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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夢(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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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夢(七)

沈嶠這一覺從日中睡到了黃昏,一直未曾驚醒,睡得很是踏實。以至在他起身時,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四周一片漆黑,窗戶似乎被厚重的布簾遮擋,暖橘色的日光從縫隙中擠進了些許,落在了下床後在屋中茫然行走之人的臉上。他擡手擋了擋,才恍然發覺如今是何時辰。

晏無師提著食盒走進屋中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落日餘暉本應暮氣沈沈,可落在這人身上時,卻好似披上了朝霞萬裏,絢麗似錦。而那一雙清麗雙眸,許是方才為日光所激,看向他時有些淚意盈盈。

他幾步上前替人擋住了刺眼的夕陽,又扶著人到了桌邊,也不打開布簾,只點了數盞燭火照亮一室黑暗。

“感覺如何?”晏無師問出口的話語和聲音一般輕柔,暖得叫人心旌搖曳。

沈嶠沒有回答,而是在思索自己何時睡著的,睡著前又發生了什麽?但心神一片混沌,什麽也想不出,不禁輕輕晃了晃頭。

晏無師見他思索未果,率先替他解了惑:“午間時分,玄都觀弟子來通報展子虔到來,你想親去迎接,但我點了你的睡穴。”

沈嶠聞言一楞:展子虔?那他……

“我已經命宇文誦去接待了。”晏無師直接答出了他心中所疑。

那雙人畫像的事?

晏無師適時地接道:“展子虔急於進宮回覆皇帝,雙人畫像的事定在了明日午後,地點就在玄都觀後山。”

沈嶠楞楞地點點頭:“……哦。”

晏無師每每都能猜出他心中所想,這不足為奇,他無語的是自己如今的狀況,連正常生活也無法維持。

正在他兀自苦惱之時,一陣鮮香撲鼻而來,令他原本發懵的思緒也漸漸清醒了過來。

晏無師從食盒中取出湯碗和勺子,盛了一碗魚湯遞給沈嶠。而後又取出了幾碟小菜和一碗米飯。

“阿嶠不必苦惱,立冬時分,北鬥其餘六人想必會下來助你一臂之力。”

沈嶠聞言一楞,眼神有些茫然地看向晏無師:“是你下的令?”

“阿嶠難道不知?”晏無師神色莫名地看向沈嶠,“為夫今日在觀中,看到一個四處亂跑的星神。阿嶠不妨猜猜是誰?”

星神私自下凡是何等罪過,更何況聽晏無師所說,還可能是他六位兄長之一?沈嶠手指不由得一抖,連湯匙都掉進了碗裏。

“我知道我不該求情。”沈嶠話音顫了顫,原本拿著湯匙的手也漸漸握緊了,“但他們想是擔憂我的安危才私自下凡,若要以罪論處,我願一力承擔!”

晏無師:“……”

若是換作往常,晏宗主心中已經開始想象著如何變著花樣地“罰”對方,但如今的情況,倒是沒有讓他生出多少綺念。阿嶠從來不會如此敏感多思之人,更何況他方才的語氣中並無怪罪,換作往常,對方應是能聽出來的。

可如今,他卻當了真。

晏無師蹙眉道:“我以為你明知開陽在下面保護你,還孤身涉險,才有此一問。”

沈嶠訥訥搖頭:“我並不知道六兄的存在。若是知道,倒也不會客氣。他們待我如同親弟,我若是怕麻煩了他們而不求助,反倒說明我沒有將他們當親人看待。

“只是七星司掌天地秩序,的確不應該私自下界。”

晏無師心中默嘆:他家阿嶠通透是通透,就是性子太直,不知道投機取巧。方才他明明繞過了開陽下界一事,這人還非要繞回來。

“魚湯涼了就不好喝了。”晏無師說著拾起了沈嶠碗中的湯匙,舀了一勺送到了他嘴邊。

見人乖乖張嘴喝湯,晏無師這才接著道:“你不是也不在星宮嗎?他們頂一個人是頂,兩個人也是頂,總歸不出錯即可。七星是司掌天地秩序不錯,但北鬥星宮同氣連枝、榮辱與共也是鐵則。這次他們若是沒有派人下來保護於你,回去後我倒是真的要罰上一罰!”

聽到兄長們不會受罰,沈嶠也松了一口氣,想到他方才說的話,又忍不住調侃了一句:“不出錯即可……玉帝若是知道你如此行事,怕是要嚇個半死。”

“那又如何?”晏無師毫不在意道,“三垣五鬥二十八宿,其下星辰何止千萬?他若是不滿,那便讓他自己來。我正好做個散仙,與阿嶠周游天地,不是正好?”

紫微帝星非百世磨礪不得出,怎能說換就換?對於他這番戲言,沈嶠自是一笑置之:“你這是還在氣他擅自做主,給你安排婚事?”

不出所料,晏無師當即冷哼一聲,面上頓時烏雲密布:“剛剛飛升就被按頭成親,還是和我不喜歡的人。任誰也不會高興!”說完這句,又馬上雨過天晴:“好在被你打斷了。玉帝賜婚,三生石上卻沒有出現她的名字,說明我的姻緣早定,也就不用娶那個醜八怪。”

沈嶠不禁汗顏:這可是在玄都觀,觀裏還供奉著玉帝的神像。若是被他不小心聽到了你說他妹妹的壞話,回頭又不知道要打幾天幾夜了。

“話說回來,那時我就覺得從前好像見過你,但始終記不起來。”放下手中已經空空如也的湯碗,晏無師笑道,“阿嶠如今恢覆了記憶,不知可否替為夫解惑?還有你之前說的木石無心,是不是也和這件事有關?”

自然有關,沈嶠心道。正所謂:我本昆山玉無情,紅塵一遭始得心。

“為你解惑自然可以,只不過……”沈嶠說著露出一個神秘的笑容,“為了罰你忘了,得過一段時間才能告訴你。”

“好好好……阿嶠說什麽就是什麽,”晏無師強行按下被對方這一笑勾起的躁動,以手支頤語氣慵懶道,“不過阿嶠還是快吃飯吧,不然這張嘴再動下去,為夫怕要忍不住對它做別的事了。”

這語氣,簡直是在明示他會做什麽事。沈嶠當即紅了耳尖,識相地閉了嘴,提起筷子就開始對付面前的飯菜。

翌日午後,兩人優哉游哉地上了山,而展子虔因準備畫紙落在了後面。

當展子虔隔了一個時辰上山後,看到的只有一張下到一半的棋盤,和樹下兩個相依而眠的人。

當然,真正睡著的只有沈嶠一人,晏無師只是閉目養神,察覺到有人來後,目光沈沈地看向了來人的方向。

一向木訥連別人說話的意思都不一定能聽全的展子虔,此時此刻莫名看懂了晏宗主的眼神:敢吵醒沈掌教他就死定了。

他在玄都觀借住的時日,便聽聞沈掌教最近夜不能寐、神思有傷,看來確有其事了。展子虔會意地點點頭,又盯著兩人看了許久,便徑直到了一旁準備好的畫桌上,鋪上了備好的上品畫紙,調好了所需色彩,略微思索後提筆畫了起來。

晏無師看向展子虔目光中帶著些許滿意,也有些詫異。滿意他識趣的態度,沒有將阿嶠吵醒;詫異的是這人還要繼續畫嗎?

殊不知展子虔心中自有思量。

他於人情世故一竅不通,但對於即將入畫的人或物的感知卻大不相同。他要作畫時,山水有情,花鳥有意,而他只需感其情,繪其意。正如晏沈二人此時的狀態,讓他感受到了兩人之間的情深意篤,以此入畫,實為上佳。

幾個時辰過去,展子虔放下了畫筆,待墨跡風幹後,又取出了自己的私印找了一處落下了一印,將提字之處留了出來。做完這些後,便擡手對著晏無師施了一禮,示意自己已完成畫作。

晏無師依然摟著熟睡的沈嶠,對著展子虔略略頷首,以示回應,只是這次,神色平和了幾分。

既然畫作已成,展子虔也不便繼續打擾,收拾好自己的畫具後便轉身踏著輕功下了山。

沈嶠從房中醒來時,又是黃昏時分。

他睜開眼後,看著眼前整潔的掌教居室沈嶠有些發懵。

他分明記得,自己和晏無師明明在後山上等展子虔,期間閑來無事對弈了一局,不久後他感覺到了困意。晏無師讓他先睡一會兒,等展子虔來了再叫他。

結果一睡又是一下午?那晏無師人呢?

沈嶠起身拉開了最近新掛的簾幕,發現這人正站在臥室的書桌前端詳一幅畫。察覺到自己醒了,還笑意盈盈地對自己招了招手:“阿嶠醒了?快來看看展子虔給我們畫的雙人畫像。”

雙人畫像?難道他又失憶了?

及至跟前一看,沈嶠方才明白,他根本沒失憶,展子虔是在他睡著時完成的畫作。

這幅畫像以近處的樹木與棋盤入畫,畫上的他正伏在晏無師的膝上熟睡,後者眼眸微垂,一只手臂為他作枕,另一只手則落在他的背上,那動作似是在順撫青絲,但寬大的袖子又像替他蓋上了一層避風的薄被。

整幅畫作還沒有表達畫意的題詩,畫中之人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只能說展子虔展大家那細膩的筆法果真名不虛傳,直將晏無師與自己的神態繪了個十成十。

那雙眼中的繾綣情深,動作間的似水柔情,沈嶠僅僅是看著畫像,便已面紅耳赤。

晏無師見狀哈的一聲笑了出來:“我瞧這展子虔有朝一日不去畫山水花鳥,去畫美人圖也挺不錯的!”

“人家好好一畫師為什麽要去畫那種東西?”

“阿嶠這就有所不知了,美人圖也要意態懼足,才能引人入勝。”晏無師笑道,“我觀阿嶠看著這畫便能面紅耳赤,難道不是想到了我們坦誠相見時的畫面嗎?”

沈嶠小聲反駁:“才沒有……”

晏無師將人圈入懷裏,湊近了沈嶠的耳邊,暗啞的聲線充滿了魅惑:“那阿嶠不如說說……到底是想到了什麽?臉紅成這樣?”

言語間一雙大手已經開始在沈嶠腰間四處游走,溫熱的觸感令人身心俱顫,沈嶠怕不小心毀壞手中的畫作,慌忙將畫放回了桌上。

這熟悉的感覺正通過單薄的中衣浸入心間,將平日裏柔和淡然的道心撩動攪亂,然後再一同糾纏沈淪。

然而就在沈嶠順從內心開始回應這份悸動時,對方卻突然抱住他不再動作了。

“怎麽……了?”沈嶠疑惑道,他已經不再抗拒對方的親近,因此對於晏無師突然停下來的動作有些不解,想要轉過身看看這人,卻被箍得更緊了。

“別動……”身後之人灼熱的氣息噴向頸間,聲音含著隱忍。

“我……”

“也別說話。”晏無師打斷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北鬥星宮那些人能為你補足修為,但元神上的傷卻只能靠你自己。我又怎會為了一時歡愉,再折損你的元氣?”

沈嶠聞言一震,難掩神色中的動容:這個人從來都是肆意妄為,連高高在上的玉帝也不曾讓其忍讓退步,然而此時此刻,面對他時,竟然也會克己慎行……

“我知道阿嶠也想念我,等你元神恢覆……為夫定當讓你滿意。”

沈嶠垂眸,一聲應答如春意無痕。

在等待立冬到來的兩個月中,沈嶠偶然發現,最近晏無師身上的熏香有異。那氣息中除了平日裏用的沈香,似乎還混進了別的香味。

他待在人間這幾十年,縱然不是世家子弟,也知道一個人慣常用的熏香是不會變的。

發覺這一點時,他也曾想要詢問,可晏無師不知用了什麽法子,讓他白日裏睡得昏天黑地,不被噩夢所擾。夜晚他倒是清醒了,晏無師卻不知為何精神總是不濟,他實在不忍心打擾對方休息,此事便一直縈繞在心頭。

“阿嶠,你就這麽不喜歡這一縷白發?這是要拽斷嗎?”耳邊帶著戲謔的聲音響起時,沈嶠才驚覺自己一直將這人鬢邊的發絲攥在手中,還將人給拽醒了。

沈嶠聞言趕緊撒了手,正欲縮回時卻被對方又攥進了手中。

晏無師輕輕吻了一下蜷縮的指尖:“想問什麽就問,天天晚上攥為夫的頭發作甚?”

沈嶠輕輕嗅了一下依然沒變的混味沈香,盯著他半開玩笑道:“我怕我有朝一日醒不來,也怕有朝一日醒來再也看不見你。”

“?”晏無師眼中迷惑了一瞬,旋即便想起了方才沈嶠閉眼輕嗅的動作,心中暗喜:沈道長這是察覺到他身上的熏香有異,吃味了。

不過現在可不是逗人的時候,這人近來雖然白日裏睡得好了一些,依然避免不了多思多慮,可逗不得。思及此,晏宗主從枕邊掏出了一個香囊。

“你想問的是這個吧?”晏無師將香囊塞進了沈嶠手中,示意他打開看看。

沈嶠遲疑地打開了香囊,用手輕輕向鼻間扇了幾下,便明白了過來:這人是換了香薰,而不是混進了別人的香薰。

將香囊還給了晏無師後,沈嶠有些懊惱:一面堅信著對方的海誓山盟,一面又生出這種小女兒才有的心思,他怎麽會變成這樣?

“阿嶠也不必懊惱,你吃味,為夫高興還來不及。”晏無師將人抱進懷裏,輕聲哄道,“再說,你也是精通醫理之人,換作往常怎會聞不出這沈香中加進的香料,有助眠的功效?”

沈嶠順勢調整了姿勢,輕輕舒一口氣道:“最近一思索問題,腦中便一片混沌……是我誤會你了。”

“不過……這熏香怎麽如此厲害?”按理說凡間的熏香對他毫無用處,這也是沈嶠一開始沒有將睡眠的功勞歸到香薰頭上的原因。

晏無師笑道:“這還是你教我的。這裏是玄都觀,自然也供奉了紫微帝君的神像。你如今修為受損不能長時間調動願力,但我可以啊……”

看著對方指尖流轉的紫金兩色光暈,沈嶠當即明白了為什麽這人明明功力深厚卻連日疲憊,而他為什麽可以在青天白日裏睡得昏天黑地。

只因夜間觀中不會產生香火願力。

“凡人之身調動願力,還連日不斷?你又亂來!”想通了一切,沈嶠當即蹙眉道。

“略施手段將香薰功效激發出來而已,阿嶠可說不得我什麽。說起亂來,為夫可比不上你。”

見對方說這話時,目光中染上了痛意,沈嶠當即選擇了閉嘴:行吧,誰也說不得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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