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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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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麽穿著病號服,好問題。我才想問問我自己呢。

被天雷劈原來這麽夠勁兒嗎,劈之前我是個和家暴男結婚的倒黴女人,加茂未來,劈之後我就忘得一幹二凈,成了泡在鹹菜缸子裏的阿黃。兩個身份的反差倒是值得探究,可惜我滿心只有小惠。

我於是遮掩掉關鍵信息,只和面前這個頭發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男人扯出一個笑臉:“原來的衣服臟了,護士給我換的。”

白成材想起我這一路從國內折騰到日本的狼狽,也就沒再深究:

“行,一會兒去更衣室換身幹凈的,穿成這樣在禪院家晃悠容易惹麻煩,不過……”

說到這兒,這個被生活壓得脊背佝僂的中年男人眼睛裏驟然亮起了光,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喜色:

“我來找你是有天大的好事!醫生那邊剛才來了消息,說津美紀的情況穩住了,已經能開口說話了。我就知道你有辦法!今晚我做東,咱們好好吃一頓。”

我可希望他不要這樣,手剛擡到半空,就被他那一臉喜氣洋洋堵了回去:

“正好把津美紀也叫上,這孩子命苦,躺了那麽久,醒來還要遭這份罪……阿黃,你不知道,我是看著津美紀長大的,在我心裏,她和佳樂沒什麽兩樣。這次你真是救了我的命,自從來接我弟的班,我光指望你這個兄弟,報答的話沒說兩句,麻煩事倒是給你惹了一堆。”

他說得情真意切,眼眶甚至有些泛紅,緊緊攥住我的手,掌心裏全是黏膩的濕汗。

我被這股中年男人特有的沈重情感激得渾身不自在,只能反握住他的手,順著他的話說:“說什麽呢,你的孩子不就是我的孩子?有你這麽個把心掏出來的叔叔守著,津美紀肯定能好。”

幾句話下來,剛才那種尷尬的氣氛消散了不少,白成材攬著我的肩膀,真把我當成了過命的兄弟。他興致勃勃地領著我進了那間掛著“院長室”牌子的辦公室。

真皮沙發坐下去會發出輕微的排氣聲,白成材忙前忙後地燒水、取茶葉。滾燙的開水沖進紫砂壺,茶香剛在空氣裏氤氳開,他像是突然打開了話匣子,一邊洗著茶杯一邊感嘆:

“唉,你也知道啊,阿黃,這段時間我是忙得腳打後腦勺。自從涉谷出了加茂憲倫那回事,整個禪院家就跟炸了鍋一樣,我這份工作……怕是也幹不長久咯。”

我不關心這些,只看著氣泡在透明的熱水壺裏翻騰。

白成材以為我在聽:“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你說那老家主生了那麽多崽,怎麽一個個腦子都像缺根弦似的?大事幹不成,天天折騰我們這些小兵。唉,我是真希望甚爾那個混蛋能回來,哪怕是個禍害,也能把這一鍋粥給攪活了。”

水開了,他彎腰沏茶,澄凈的茶湯落在茶杯裏,熱氣升騰。

房間裏安靜下來,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嗡嗡聲。我意識到得說點什麽來維持這表面的和諧。

“禪院直哉……現在怎麽樣了?”我試探著拋出這個名字。

白成材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大嘆。

“上任家主直毘人大人估計早知道自己可能折在涉谷,遺囑都立好了,說是讓直哉繼承。但是……”他壓低了聲音,神色變得鬼祟,“遺囑裏還留了一手,好像還有個什麽隱藏條件,直哉現在多了個競爭者,所以他天天發瘋,徹夜發瘋。”

說著,他不住地擦著額頭上冒出來的虛汗,面露難色:“我現在雖然坐在這個辦公室裏,心裏卻是七上八下的。要不是佳樂還沒找到,我早就不幹了……直哉那個人,早晚要搞出驚天動地的大事來,我做夢都不安生。”

“他的競爭者是誰?”我順著話頭問道,“他不是家主之子嗎?這位置還能給別人?”

“說實在的,這些都是我從關系好的下人那裏聽來的小道消息。禪院家的人眼睛都長在頭頂上,瞧不起我們這種外國人,尤其我還不是咒術師。競爭者到底是誰,我現在都不知道。”

白成材搖著頭,嘆息聲一聲比一聲重:“只是直哉這個人……說他是家主之子,可心腸比蛇蠍還毒,完全不知節制與仁義。這樣的人要是當了家主,只會把禪院家帶進更深的溝裏……我不覺得他能贏,也不希望是他贏。只可惜那個競爭者據說是在外面長大的野孩子,在家裏沒有任何根基,恐怕也難啊。”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悲憫:“老家主大概也早就給直哉留了後路,不然也不會把同為禦三家的加茂家大小姐指給他。現在這局面,就算直哉當不上家主,以後也有加茂家供養著,新家主也不敢動他。唉,可惜了他那個老婆,聽說是個溫柔美麗的好姑娘,可在這地方……這些女孩活得比狗都不如。”

“什麽?”

“他不愛他老婆,就覺得他爸給他找這麽個親家是看不起他,變著法兒地折磨人家,想把人弄死好讓他爸換個新的。”白成材說著,憤憤地砸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裏的水都晃了出來,“怎麽會有當爹的把親生女兒往火坑裏推?怎麽會有一家人眼睜睜看著年輕媳婦被虐待連個屁都不放?這家人不把女人當親人,不把非咒術師當人,偏偏還標榜自己是什麽最有教養的大家族。呸!讓人作嘔!”

我默默聽著,知道那個“加茂家大小姐”,那個“溫柔美麗的好姑娘”,就是我,本該在精神病院的禪院未來。

但是溫柔美麗?我仔細回憶自己,他扇了我巴掌我也不說什麽,我大概真是個溫柔的人吧。

喝過一杯茶,白成材從衣櫃裏取出一套衣服,是一身簡單的衛衣牛仔褲。他遞給我,苦笑著說:“去換上吧。這還是上次佳樂來看我,我給她買的秋裝,一直沒來得及給她……唉,你瞧瞧,不知不覺都快入冬了,那孩子就那麽不管不顧地走了。”

他說著語氣低沈,不自覺長嘆出氣。

我接過衣服,走進了衛生間。關上門,隔絕了外面的嘆息聲。

廁所不大,但鏡子很亮。我換上衛衣,擡起頭,看到鏡子裏那張白玉般無暇的臉。黑蕓豆一般的眼珠毫無感情地與我對視,像是一個精致的人偶。

我試圖牽動嘴角,露出一個屬於“阿黃”的假笑。

然而,鏡子裏的那個“我”,卻展現出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笑容。

那個笑容溫暖柔和,仿佛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瞬間掃清了我臉上的死氣沈沈,甚至點亮了那對死人般的黑眼珠。

我驚愕地放下嘴角,不再做任何表情。

但鏡子裏的“禪院未來”並沒有停下。她甚至對我調皮地眨了眨眼。

“黃鼬啊,黃鼬。”

一個輕柔的聲音在我腦海裏響起,不是我的聲音,是她的。

“帶我走吧……我多麽羨慕你……”

鏡子裏的她,笑容一點點變得淒涼,像是雕零的花:“唉,可惜你是一只黃鼬……你不是一個人,沒法真的帶我走。”

我現在已經是個人了。

我忍不住在心裏反駁。

“——如果是人,那就該殺了他們。”

溫柔的聲音陡然一變,化作了刺骨的殺意,像是冰棱刺入骨髓。

我悚然一驚,猛地後退一步。

鏡中那個奇怪的“我”慢慢消散,重新變回了那個面無表情,眼神冰冷的我。

真奇怪。這是什麽?這具身體裏殘留的執念嗎?

我沒空細想,用力扯平衛衣下擺的褶皺,推開了衛生間的門。

門外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白成材背對著我,那只握著手機的手正在劇烈顫抖,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慘白一片,原本只是因為燥熱而冒汗的後頸,此刻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衣領洇濕了後背。

“什麽?!”

他的聲音不再是剛才那種為了掩飾尷尬的洪亮,而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嘶吼。

“地下室……為什麽直哉大人要帶津美紀去地下室?!”

電話那頭似乎說了什麽讓他魂飛魄散的話。白成材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另一只手慌亂地扶住桌角。

“不對……等等!你剛才說什麽?再說一遍!”

他死死地把聽筒按在耳邊,死寂持續了三秒。

緊接著,是白成材徹底崩潰的喃喃自語:“什麽叫……直哉說那是惠大人的姐姐……一定要帶走給點教訓?惠已經脫離這個家族了啊,他現在……啊,我知道了。”

他猛地轉過頭,眼神空洞而驚恐,我看到他的眼睛裏倒映出自己小小的身體。

“五條悟被封了,伏黑惠……那個被他爸爸賣掉的可憐孩子……他就是遺囑裏,那個新競爭者……”

轟。

並沒有風吹過,但我卻覺得自己站在了數九寒天的雪地裏。

我自醒來後從未見過雪,黃土高原的山坡上,只有枯黑的枝幹挑著瘦瘦的樹葉,風裏裹著幹燥的塵土和陽光的炫光,秋日已過,萬物雕零。

可我現在的後背,卻實實在在地感到了落雪的重量。那種冰涼順著脊椎蔓延,隨之而來的,還有耳邊炸開的孩子們的笑鬧聲。

他們用通紅的小手努力捏緊雪塊,紅彤彤的臉上情不自禁笑著。

咚,咚,咚。

厚重的冬靴踩在積雪上。

“白佳,你好慢!我要砸你了!”

一個穿著厚棉襖的女孩哈著白氣,像一條棕色的小狗一樣在雪地裏撒歡。她回過頭,高高舉起手裏的雪球,稀碎的雪沫順著她的指縫落下,晶瑩剔透。

那是津美紀。是還未長大的,健康又鮮活的津美紀。

“快點,你快點啊,再不動我就真的砸你了啊!”她笑著大喊,眉眼彎彎,“快點,白佳!跑起來!”

“追上我——!”

我就那樣看著,看著她奔跑著消失在遠方。

輕輕一動,後脖領裏似乎真的落進了簌簌的雪渣滓,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那種冷是如此真實,仿佛我已經在這個並不存在的雪地裏,佇立了許多年。

白佳。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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