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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魂(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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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魂(八)

宋賢終究沒有做完他飛升的美夢。

不提被晏無師帶來的數千修士築成的人墻,單單黑衣韓泳思一人,就已夠讓他無暇他顧。

與白衣不同,黑衣韓泳思完美繼承了破軍星的英勇無畏、殺伐果斷。如果說白衣代表的是生,那麽黑衣便是殺。

再看宋賢,因著失去仙草,已經狀若瘋狂,如何能應對悍不畏死的韓泳思與數千修士?自然只有一敗。只不過百足之蟲,至死不僵,縱然被逼至絕境,依舊不肯死心,妄圖反撲。

“快阻止他!他要自爆!”

“來不及了!!”

一眾修士發現宋賢想要自爆後連忙禦劍後退,但還是小看了這人此前為了飛升積蓄的靈力,那些經由宋槿轉換而來的草木靈力。

韓泳思看著宋賢身上越來越強盛的光芒,又見四周還有被氣流風暴幹擾還來不及退開的修士。連忙抽出一個畫軸,持於手中運足了靈力,右手持軸一甩,畫軸霎時展開,化作長長的一副,橫掃間產生的氣勁將附近的修士紛紛卷飛了出去!

“韓醫師!!”被畫軸卷飛出去的修士見韓泳思依然在宋賢身旁,不由得著急道。

“不要過來!”韓泳思身形懸於空中,手持一卷畫軸,黑色衣衫被宋賢即將引爆的靈力氣流吹得獵獵作響。

“接下來,”韓泳思展開畫軸,是那副被稱為索星圖的畫卷,也是他的本體,“便交給我吧!”

只見他擡手並指結印,畫卷被展開浮於空中,而身形則化作一道流光進入了畫卷,變成了畫中白衣人在水中的黑衣倒影。畫卷霎時光芒大振,頃刻便漲至百丈寬,而畫中黑白人影也化作一個陰陽八卦陣法,將宋賢籠罩其中。

畫中陣法將宋賢四周的空間牢牢禁錮,方才因蓄勢造成的氣流風暴也漸漸平息了下來。若不是畫軸中的陣法還發著光,宋賢身形依然在膨脹,眾人險些以為這場劫難已經過去。

“韓醫師……這是?”修士們紛紛有些不解,但這是超乎他們認知的事,連發問也無從問起。

“我總有種……不好的感覺。”蘇雲皺眉道,剛剛被宋賢所傷,還來不及調息,又要躲避對方自爆,此刻說話頗有些接不上氣。

“你們中不是有些人不是天天喊著他是妖物嗎?如今卻要被你們口中的‘妖物’舍命相救,滋味如何?”晏無師見狀冷嗤一聲,眼神掃過方才不欲出手對付宋賢的一些人,“如你們所見,他的確不是人,而是古畫生靈。”

“古畫生靈……”蘇雲眼中劃過一絲了然,但隨即便被擔憂蓋過,“敢問帝君,泳思會怎樣?”

“他棄了全部修為,以肉身化陣,還能如何?”晏無師漫不經心道,“自然是變回原來那樣。”

此話一出,附近的修士紛紛沈默。片刻後,這沈默便被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打破。

“先是放棄成仙之機,如今是自廢修為……韓公子,他到底圖什麽啊?”

“你得問那個傻子本人。”晏無師冷聲道,“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今日若是不出手,那這泰山方圓千裏,將被夷為平地。”

說到底,晏無師看人待物一直都帶著帝王心態。他多疑成性,信奉人性本惡,說話做事都帶著三分利用和七分審視,心防更是無堅不摧,只為沈嶠留了一扇後門。他理解沈嶠,並不代表他能理解旁人,他不過是將可能的結果說了出來,至於在場之人如何感想,一概與他無關。

眾人默然,如今紫微帝君口中那個“傻子”已然回答不了他們的問題。

晏無師話音落下不久,只見那被陣法包裹其中的宋賢身上強光一閃,身體霎時化為齏粉,而自爆所產生的巨大風暴險些將空間禁錮陣法震破。

先前宋賢為飛升所吸收的靈氣為數巨大,如今引爆開來威力可想而知。方才晏無師也說過,方圓千裏,夷為平地。如今這畫中陣法能夠將自爆所帶來的威力悉數攔下,業已到達極限。

因此,待宋賢的身體消失,一切歸於平靜後,那古畫也變回了普通模樣,緩緩合上,隨風飄落。

穆千在蘇雲的示意下,想禦劍上前接住畫卷,不料卻被一個突然出現的青衣人影搶先一步接了下來。

人群中不少視線投向空中之人,也註意到了這憑空出現的青衣身影,而當他們看到這青衣身影的面容時,不由得驚呼出聲。

“是——韓醫師?”

“韓醫師他沒事?可剛剛那位帝君還說他……”

“不是的,那並不是韓公子。”蘇雲打斷了四周的議論紛紛,“你們看……”

眾人聞言,目光又投向了空中,只見方才那對修士們愛答不理的紫微帝君,正急速掠向空中青衣身影處。

“阿嶠!!”晏無師一把圈住來人,語氣中還透著欣喜。

沈嶠一手持著畫軸,一手撫上環在腰間的雙手,語氣有些不確定道:“我……去了許久?”

晏無師蹭了蹭沈嶠的脖頸,嘆息道:“是啊,阿嶠與為夫分開快一日了。”

沈嶠:“……”

看晏無師的神情,他還以為自己養傷時沒註意時辰,此間已經過了好幾日,不曾想才過半日。看這人思念若狂的模樣,還真是應了那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兩人相攜落地後,眾人仍在猜測青衣人的身份。可擔心韓泳思的蘇雲已經顧不得許多,上前一步直接問道:“敢問閣下可是瑤光星君?”

沈嶠疑惑地看了一眼晏無師,仿佛在問:他們怎麽突然知道了這麽多?

“阿嶠不必看我,這是韓泳思說的。”晏無師一臉無辜道。

沈嶠對蘇雲點了點頭道:“正是。”

“星君可否有法子救泳思一命?”見沈嶠承認,蘇雲急忙道。

沈嶠聞言掃視了一圈,果然在泰山祭臺上找到了那株仙草的影子,此刻仙草被紫微仙力催動,正在源源不斷地向四面八方散發著靈氣。可在他的感知中,這天地間的疫病已除,且靈氣已然恢覆。

若是如此,這株仙草至今還存在就只能說明,有人用願力維持著這株仙草,不想讓其消失。

“你明明有法子幫他,為何非要等我來?”沈嶠無奈道。

“原本是要等你來的。”晏無師緊了緊攬人的手,“不過,如今我改了主意。”

沈嶠側過臉疑惑地看向他。但晏無師並未多言,直接帶著沈嶠到了祭臺之上。他擡手招來了仙草,將原本四散的靈氣引入了沈嶠手中的畫軸之中。不過須臾,韓泳思虛幻的身形便再次出現,依然是與沈嶠相同的容貌。

下面的關註的修士見到韓泳思再次顯形,也不由得高興了起來。

韓泳思甫一現身,立刻下拜見禮:“見過紫微帝君、瑤光星君。”

沈嶠原本打算,既然韓泳思舍棄了這次飛升的機會,那便助他顯形,讓他重新修煉,選擇是否飛升。至於那因違背承諾而受的懲罰,沈嶠還未放在心上,但晏無師似乎另有打算。

他松開了沈嶠,負手而立,低頭看向地上行禮之人,卻並未出言叫他起身,而是問道:“韓泳思,本君且問你。修仙之人莫不是日日鉆研飛升之道,盼望登臨仙界,你為何偏要逆道而行?”

這話乍聽之下甚是奇怪,為何突然問韓泳思逆道而行,為救人而放棄飛升?但沈嶠卻從中覺出了不對,如今他只希望是自己想多了,晏無師只是突發奇想問了這麽一句。

韓泳思聽到這個問題時也楞了一下,旋即認真答道:“不敢勞帝君相問。瑤光星君點化在下時曾說過,世間之道千萬,唯心中有道,方可得道。修仙之人大多將飛升作為自己的目標,於他們而言,飛升即為自己的道,可在下的道卻是濟世救人。因此,於千萬修士而言,在下是逆道而行;但於在下而言,卻是向道而去。”

聽到這話,一方面沈嶠是欣慰的,這畫靈並未忘記自己的話。而另一方面,兩人這一番對話也讓沈嶠更加肯定了方才的想法:晏無師那一句問,其實就是“問道”,而韓泳思這一答,就是“證道”。這是成仙時,下書敕封前必不可少的步驟。

果然,沈嶠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見天上裂縫中降下祥光,將韓泳思的靈體籠於其中,與此同時,一道紫金色卷軸也隨之從天而降,最終浮在晏無師面前。

見此一幕,韓泳思與下面未見證過成仙飛升的修士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沈嶠哪能不知。當即上前一步握住了晏無師帶著玉指環的左手。在心中著急道:

——你如今並非仙身,若要簽下這道敕書,必定要損耗元神!他若有成仙之念,我可以讓他另覓他途!

——阿嶠,你為何不說,他今日若成不了仙,你會因違背承諾受到什麽懲罰?

——……一點修為罷了,無傷大雅。

——破軍星是為‘耗星’,哪怕我用紫微仙力護持於你,你的每一次修為損耗都極難恢覆,難道阿嶠想要我有朝一日,獨自去面對那萬年孤寂?

沈嶠被對方說這話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傷情震住了,還未來得及在心中回答,又覺指環中傳來一語。

——我不知道你究竟做了什麽,修為損耗如此之大,但我隱約知道此事與我有關。既如此,阿嶠為何要偏心,不讓我為你做點什麽?

話已至此,沈嶠還能說什麽?說我是臣,你是君,不僅是君還是夫君,我為你付出是理所當然,但你卻不能為了我損身廢神?只怕眼前這人會大發雷霆。想來也是,他如此做法的確忽視了對方的感受,萬年孤寂……他如何忍心?只是設想心中就抽痛不已。

當下也不再多言,放開了制止晏無師的手。而這在旁人眼中,不過須臾間。連同韓泳思在內,都在奇怪為何這位瑤光星君拉住紫微帝君又什麽都沒說,就放開了手。

但眼前這一幕象征意味太強,韓泳思也察覺到了不對,連忙道:“不敢勞煩帝君,在下並不想——”

但話未說完,就被晏無師打斷了去:“這可由不得你!”

言罷伸手一抹,金旨隔空展開,只見上書:

【奉中宮紫微北極大帝敕命:茲有醫者韓氏泳思,明德惟馨,玉潔松貞。於危難之際救萬民於水火之中,舍身取義,以心證道。遂敕封爾為南鬥六星之天機延壽星君,司掌萬靈壽數綿延,福澤深淺。

敕書既下,即刻曉諭諸天仙神,以正視聽。】

修仙之人耳聰目明,哪能看不見這紫金敕書上的文字?此方世界千年不曾有人飛升,如今頭一遭見到這場面,雖然受敕封的不是自己,但也紛紛與有榮焉,激動萬分地看向祭臺方向。

而此時晏無師,早已換了一副裝束。原本淡紫色衣衫化作了紫金冕服,上繡星圖萬千,中有祥雲流轉,光輝聚散;以往慵懶半散的長發盡束,配以冕冠,簪以玉笄。

這便是,他本來的模樣,時隔數十年再次見到,沈嶠感慨萬千。冕服加身,他便不再是“夫”,而是“君”,於是當即後退一步,單膝跪拜見禮:“參見紫微帝君。”

下面的修士見狀也紛紛叩拜在地,眾口一聲:“叩見紫微帝君!”

見沈嶠下跪,雖然是單膝,但晏無師依然皺緊了眉頭,他並不喜歡這樣的感覺。為了讓這場儀式快些結束,也不再多言,當即輕擡手腕,以紫色仙力於空中繪出一個古樸圖紋,而後輕點圖紋,口中輕喝一聲:“去!”那圖紋便閃著紫金兩色色光輝落於敕書之上。

紫微帝印落下,猶如人間帝王落下璽印,敕書得了紫微仙力激發,當即化作了縷縷的金色光芒將韓泳思層層包裹起來。

少頃,再次現身於人前的韓泳思已模樣大變。一身黑白兩色的織錦袍服,手持一卷畫軸立於祭臺之上,玉帶環佩束於腰間,風姿翩翩,面容俊逸。只不過……

“韓醫師的樣貌……?”不少修士議論了起來。

“難道成仙後連樣貌都會改變嗎?”

臺上的晏無師自然也聽到了臺下的竊竊私語,當即道:“既然成了仙,那自然不能與瑤光星君同貌。本君做主,替你換了一副容貌,想必你也不會有什麽意見。”說話間,已經褪去了冕服,扶起了沈嶠。

他哪裏敢有什麽意見?韓泳思微微汗顏,連忙領了敕命拜謝帝君恩典。只是心中默默想到:他之前那與瑤光星君相同的容貌,只怕在這位紫微帝君眼中,礙事已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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