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
關燈
小
中
大
新生
一開始是窒息，鼻腔裏感知不到一點空氣，然後是壓迫，胳膊和腿蜷縮在一個堅硬的容器中，接著是掙紮，用盡全力伸展四肢，直到頭頂住天花板，我的膝蓋還屈著，踩在容器底，脊柱彎折。
我像是盤古一樣，用自己的身體強行頂開了逼仄的世界，一絲潮濕的空氣鉆進我的鼻子，我手腳並做，爬出缸，然後死一樣攤在滿是泥土的地面上，身體起伏著，靜靜呼吸。
我覺得我可以在這半幹不濕的泥土地裏躺到我死，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想，或許可以在長出濕疹前？或者是在皮膚和地面長在一起前？我可以翻個身，但是這樣的事情也並不是不能接受。
我就要在這裏躺到死之前，終於出現了一個客人，它有黃色的短毛，絨絨的，在我眼前彈動，靈活的尾巴轉來轉去，它似乎以為我死了，用水靈靈的鼻子碰我，我忽然伸出手，要抓它勾引我的大毛尾巴。
“誒呦媽誒！”大尾巴的客人跳起來，“心差點從喉嚨裏嚇出來了，你這瘋子，還活著就吱個聲誒，躺我家地窖裏做什麽？”
我從喉嚨裏憋出個“吱”，大尾巴從我鼻端拂過，地窖的主人又繞了我一圈端詳我：“多水靈一閨女，怎麽就傻了，還把我家好好一口鹹菜缸子攪和了……你娘哩？識得人嘛？”
我搖頭，它吃吃笑了，用小小的手推我爬起來：“真是傻了，連黃鼠狼說話都不當回事，閨女，在外面可不要說我，要說誰引你回家的，就說刨地的老黃，別說老黃是黃鼠狼！”
我點點頭，地窖裏沒燈，只聽窸窸窣窣，它不知道哪裏拋出個毛氈，我呆呆的看著，本能又叫我摸了摸自己，濕漉漉的頭發，一起身疙瘩鹹菜就啪嗒啪嗒掉，腿上一搓就是鹽粒子，我沒有衣服，除了一頭長到大腿的頭發。
“看什麽啊？裹上。”
我裹上，黃鼠狼帶著我到了梯子，我費勁兒地單手爬上，一只手還攏著那片氈，剛上去眼睛就被刺痛，疼得我捂著眼睛叫。
“躲這兒多久了都，眼睛都不敢見光了，”老黃在我腳邊可憐道，“誰家的孩子啊，怎麽敢把這樣的孩子放出來的，你娘不得心疼死誒。我帶你找人去問問，早點回去……”
我捂著眼睛趴在地上緩了神，終於能靠著氈布在太陽下走了，老黃爬上我的肩膀，差點被油膩膩的長發滑地上，我趕緊給他攏開，它又喊我：“把臉也露一下，別整的像個鬼，嚇到人，你頭發是不是都沒剪過？”
我聽話地把頭發全都撥開，臉皮乍碰到空氣，還因為幹燥縮了一下，惹得我打了兩個噴嚏，頭發裏的鹹菜噗嗤掉了一地。
我的噴嚏太厲害，老黃也沒聲了，我光著腳踩著土走了很久，才聽到它冷冰冰的聲音。
“黃忠義，你小子違法化形，居然還敢回來？”
紅木框的化妝鏡裏，那是一張素淡的臉，白色的臉皮和米白色的嘴唇占了這張臉的大部分空間，只有眼睫毛是黑色的，稀疏的眉毛短短的，眼珠子像黑沈沈的烏木，沒有絲毫人性化的靈光。
我站起來，已經被清水洗過的頭發浸濕了後背，冰涼涼地在脖子上積壓著，很不舒服，身體上看不到什麽脂肪，個子也不高，就是白，白得在沒有開燈的窯洞裏也反常地發光，一條平淡的直線從胸前落到小腿下，濃墨似的濕發黏在後背，這是一具沒有性別的身體。
比起人，更像是個剛化形的，對人是什麽沒有概念的精怪。
這是黃忠義的身體，它是誰？好像是老黃的外甥，所以我是老黃的家人。
我是黃忠義。
化形都是要天打雷劈的，把腦袋劈壞了也再正常不過，老黃說它化形之後那三天，連今天吃了抿圪鬥還是饃都分不清，家人給捏個貓耳朵下鍋，它居然問為啥不上鍋蒸。
建國後不許成精，老黃還是公務員，這可捅了大簍子，它指著我腦門兒就是罵，罵了一早上，又見我不還嘴可憐，自己在窯後頭轉著圈咬尾巴發愁，容我七大姑（也是黃鼠狼），給我洗了個幹凈。
我嘴裏咬著個饃，手裏捏一個饃，圪蹴在地上吃飯，姑姑給我夾燉雞，又埋怨我總在日本打工，不回來看她，我從出生就在她手上撒尿，她在一大窩黃鼠狼中也最疼我，冬天怕冷了給寄貓窩，夏天怕熱了給打錢，要不是我出生沒趕上好時候，化不了形做不了人，她早就把房子也給我買好，媳婦也給我找下。
老黃終於耷拉著尾巴回來了，它人一樣坐在板凳上，也不罵我惹是生非，就咬著饃自己光夾雞肉吃，吃飽了，才一抹嘴，給我下定論：“我明天就給你買票，你先去日本再躲幾天，避避風頭，我和領導暗示一下，看看有沒有空間。他大姑的，給這混小子收拾行李，我發信給白成材，拖他接你，帶你去住的地方落腳。”
等姑姑走了，它才沈下眉，拽我去裏屋，自己坐在炕邊上雙手環胸，讓我站著，指點道：“不知道你腦子什麽時候才好，但是你現在這鬼樣，不是那邊出了什麽大事我是不信的，你小子向來是有一點生機就死命鉆營的把式，要不是沒有活路，肯定不會逃回來……你記著，這次去躲事兒，所以那邊是天塌了地陷了還是皇帝跑了，都跟你半毛錢關系沒，凡是說你作惡了，你都說自己失憶了，一概不知，知道了嗎？”
我癡癡地點頭，好像我失憶之前，做了什麽大事。
老黃緩口氣，喝了口熱水，它一只小臂長的黃鼠狼，吃得喝得和人一樣多，看起來它比我年紀大很多，我姑姑都化形成了個敦厚的大媽，它為什麽不化？我正想著，門上的簾子被頂開，一只搖著尾巴的老狗和小狗跟了進來，圍著我歡喜地聞，好像與我很熟。
老黃咳嗦一聲，趕我和狗出去，我們幾個站在了院子裏，它拾起午飯的饅頭給狗吃，又指著鄰居家的院子：“看到老白家了嗎？”
“鄰居家姓白。”我換個說法。
“對，你現在腦子不清楚，我得把事兒再給你講一回，”老黃坦然道，“那家有個叫佳樂的孩子，現在在高中上學，長得精幹卻是個傻蛋，她是第四個救世神仙下凡，凡是打聽這個佳樂的，你全不要說，除了咱們她不能信別人，懂嗎？”
我找不到它話的因果關系，所以問：“她的想法對我們很重要嗎？”
“沒了她，這幾年加班加點建好的結界也沒用，所以她不能被拐走，也不能想得太多。”老黃淡淡地說，“這種孩子是沒有定性的，她不知道什麽是好，什麽是壞，憑著一腔孩子氣亂折騰，事情好壞全憑你一張嘴，她也不想什麽利益得失，神仙其實比人極端，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她腦子就和張白紙似的，沒有恨愛交加的一面。不過這也沒什麽關系，她這身兒是生來的歷劫身，死了也是換功德，救誰都一樣，可對我們來說……救人也有先後之分。”
我仔細聽完，揣摩了一下，自以為找到精髓：“叔叔的意思是，她很厲害，但是也很好騙，所以只能我們騙，對嗎？”
老黃開懷大笑，拍我的小腿：“這麽多孩子，就數你最聰明，也最上道咯。”
我也笑著點頭，由著老黃把我再拉回屋裏，這次它從姑姑收拾好的包袱裏取出張CD，封面是三個潮流男女，中間那個女孩長發如瀑，有雙黑漆漆的眼睛，我一看就非常熟悉，仔細一想，這不是我現在的樣子嗎？怪不得老黃一下子就認出了我。
“估計這個未來的身體也毀了，不然你不會回來，”老黃把碟給我，簡單說，“給你打個預防針。”
我背起行囊，點頭，它送我出門，指著一條路讓我往下走，能走到公路上，那裏有輛大巴，十塊錢接送去鎮上，我剛走出門，鄰居家就忽然跑出個急慌慌的老太太，和個高個子中年女人，口裏念什麽，佳樂丟了。
我路還沒走幾米，老黃的電話就過來了，它在電話裏罵我：“白成材還在國外，能去學校接的只有你了！我就知道你不老實，想吃那邊的絕戶，現在闖了禍吧！過去了別裝傻，給我漫山遍野找那姑奶奶！”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只能試探性地問：“是去找那個叫佳樂的女孩嗎？”
老黃這次沒再說，我手機叮鈴一聲，收到一張彩信，不太清晰的畫質裏，喜悅的少女拼命舉著手機，試圖把身後的男同學也照進去，但那男同學不識趣，只蔫蔫地比出個推拒的手勢，露出下半張白凈的臉。
我的靈魂忽然癢了一下，好像被無形的手揪了一下，那癢直直傳到心裏，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餵？黃忠義？阿黃？”老黃在電話裏不斷喊我，我才回過神打開免提，聽他大嗓門，“看到照片了嗎？不管她記得不記得什麽事，你都說認識她爸爸，是來找她回家的——這種底層的記憶得到最後才能被忘記，還有，看到她後面那個男的了嗎？”
“呃，是……他是誰啊……”話說出來我才發現自己的嗓音也不太正常，在輕輕顫抖。
“禪院家的影法術，他老師被封印了，估計那姑奶奶是要憑著一腔熱血和他同舟共濟了，”老黃說著語氣變低沈，“之前耳提面命她都不肯回，這下人家又丟了老師學校，我看哪怕沒了感情，她也要為了良心和同情留下來，神仙真是一個比一個傻逼，一個比一個熱愛奉獻——阿黃，你聽好，我給你個任務。”
“好！”我根本聽不見他絮絮叨叨的抱怨，就聽到最後一個事兒了。
“……行吧，”老黃咂咂嘴，猶豫一會兒才說，“你小子最精明了，既然姑奶奶為愛停留，你就把那個伏黑勾引了，讓他摸個手啊，摸個屁股，反正把這倆勸到吵架就行，到時候再趁白佳樂氣在頭上，把她騙回來，記住了嗎？勾引啊，這事兒你別和我說幹不了。”
“嗯嗯！”我腦子都沒理清楚它讓我做什麽，光聽到伏黑腦袋就自己點頭，“好啊，沒問題啊叔叔！”
“看著小子傻的……嘖嘖……”老黃一邊嫌棄，一邊掛了電話，我卻呆呆看著那張照片，看得靈魂都像泡在熱水裏，暖融融的。
“好……勾引，沒問題，我肯定可以！”我給自己打氣，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腦袋裏和醉了一樣迷蒙，左腳剛邁出，右腳就絆倒，等我回過神，人已經滾下幾乎垂直的山坡，在滿地幹樹杈子和黃土裏轉來轉去，腦袋不知道碰到多少石頭，後背的骨頭就像那老自行車，咯吱咯吱響了一路，等我碰一聲落在大馬路上，正正好攔住到站的大巴，售票員和司機都張著嘴看我發呆。
“哈，哈哈。”我從地上爬起來，撓著頭，掉了半身黃土圪瘩和樹葉，“司機師傅，去鎮上汽車站，讓我跟著走吧……”
我在乘客詫異的視線中登車，把行李側袋裏的五十塊給售票員，又傻笑著手忙腳亂把找回來的一堆碎鈔收起，坐在最後面的座位。
然後就不知道該做什麽了，於是睜著眼睛看前座的靠背，坐了一整個下午，夜裏到了汽車站，又在人滿為患的候車廳地板上坐了一晚上，等到第二天搭車去了火車站，之後又在無座的火車上站了一天，直到到了省會。
老黃大約真的打好關系了，第二天我就在機場收發室收到了新的護照和身份證，要過海關的時候，一個工作人員終於忍不住了，她讓我去衛生間洗個臉，不然看不清是不是和護照一樣，我這才想起這三四天我一次都沒有進過衛生間，於是聽話地洗了臉，還被在機場衛生間打掃的大媽幫忙摘掉了卡在頭發裏的樹杈子和餅幹碎——可能是火車上哪個小孩掉我頭上的吧？
我的身體很棒，三四天都沒有味道，不用洗頭，也不用洗澡，我很滿足，現在的我只想去找到白佳樂，然後勾引她的……男朋友？他們應該是這個關系吧，我一想到就很開心，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麽開心。
手機卡有蜂窩數據，我在候機的時候終於記起搜貼吧，在閱覽了無數兒媳婦勾引公公，騷郎女學生勾引老師，多年不見離異老同學勾引老實人，媽媽勾引兒子同學的文章，我覺得我不說博覽群書，也該是書面經驗豐富了，我相信我一定能完成任務。
飛機飛起，然後是五個小時的機程，乘務員把飛機熄燈了，見我還直挺挺坐著，她輕手輕腳靠近我：“你好小姐？請問是需要什麽幫忙嗎？”
她很漂亮，圓臉大眼睛，我很喜歡她的笑容，於是我也笑：“沒有，沒有。”
“好吧，現在機艙已經熄燈了，如果您不睡覺可以打開這個，”她上半身越過我，按了什麽，一束光照在我面前，“這樣您就不會因為太黑，磕到碰到了。還有，機艙的衛生間在艙頭和艙尾，我們也在，如果需要幫助，您可以按鍵呼喊我們。”
她說完這些，我光顧著看她漂亮的臉和緊致的身材了，什麽也聽不見，只會點頭：“謝謝！你好好看！”
乘務員一楞，捂住嘴笑了：“謝謝，您也很漂亮。”
飛機落地了，一夜未眠的我背著行李走出機艙，昨天晚上關照我的乘務員在門口和乘客告別，見到我，她對我笑：“感謝您乘坐本次航班，祝您生活愉快！”
我非常開心，哼著歌走下飛機，手機就又響了一聲，我拿出手機，是老黃的消息：“白成材來接你，你打聽好自己的住所和基本情況就先走，剛剛收到情報，有人在涉谷廢墟那兒看到他們倆——日幣我匯入你的卡了。”
“好的叔叔，我一定完成任務！”我信誓旦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一開始是窒息，鼻腔裏感知不到一點空氣，然後是壓迫，胳膊和腿蜷縮在一個堅硬的容器中，接著是掙紮，用盡全力伸展四肢，直到頭頂住天花板，我的膝蓋還屈著，踩在容器底，脊柱彎折。
我像是盤古一樣，用自己的身體強行頂開了逼仄的世界，一絲潮濕的空氣鉆進我的鼻子，我手腳並做，爬出缸，然後死一樣攤在滿是泥土的地面上，身體起伏著，靜靜呼吸。
我覺得我可以在這半幹不濕的泥土地裏躺到我死，什麽也不做，什麽也不想，或許可以在長出濕疹前？或者是在皮膚和地面長在一起前？我可以翻個身，但是這樣的事情也並不是不能接受。
我就要在這裏躺到死之前，終於出現了一個客人，它有黃色的短毛，絨絨的，在我眼前彈動，靈活的尾巴轉來轉去，它似乎以為我死了，用水靈靈的鼻子碰我，我忽然伸出手，要抓它勾引我的大毛尾巴。
“誒呦媽誒！”大尾巴的客人跳起來，“心差點從喉嚨裏嚇出來了，你這瘋子，還活著就吱個聲誒，躺我家地窖裏做什麽？”
我從喉嚨裏憋出個“吱”，大尾巴從我鼻端拂過，地窖的主人又繞了我一圈端詳我：“多水靈一閨女，怎麽就傻了，還把我家好好一口鹹菜缸子攪和了……你娘哩？識得人嘛？”
我搖頭，它吃吃笑了，用小小的手推我爬起來：“真是傻了，連黃鼠狼說話都不當回事，閨女，在外面可不要說我，要說誰引你回家的，就說刨地的老黃，別說老黃是黃鼠狼！”
我點點頭，地窖裏沒燈，只聽窸窸窣窣，它不知道哪裏拋出個毛氈，我呆呆的看著，本能又叫我摸了摸自己，濕漉漉的頭發，一起身疙瘩鹹菜就啪嗒啪嗒掉，腿上一搓就是鹽粒子，我沒有衣服，除了一頭長到大腿的頭發。
“看什麽啊？裹上。”
我裹上，黃鼠狼帶著我到了梯子，我費勁兒地單手爬上，一只手還攏著那片氈，剛上去眼睛就被刺痛，疼得我捂著眼睛叫。
“躲這兒多久了都，眼睛都不敢見光了，”老黃在我腳邊可憐道，“誰家的孩子啊，怎麽敢把這樣的孩子放出來的，你娘不得心疼死誒。我帶你找人去問問，早點回去……”
我捂著眼睛趴在地上緩了神，終於能靠著氈布在太陽下走了，老黃爬上我的肩膀，差點被油膩膩的長發滑地上，我趕緊給他攏開，它又喊我：“把臉也露一下，別整的像個鬼，嚇到人，你頭發是不是都沒剪過？”
我聽話地把頭發全都撥開，臉皮乍碰到空氣，還因為幹燥縮了一下，惹得我打了兩個噴嚏，頭發裏的鹹菜噗嗤掉了一地。
我的噴嚏太厲害，老黃也沒聲了，我光著腳踩著土走了很久，才聽到它冷冰冰的聲音。
“黃忠義，你小子違法化形，居然還敢回來？”
紅木框的化妝鏡裏，那是一張素淡的臉，白色的臉皮和米白色的嘴唇占了這張臉的大部分空間，只有眼睫毛是黑色的，稀疏的眉毛短短的，眼珠子像黑沈沈的烏木，沒有絲毫人性化的靈光。
我站起來，已經被清水洗過的頭發浸濕了後背，冰涼涼地在脖子上積壓著，很不舒服，身體上看不到什麽脂肪，個子也不高，就是白，白得在沒有開燈的窯洞裏也反常地發光，一條平淡的直線從胸前落到小腿下，濃墨似的濕發黏在後背，這是一具沒有性別的身體。
比起人，更像是個剛化形的，對人是什麽沒有概念的精怪。
這是黃忠義的身體，它是誰？好像是老黃的外甥，所以我是老黃的家人。
我是黃忠義。
化形都是要天打雷劈的，把腦袋劈壞了也再正常不過，老黃說它化形之後那三天，連今天吃了抿圪鬥還是饃都分不清，家人給捏個貓耳朵下鍋，它居然問為啥不上鍋蒸。
建國後不許成精，老黃還是公務員，這可捅了大簍子，它指著我腦門兒就是罵，罵了一早上，又見我不還嘴可憐，自己在窯後頭轉著圈咬尾巴發愁，容我七大姑（也是黃鼠狼），給我洗了個幹凈。
我嘴裏咬著個饃，手裏捏一個饃，圪蹴在地上吃飯，姑姑給我夾燉雞，又埋怨我總在日本打工，不回來看她，我從出生就在她手上撒尿，她在一大窩黃鼠狼中也最疼我，冬天怕冷了給寄貓窩，夏天怕熱了給打錢，要不是我出生沒趕上好時候，化不了形做不了人，她早就把房子也給我買好，媳婦也給我找下。
老黃終於耷拉著尾巴回來了，它人一樣坐在板凳上，也不罵我惹是生非，就咬著饃自己光夾雞肉吃，吃飽了，才一抹嘴，給我下定論：“我明天就給你買票，你先去日本再躲幾天，避避風頭，我和領導暗示一下，看看有沒有空間。他大姑的，給這混小子收拾行李，我發信給白成材，拖他接你，帶你去住的地方落腳。”
等姑姑走了，它才沈下眉，拽我去裏屋，自己坐在炕邊上雙手環胸，讓我站著，指點道：“不知道你腦子什麽時候才好，但是你現在這鬼樣，不是那邊出了什麽大事我是不信的，你小子向來是有一點生機就死命鉆營的把式，要不是沒有活路，肯定不會逃回來……你記著，這次去躲事兒，所以那邊是天塌了地陷了還是皇帝跑了，都跟你半毛錢關系沒，凡是說你作惡了，你都說自己失憶了，一概不知，知道了嗎？”
我癡癡地點頭，好像我失憶之前，做了什麽大事。
老黃緩口氣，喝了口熱水，它一只小臂長的黃鼠狼，吃得喝得和人一樣多，看起來它比我年紀大很多，我姑姑都化形成了個敦厚的大媽，它為什麽不化？我正想著，門上的簾子被頂開，一只搖著尾巴的老狗和小狗跟了進來，圍著我歡喜地聞，好像與我很熟。
老黃咳嗦一聲，趕我和狗出去，我們幾個站在了院子裏，它拾起午飯的饅頭給狗吃，又指著鄰居家的院子：“看到老白家了嗎？”
“鄰居家姓白。”我換個說法。
“對，你現在腦子不清楚，我得把事兒再給你講一回，”老黃坦然道，“那家有個叫佳樂的孩子，現在在高中上學，長得精幹卻是個傻蛋，她是第四個救世神仙下凡，凡是打聽這個佳樂的，你全不要說，除了咱們她不能信別人，懂嗎？”
我找不到它話的因果關系，所以問：“她的想法對我們很重要嗎？”
“沒了她，這幾年加班加點建好的結界也沒用，所以她不能被拐走，也不能想得太多。”老黃淡淡地說，“這種孩子是沒有定性的，她不知道什麽是好，什麽是壞，憑著一腔孩子氣亂折騰，事情好壞全憑你一張嘴，她也不想什麽利益得失，神仙其實比人極端，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她腦子就和張白紙似的，沒有恨愛交加的一面。不過這也沒什麽關系，她這身兒是生來的歷劫身，死了也是換功德，救誰都一樣，可對我們來說……救人也有先後之分。”
我仔細聽完，揣摩了一下，自以為找到精髓：“叔叔的意思是，她很厲害，但是也很好騙，所以只能我們騙，對嗎？”
老黃開懷大笑，拍我的小腿：“這麽多孩子，就數你最聰明，也最上道咯。”
我也笑著點頭，由著老黃把我再拉回屋裏，這次它從姑姑收拾好的包袱裏取出張CD，封面是三個潮流男女，中間那個女孩長發如瀑，有雙黑漆漆的眼睛，我一看就非常熟悉，仔細一想，這不是我現在的樣子嗎？怪不得老黃一下子就認出了我。
“估計這個未來的身體也毀了，不然你不會回來，”老黃把碟給我，簡單說，“給你打個預防針。”
我背起行囊，點頭，它送我出門，指著一條路讓我往下走，能走到公路上，那裏有輛大巴，十塊錢接送去鎮上，我剛走出門，鄰居家就忽然跑出個急慌慌的老太太，和個高個子中年女人，口裏念什麽，佳樂丟了。
我路還沒走幾米，老黃的電話就過來了，它在電話裏罵我：“白成材還在國外，能去學校接的只有你了！我就知道你不老實，想吃那邊的絕戶，現在闖了禍吧！過去了別裝傻，給我漫山遍野找那姑奶奶！”
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麽，只能試探性地問：“是去找那個叫佳樂的女孩嗎？”
老黃這次沒再說，我手機叮鈴一聲，收到一張彩信，不太清晰的畫質裏，喜悅的少女拼命舉著手機，試圖把身後的男同學也照進去，但那男同學不識趣，只蔫蔫地比出個推拒的手勢，露出下半張白凈的臉。
我的靈魂忽然癢了一下，好像被無形的手揪了一下，那癢直直傳到心裏，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餵？黃忠義？阿黃？”老黃在電話裏不斷喊我，我才回過神打開免提，聽他大嗓門，“看到照片了嗎？不管她記得不記得什麽事，你都說認識她爸爸，是來找她回家的——這種底層的記憶得到最後才能被忘記，還有，看到她後面那個男的了嗎？”
“呃，是……他是誰啊……”話說出來我才發現自己的嗓音也不太正常，在輕輕顫抖。
“禪院家的影法術，他老師被封印了，估計那姑奶奶是要憑著一腔熱血和他同舟共濟了，”老黃說著語氣變低沈，“之前耳提面命她都不肯回，這下人家又丟了老師學校，我看哪怕沒了感情，她也要為了良心和同情留下來，神仙真是一個比一個傻逼，一個比一個熱愛奉獻——阿黃，你聽好，我給你個任務。”
“好！”我根本聽不見他絮絮叨叨的抱怨，就聽到最後一個事兒了。
“……行吧，”老黃咂咂嘴，猶豫一會兒才說，“你小子最精明了，既然姑奶奶為愛停留，你就把那個伏黑勾引了，讓他摸個手啊，摸個屁股，反正把這倆勸到吵架就行，到時候再趁白佳樂氣在頭上，把她騙回來，記住了嗎？勾引啊，這事兒你別和我說幹不了。”
“嗯嗯！”我腦子都沒理清楚它讓我做什麽，光聽到伏黑腦袋就自己點頭，“好啊，沒問題啊叔叔！”
“看著小子傻的……嘖嘖……”老黃一邊嫌棄，一邊掛了電話，我卻呆呆看著那張照片，看得靈魂都像泡在熱水裏，暖融融的。
“好……勾引，沒問題，我肯定可以！”我給自己打氣，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腦袋裏和醉了一樣迷蒙，左腳剛邁出，右腳就絆倒，等我回過神，人已經滾下幾乎垂直的山坡，在滿地幹樹杈子和黃土裏轉來轉去，腦袋不知道碰到多少石頭，後背的骨頭就像那老自行車，咯吱咯吱響了一路，等我碰一聲落在大馬路上，正正好攔住到站的大巴，售票員和司機都張著嘴看我發呆。
“哈，哈哈。”我從地上爬起來，撓著頭，掉了半身黃土圪瘩和樹葉，“司機師傅，去鎮上汽車站，讓我跟著走吧……”
我在乘客詫異的視線中登車，把行李側袋裏的五十塊給售票員，又傻笑著手忙腳亂把找回來的一堆碎鈔收起，坐在最後面的座位。
然後就不知道該做什麽了，於是睜著眼睛看前座的靠背，坐了一整個下午，夜裏到了汽車站，又在人滿為患的候車廳地板上坐了一晚上，等到第二天搭車去了火車站，之後又在無座的火車上站了一天，直到到了省會。
老黃大約真的打好關系了，第二天我就在機場收發室收到了新的護照和身份證，要過海關的時候，一個工作人員終於忍不住了，她讓我去衛生間洗個臉，不然看不清是不是和護照一樣，我這才想起這三四天我一次都沒有進過衛生間，於是聽話地洗了臉，還被在機場衛生間打掃的大媽幫忙摘掉了卡在頭發裏的樹杈子和餅幹碎——可能是火車上哪個小孩掉我頭上的吧？
我的身體很棒，三四天都沒有味道，不用洗頭，也不用洗澡，我很滿足，現在的我只想去找到白佳樂，然後勾引她的……男朋友？他們應該是這個關系吧，我一想到就很開心，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麽開心。
手機卡有蜂窩數據，我在候機的時候終於記起搜貼吧，在閱覽了無數兒媳婦勾引公公，騷郎女學生勾引老師，多年不見離異老同學勾引老實人，媽媽勾引兒子同學的文章，我覺得我不說博覽群書，也該是書面經驗豐富了，我相信我一定能完成任務。
飛機飛起，然後是五個小時的機程，乘務員把飛機熄燈了，見我還直挺挺坐著，她輕手輕腳靠近我：“你好小姐？請問是需要什麽幫忙嗎？”
她很漂亮，圓臉大眼睛，我很喜歡她的笑容，於是我也笑：“沒有，沒有。”
“好吧，現在機艙已經熄燈了，如果您不睡覺可以打開這個，”她上半身越過我，按了什麽，一束光照在我面前，“這樣您就不會因為太黑，磕到碰到了。還有，機艙的衛生間在艙頭和艙尾，我們也在，如果需要幫助，您可以按鍵呼喊我們。”
她說完這些，我光顧著看她漂亮的臉和緊致的身材了，什麽也聽不見，只會點頭：“謝謝！你好好看！”
乘務員一楞，捂住嘴笑了：“謝謝，您也很漂亮。”
飛機落地了，一夜未眠的我背著行李走出機艙，昨天晚上關照我的乘務員在門口和乘客告別，見到我，她對我笑：“感謝您乘坐本次航班，祝您生活愉快！”
我非常開心，哼著歌走下飛機，手機就又響了一聲，我拿出手機，是老黃的消息：“白成材來接你，你打聽好自己的住所和基本情況就先走，剛剛收到情報，有人在涉谷廢墟那兒看到他們倆——日幣我匯入你的卡了。”
“好的叔叔，我一定完成任務！”我信誓旦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