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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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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局

十月末的香港,暑熱終於開始褪去,清晨的風裏帶上了一絲涼意。沈耀宗的康覆比醫生預期的要慢,但每天都在進步。他已經可以坐起來,用左手吃飯,說話也越來越清晰。

周一下午,陸競宸第一次正式以“訪客”身份來到養和醫院的VIP病房。他手裏提著一個保溫壺,裏面是沈家廚師特意熬的蟲草花雞湯。

推開門時,沈耀宗正靠在床頭,沈世鈞在給他讀《南華早報》的財經版。

“爸,競宸來了。”沈世鈞放下報紙。

沈耀宗轉過視線,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競宸,坐。”

陸競宸把保溫壺放在床頭櫃上“伯父,今天感覺怎麽樣?”

“好多了。”沈耀宗的右手還不太能動,用左手做了個手勢,“醫生說下周可以開始康覆訓練。”

三人之間有過短暫的沈默。這是自真相揭露後,他們第一次這樣平靜地共處一室。

“競宸,”沈耀宗先開口,“那封信,你看了?”

“看了。”陸競宸點頭,“謝謝您。”

“不用謝。”沈耀宗輕輕搖頭,“那些本來就該給你。只是…我給了你,你卻撕了。”

陸競宸看了一眼沈世鈞,後者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眼神。

“伯父,”陸競宸認真地說,“如果我接受了那5%的股份,我和世鈞之間,就永遠隔著一筆交易。我不想那樣。”

沈耀宗註視著他,眼神覆雜“你知道那些股份值多少錢嗎?”

“知道。”陸競宸微笑,“但有些東西,比錢重要。”

病房裏又安靜了片刻。窗外傳來遠處街道的車流聲,模糊而遙遠。

“世鈞,”沈耀宗轉向兒子,“你找了個…很特別的人。”

“我知道,父親。”沈世鈞握住陸競宸的手,動作自然得像做過無數次,“他很固執,很驕傲,有時候很沖動。但也很勇敢,很真實,從不說違心的話。”

陸競宸的手在他掌心微微動了動,但沒有抽開。

沈耀宗看著他們交握的手,眼神變得悠遠,像是在回憶什麽。許久,他才輕聲說“你母親如果還在,一定會喜歡競宸。她最討厭虛偽的人。”

“爸…”沈世鈞的聲音有些發緊。

“好了,不說這些。”沈耀宗擺擺手,“競宸,說說你的公司。試點項目怎麽樣了?”

陸競宸坐直身體“正式合同上周簽了。下個月開始,我們會和金管局合作,在三家銀行進行為期六個月的試運行。如果一切順利,明年第二季度就可以全面推廣。”

“技術層面有把握嗎?”

“有。”陸競宸自信地點頭,“我們的系統在過去三個月裏又做了三次升級,現在不僅能處理跨境支付,還能整合貿易融資、供應鏈金融等多項服務。”

沈耀宗點頭,轉向沈世鈞“沈氏那邊呢?”

“董事會暫時穩定了。”沈世鈞匯報,“二叔雖然不滿,但找不到足夠的支持者。我已經啟動了對傳統業務的數字化改造,預計兩年內完成轉型。”

“很好。”沈耀宗閉上眼睛,似乎在積蓄力氣,“記住,改革不能太急,但也不能太慢。太急了容易翻船,太慢了會被淘汰。”

“我明白。”

“還有一件事。”沈耀宗睜開眼,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你們兩個的事…打算怎麽處理?”

空氣微妙地凝固了。

陸競宸和沈世鈞對視一眼。這個問題他們討論過,但沒有結論。

“父親,現在還不是公開的時候。”沈世鈞謹慎地說,“董事會那邊剛穩定,競宸的公司又在關鍵期。如果現在公開,媒體會瘋狂炒作,對雙方都不利。”

“所以你們打算…地下情?”沈耀宗用了個不太符合他年齡的詞。

陸競宸忍不住笑了“伯父,我們只是覺得,感情是我們兩個人的事,不需要向全世界宣告。”

“但這個世界不會讓你們安靜。”沈耀宗嘆了口氣,“尤其是香港,尤其是我們這個圈子。記者、競爭對手、甚至家族內部…總有人會知道,總有人會說。”

他停頓,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我只問你們一個問題。”沈耀宗緩緩說,“如果有一天,這段關系被曝光,你們會分開嗎?”

“不會。”兩人幾乎同時回答。

沈世鈞握緊陸競宸的手“父親,我已經決定了。無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放手。”

“我也是。”陸競宸說。

沈耀宗看了他們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都移動了幾分。然後,他笑了,真正的,釋然的微笑。

“那就好。”他說,“那就夠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他示意沈世鈞靠近,低聲交代了幾句。沈世鈞點頭,按了呼叫鈴。

“護士要來做檢查了。”沈世鈞站起來,“競宸,我們走吧,讓父親休息。”

兩人走出病房,輕輕關上門。走廊裏,沈世鈞靠在墻上,深深吸了一口氣。

“緊張了?”陸競宸問。

“有一點。”沈世鈞承認,“雖然我知道父親會支持,但真正聽到他說出來…還是不一樣。”

陸競宸靠近他,肩膀輕輕抵著他的肩膀“現在呢?”

“現在,”沈世鈞轉頭看他,眼神溫柔,“現在我覺得,可以面對任何事。”

電梯門打開,兩人走進去。門關上的瞬間,沈世鈞伸手,將陸競宸拉進懷裏,吻了他。

不是蜻蜓點水,不是試探性的觸碰,是一個真實的、熱烈的、毫無保留的吻。

陸競宸楞了一下,然後回應。他的手環上沈世鈞的脖子,指尖插進他的頭發。電梯在下行,數字不斷跳動,但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分開時,兩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這裏可是醫院。”陸競宸說,但嘴角在笑。

“我知道。”沈世鈞額頭抵著他的額頭,“但我等不及了。”

電梯到達一樓,門打開。外面有幾個等候的人,看見他們,目光有些好奇。

沈世鈞自然地攬住陸競宸的肩膀,兩人並肩走出去。沒有刻意遮掩,也沒有刻意張揚,就像任何一對普通的情侶。

只是他們的“普通”,註定不會普通太久。

兩周後,宸星科技與金管局聯合召開了新聞發布會,正式宣布試點項目啟動。現場來了上百家媒體,長槍短炮對準臺上。

陸競宸穿著深藍色西裝,站在講臺中央。他的身邊是金管局的陳副局長,另一側是沈世鈞,以沈氏集團總裁和宸星科技董事會成員的雙重身份。

“今天,我們正式開啟香港金融科技的新篇章。”陳副局長先發言,“宸星科技的區塊鏈結算系統,將首先在三家銀行進行試運行,涵蓋跨境匯款、貿易融資、供應鏈金融三大業務。如果成功,將逐步推廣到全港金融機構。”

提問環節,記者的問題五花八門。有技術性的,有商業性的,也有…八卦的。

“陸先生,”一個女記者舉手,“最近有傳聞說您和沈世鈞先生不僅是商業夥伴,還有私人關系。請問您對此有何回應?”

全場瞬間安靜。所有鏡頭轉向陸競宸,也轉向他身旁的沈世鈞。

陸競宸拿起話筒,沒有立即回答。他看了一眼沈世鈞,後者對他微微點頭。

“這個問題,”陸競宸開口,聲音平穩,“我想請沈總回答。”

他把話筒遞給沈世鈞。這個舉動本身就很說明問題,商業夥伴不會替對方回答私人問題。

沈世鈞接過話筒,目光掃過全場。

“首先,感謝各位對我和陸先生個人生活的關心。”他的聲音沈穩有力,“但今天我們在這裏,是討論金融科技的未來,是討論如何讓香港的金融體系更高效、更公平、更普惠。”

他停頓,讓記者們消化這個看似回避實則暗示的回答。

“不過,”沈世鈞繼續說,“既然有記者朋友問到了,我也不想回避。人生有很多重要的關系,家人、朋友、合作夥伴。我很幸運,能在陸競宸先生身上,找到所有這些關系的交集。”

這不是直接的承認,但比直接的承認更意味深長。

記者們開始竊竊私語,快門聲此起彼伏。

“至於更多細節,”沈世鈞微笑,“那是我們的私事。就像我希望各位尊重我的隱私一樣,我也相信,各位更關心的是宸星科技能為香港帶來什麽,而不是我和陸先生的私人關系。”

他把話筒遞回給陸競宸,手指輕輕擦過對方的手背。一個細微的動作,但被鏡頭捕捉到了。

發布會結束後,這張照片登上了第二天《明報》財經版的頭條。標題是“金融科技新貴與豪門繼承人,商業夥伴還是靈魂伴侶?”

報道內容很克制,但暗示性十足。文章最後寫道“在這個資本與權力交織的世界,一段超越利益的關系,或許正是這個行業最需要的清新之風。”

阿傑把報紙扔在陸競宸辦公桌上時,後者正在看試運行的技術方案。

“反應比預期的好。”阿傑說,“網上討論大多很正面,說你們打破了圈子裏的虛偽。只有少數人在酸,說你是為了錢和地位。”

“隨他們說。”陸競宸頭也不擡,“我們沒時間管這些。”

“但沈氏集團那邊…”阿傑猶豫,“董事會沒意見嗎?”

“有二叔那派的幾個人在鬧,但翻不起大浪。”沈世鈞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文件夾“剛開完董事會,通過了增持宸星科技股份的決議。從15%增加到25%。”

陸競宸擡頭“為什麽?”

“因為值得。”沈世鈞在他對面坐下,“也因為,我想讓所有人都知道,沈氏集團對宸星科技的支持,是堅定不移的。”

阿傑識趣地退出去,關上門。

“你二叔沒反對?”陸競宸問。

“反對了,但沒用。”沈世鈞打開文件夾,“我給了董事會一份詳細的投資回報分析,證明宸星科技未來三年的估值增長會超過300%。在錢面前,偏見就顯得很可笑。”

陸競宸看著他,笑了“你還真是…懂得怎麽對付商人。”

“因為我也是商人。”沈世鈞站起來,走到窗前,“但我知道,有些東西比錢重要。”

他轉身,看著陸競宸“比如你。”

陸競宸也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中環的街景。

“有時候我會想,”陸競宸輕聲說,“如果當年我母親沒有去沈家做幫傭,如果她沒有替我二叔頂罪,如果她沒有生病…我們的命運會是怎樣?”

“不知道。”沈世鈞握住他的手,“但我知道,無論走哪條路,我們最終都會相遇。”

“這麽確定?”

“確定。”沈世鈞轉頭看他,“因為我們是同類。因為我們都想在這個虛偽的世界裏,找到一點真實。”

陸競宸笑了,把頭靠在沈世鈞肩上。這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做過無數次。

窗外,香港的秋天來了。天空很高,很藍,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高樓大廈的玻璃幕墻上,反射出璀璨的光。

在這個欲望與野心交織的城市,兩個曾經活在算計中的人,終於學會了不算計地相愛。

但這不代表戰爭結束了。

它只是換了一種形式。

當晚,沈世軒的公寓。

客廳裏一片狼藉。摔碎的酒杯,散落的文件,還有墻上被撕毀的報紙,那張陸競宸和沈世鈞在發布會上的照片。

沈世軒站在落地窗前,手裏握著一杯威士忌,眼神陰鷙。電視上正在播放財經新聞,主播用興奮的語氣報道著宸星科技試點項目的啟動。

“沈世鈞和陸競宸的‘強強聯合’,被認為將重塑香港金融科技的競爭格局…”

沈世軒關掉電視,房間裏陷入死寂。

手機震動,是他父親從溫哥華打來的。

“看到了嗎?”沈國雄的聲音透著疲憊,“你堂哥贏了。徹底贏了。”

“還沒結束。”沈世軒咬牙,“我手裏還有牌。”

“什麽牌?”沈國雄冷笑,“你那些偷雞摸狗的小把戲?世軒,認清現實吧。你伯父支持世鈞,董事會支持世鈞,連金管局都支持他們。你拿什麽鬥?”

“我有他們的弱點。”

“什麽弱點?”

沈世軒沒有回答。他掛斷電話,走到書桌前,打開電腦。屏幕上是一個加密文件夾,裏面有幾份文件,日期都很新。

一份是沈世鈞私人賬戶的資金流向分析,有幾次大額轉賬,收款方是陸競宸的母親當年就診的醫院。

一份是沈耀宗與陸美玲年輕時的往來信件覆印件,措辭暧昧。

還有一份…是陸競宸的身世證明的偽造版本,上面將生父改成了沈耀宗。

卑劣,但有效。如果這些“證據”被公開,足以毀掉兩個人的名譽,甚至動搖沈世鈞在沈氏集團的地位。

沈世軒盯著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懸停。只需要按幾個鍵,這些文件就會發送給全港所有主要媒體。

但他猶豫了。

不是因為道德,他從不在乎道德。而是因為…風險。

如果這些偽造文件被查出來,他會面臨法律訴訟,甚至刑事責任。而且,沈世鈞絕不會放過他。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陌生號碼。

“沈先生,”一個低沈的女聲,“您委托我們調查的事情,有進展了。”

“說。”

“陸競宸先生的身世,我們查到了一些有趣的信息。”對方頓了頓,“他父親周啟明去世前,留下了一份遺囑,指定陸美玲為唯一繼承人。但周家銷毀了這份遺囑,侵吞了所有財產。”

“這算什麽有趣的信息?”沈世軒不耐煩。

“有趣的是,周啟明和沈耀宗先生,曾經是最好的朋友,也是商業夥伴。”對方說,“周啟明去世後,他的股份被沈耀宗收購,成為沈氏集團早期擴張的關鍵資金。”

沈世軒的眼睛亮了“所以沈耀宗欠周啟明的?”

“可以這麽說。而且,根據我們找到的老員工回憶,周啟明去世前一周,曾經和沈耀宗大吵一架,然後開車離開,之後就出了車禍。”

空氣突然變得很冷。

“你是說…”

“我只是陳述事實。”對方謹慎地說,“車禍調查結果是意外,但有些疑點從未被澄清。比如剎車系統的異常磨損,比如事發路段監控的‘巧合性’損壞。”

沈世軒的心臟狂跳起來。如果…如果周啟明的死不是意外,如果沈耀宗知道什麽,甚至參與了什麽…

那麽陸競宸和沈世鈞的關系,就會從一段佳話,變成一場陰謀。

“繼續查。”沈世軒說,“我要確鑿的證據,不是猜測。”

“這需要時間和資源。”

“錢不是問題。”沈世軒掛斷電話,重新看向電腦屏幕。

他刪除了那些偽造文件。不需要了。

因為真正的武器,往往藏在最深的陰影裏。

而他,即將揭開那個陰影。

窗外,夜色漸深。香港的燈火一盞盞亮起,像一張巨大的、閃爍的網。

每個人都困在這張網裏,掙紮,糾纏,試圖找到出路。

但對沈世軒來說,出路只有一個

把所有人都拖下水,然後,踩在他們的頭頂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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