死了，我們埋一起吧，碑上就放你和我的合照……

蕓蕓……”

齊悅又坐了四個小時。

“我走了，蕓蕓，下次再見，我愛你。”

風吹著她被打濕的衣角，那朵白色的荼蘼花瑟縮在碑前，河水永不停歇，將愛意與遺憾帶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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