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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教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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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的教學

弦樂四重奏演奏著改編版的《月半小夜曲》,旋律在挑高八米的大廳裏蜿蜒流淌。落地窗外是整個維港的夜景,輪船拖著光的尾跡劃過黑色水面,對岸九龍的天際線像一道鑲鉆的黑色絲絨。

陸競宸接過侍者遞來的香檳,氣泡在杯底升騰。他快速掃視全場,大約四十人,分四五個小圈子站立。他認出了匯豐的亞太區總裁、證監會兩位副主席、幾個家族辦公室的負責人,還有兩個經常出現在財經雜志封面的私募大佬。

全是食物鏈頂端的面孔。

而沈世鈞站在大廳中央的水晶吊燈下,正與一位白發老者交談。老者拄著象牙手柄的拐杖,不時點頭。沈世鈞微微傾身,聽對方說話時右手輕托左肘,一個教科書級別的“尊重但不卑微”的姿態。

“陸先生。”

一個女聲在身旁響起。陸競宸轉頭,看見一位穿著珍珠白旗袍的年輕女子,短發利落,金絲眼鏡後的目光銳利而審慎。

“周慕儀,沈總的特別助理。”她遞上名片,握手簡短有力,“沈總讓我來確認,您是否有特殊的飲食要求?晚宴是法式料理,但廚房可以調整。”

“不用,我什麽都吃。”陸競宸微笑,“包括閉門羹。”

周慕儀的嘴角動了動,勉強算是個微笑。“沈總還說,如果您對今天的演講數據有任何補充材料,可以直接發給我。他很欣賞您對傳統結算系統的…尖銳批評。”

“原話?”

“原話是‘有建設性的顛覆觀點’。”她糾正道,“需要我帶您認識幾位可能對宸星科技感興趣的投資者嗎?”

陸競宸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見沈世鈞結束了與老者的談話,正朝他們這邊走來。“不用了,我好像已經引起了最該引起註意的那位”

沈世鈞走近時,周慕儀微微頷首,悄無聲息地退到三步外的位置,一個既能隨時上前,又不會聽到私人談話的距離。

“陸先生適應得很快。”沈世鈞舉了舉手中的威士忌杯,琥珀色液體在冰塊間晃動,“我還以為您會需要一點時間…消化電梯裏的對話。”

“我消化系統很好。”陸競宸碰了碰他的杯子,“尤其是對意想不到的信息。”

“比如?”

“比如沈總母親的首飾收藏。”陸競宸啜了一口香檳,“三對耳釘,七十年代定制。聽起來像是個有故事的數字。”

沈世鈞的目光落在他左耳。“故事往往比數據更危險,陸先生。數據可以驗證,故事卻可以隨意改編。”

“那沈總覺得我母親的故事會是什麽版本?”陸競宸放下杯子,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張照片,邊角已經磨損,但圖像依然清晰,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小男孩站在深水埗的街市前,女人左耳戴著黑鉆耳釘,笑得燦爛。

沈世鈞接過照片,看了足足十秒。當他擡頭時,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動搖了。“她叫什麽名字?”

“陸美玲。1997年6月到1998年2月,在淺水灣沈家做過幫傭。”陸競宸收回照片,“我六歲那年她癌癥去世前告訴我,這對耳釘是一位‘好心太太’送的。那位太太說,如果以後遇到困難,可以憑耳釘找她幫忙。”

大廳裏響起輕柔的鈴聲,示意賓客入座。

沈世鈞將杯中威士忌一飲而盡。“晚宴後留十分鐘。我的車可以送你一程。”

“送我回深水埗?”陸競宸笑了,“還是沈總想看看,當年幫傭的兒子住的地方離沈家大宅有多遠?”

“我想看看,”沈世鈞轉身前最後說,“那個說要顛覆金融業的男人,是從哪裏開始的。”

晚宴的座位安排本身就是一門社會學。

陸競宸被安排在長桌的中間偏右位置,既不顯眼也不至於被忽視。左邊是某中型銀行的副行長,右邊是一位做房地產信托的女富豪。沈世鈞坐在長桌主位,正好在陸競宸的斜對面,隔著三個水晶燭臺和兩盆白蘭。

第一道菜是鵝肝醬配無花果。陸競宸切開鵝肝時,聽見副行長低聲對女富豪說“…最近證監會那邊風聲緊,尤其是對科技金融的跨境業務…”

“所以現在不是上市的好時機?”女富豪問。

“除非能找到有力的保薦人。”副行長意味深長地看了主位一眼,“比如沈家這種,能在金管局說上話的。”

陸競宸慢條斯理地咀嚼著鵝肝,目光與沈世鈞短暫相接。沈世鈞正在聽身旁的證監會副主席說話,但食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打某種節奏,又像是無意識的動作。

第二道是龍蝦湯。侍者上菜時,周慕儀悄無聲息地走到沈世鈞身後,俯身低語。沈世鈞聽完,微微點頭,然後突然轉向陸競宸這邊。

“李副主席剛剛提到,”沈世鈞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半桌人聽見,“金管局正在研究區塊鏈在跨境支付的應用試點。宸星科技的技術參數,似乎很符合他們的初步構想。”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到陸競宸身上。

女富豪放下湯勺“陸先生的公司已經在和金管局接觸?”

“還在初步交流階段。”陸競宸平穩應對,“畢竟新技術需要與監管共同成長。”

“很謹慎的態度。”證監會副主席讚許地點頭,“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金融業最怕的就是冒進。沈總,您說是吧?”

沈世鈞端起酒杯“我父親常說,在香港做金融,要像過馬路,既要看紅綠燈,也要看來往車輛。規則和時機,缺一不可。”

眾人附和的笑聲中,陸競宸看見沈世鈞對他舉了舉杯。

這是提示,還是警告?

主菜是慢燉和牛肋排。用餐間隙,話題轉向最近的股市波動和某個家族的繼承權糾紛。陸競宸大多時候在聽,偶爾被問及時才簡短回應。他註意到沈世鈞幾乎沒怎麽吃主菜,反而多要了一份面包籃。

甜點時間,沈世鈞起身致簡短的歡迎辭。他說話時目光掃過全場,在陸競宸身上停留了半秒。

“…香港之所以還是國際金融中心,不是因為我們的樓最高,或者我們的稅率最低,而是因為我們懂得在傳統與創新之間尋找平衡。”沈世鈞舉起酒杯,“敬變革,也敬那些讓變革成為可能的人。”

“敬變革。”眾人舉杯。

陸競宸喝下最後一口香檳,感到酒精在血管裏輕輕燃燒。

晚宴結束已是晚上十點半。賓客陸續離場,沈世鈞站在門口與每個人握手道別。輪到陸競宸時,他的手被多握了兩秒。

“車庫C區,黑色賓利。”沈世鈞低聲說,“車牌號688。周慕儀會在那裏等你。”

“沈總不一起?”

“我需要送李副主席下樓。”沈世鈞松開手,“十分鐘。別讓我等。”

陸競宸點頭,轉身走向電梯。周慕儀已經在電梯口等候,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陸先生,這是沈總讓我準備的。”進入電梯後,她將平板遞給陸競宸。屏幕上是一份加密文件,標題是“金管局金融科技試點項目內部討論稿”。

陸競宸快速滑動頁面。“這是…”

“非公開信息,請勿外傳。”周慕儀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明天的天氣,“沈總說,既然要合作,就該信息對等。”

“合作?”

電梯到達車庫層。門開時,周慕儀做了個“請”的手勢“沈總會在車上和您詳談。”

賓利停在專用車位,深黑色車身在冷白燈光下像一塊移動的暗夜。司機站在車外,看見他們後拉開了後車門。

車內是另一個世界,皮革與檀木的香氣,隔音玻璃外的世界一片寂靜。陸競宸坐進去時,發現內飾是深藍色而不是常見的黑色或米色。儀表盤上的時鐘顯示著瑞士制造商的logo,時間是晚上十點四十七分。

兩分鐘後,另一側車門打開。沈世鈞坐了進來,帶來一絲室外的涼意。

“去深水埗。”他對司機說,然後按下了前後座之間的隔音板。

引擎啟動,車輛平穩駛出車庫。窗外,香港的夜景開始流動。

“看得怎麽樣?”沈世鈞解開西裝扣子,松了松領帶。

“試點項目明年第二季度啟動,首批名額三個。”陸競宸將平板遞還,“宸星科技符合申請條件,但需要至少一家持牌銀行作為合作方。”

“還有呢?”

“評審委員會的主席…是你父親以前的副手。”陸競宸轉頭看他,“所以沈總今晚的邀請,是提前押註?”

沈世鈞沒有直接回答。他調暗了車內燈光,側臉在陰影中輪廓分明。“知道我為什麽對宸星科技做盡職調查嗎?”

“因為我是潛在的威脅?”

“因為你是變數。”沈世鈞轉過頭,目光在昏暗車廂裏異常明亮,“沈氏集團未來三年的戰略重心是金融科技轉型,但我叔叔和堂弟希望維持傳統業務。他們聯合了幾位董事,反對我的改革方案。”

車輛駛入海底隧道,燈光在車廂內規律地明滅。

“我需要一個成功案例。”沈世鈞繼續說,“一個能證明傳統銀行與科技公司合作可以創造巨大價值的案例。如果宸星科技能入選試點項目,並且在六個月內做出成績,我就能在董事會上獲得足夠支持。”

陸競宸笑了“所以我是一顆棋子。”

“我們都是棋子。”沈世鈞的聲音很輕,“區別在於,有人以為自己在下棋,有人知道自己是被下的棋。而聰明人,”他看向陸競宸,“會想辦法從棋盤跳到棋手的位置。”

“那沈總覺得,我是哪種人?”

沈世鈞沒有回答。車輛駛出隧道,九龍的低矮樓群出現在窗外。深水埗近了。

“關於那對耳釘,”沈世鈞突然轉變話題,“我母親確實送過一對給一位幫傭,1998年初。那位幫傭的女兒病了,需要錢做手術。母親私下幫了她,但為了不讓她覺得是施舍,就用耳釘做了個借口,說如果以後有困難,可以拿耳釘回來找她。”

陸競宸的手指收緊“後來呢?”

“後來那位幫傭離開了沈家,再沒回來。”沈世鈞停頓了一下,“母親找過她,但地址是假的,電話也打不通。這件事她提過幾次,說總覺得欠了點什麽。”

車停在深水埗一棟舊唐樓前。霓虹招牌在夜色中閃爍,二樓晾衣竿上的衣服在微風中搖晃。

“我到了。”陸競宸說,手放在門把上。

“陸競宸。”沈世鈞叫住他。

第一次叫全名。

“如果你母親當年真的拿著耳釘回來求助,沈家會幫。”沈世鈞的聲音在狹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現在也一樣。這不是交易的一部分,是我個人的承諾。”

陸競宸沈默了幾秒。“那交易的部分是什麽?”

“下周一上午九點,到我辦公室。”沈世鈞遞過一張純黑色名片,只有名字和一串手機號碼,“帶上你的技術團隊和全套方案。我們有一周時間準備試點申請材料。”

“條件?”

“宸星科技讓出15%的股權,沈氏集團以戰略投資者身份進入。董事會席位一個,由我親自擔任。”沈世鈞頓了頓,“以及,在公開場合,我們需要表現得像是…密切的合作夥伴。”

“多密切?”

沈世鈞的嘴角微微上揚“足夠讓我的叔叔相信,我已經找到了不可替代的盟友。也足夠讓你的競爭對手相信,你的背後站著沈家。”

陸競宸推開車門。深夜的濕熱空氣湧了進來,與車內的冷氣碰撞。

“沈世鈞,”他站在車外,俯身看向車內,“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麽嗎?”

“請講。”

“我最討厭別人替我決定什麽是‘對我好’。”陸競宸關上車門前最後說,“所以周一見。但別指望我會說謝謝。”

車門關上。賓利緩緩駛離,尾燈在狹窄街道上拉出兩道紅線。

陸競宸站在唐樓前,摸了摸左耳的耳釘。它不再發燙,反而冰涼。

手機震動,是阿傑的短信“怎麽樣?”

陸競宸回覆“拿到門票了。代價是15%的股份和一個董事會席位。”

阿傑秒回“值得嗎?”

陸競宸擡頭看著唐樓斑駁的外墻。母親曾在這棟樓的四樓住過,窗戶對著後巷。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睡不著。

他打字回覆“還不知道。但至少現在,游戲規則由我們來定。”

發送後,他走進唐樓狹窄的樓梯間。感應燈壞了,他摸著黑向上走。走到二樓時,手機又震動了。

來自陌生號碼的短信“電梯裏的問題,你現在有答案了嗎?沈”

陸競宸停在黑暗的樓梯間,屏幕光照亮他帶笑的臉。

他回覆“最重要的門需要知道什麽時候該進。我進來了,沈總。現在輪到你了。”

點擊發送。他收起手機,繼續向上走。

黑暗中,他輕輕哼起母親生前常唱的那首粵語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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