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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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站在身後,穿著深藍色的半袖襯衫,帶著黑框眼鏡,挎著老式公文包,頭頂發絲稀少,欲蓋彌彰地梳得很蓬松。

伏黑被他的聲音吸引,手裏的手勢一松,那對峙的大蝌蚪……

哦,是個特級咒靈。

特級咒靈一彈。

刷一下,很快,離我爸和我百米遠。

我居然能從他不是人的臉上看見厭惡,就是那種我聞見一年沒倒的廚房垃圾的表情。

……哇,它作為特級,咒力挺多的,居然能撐得住,沒被臭暈,是個硬茬子。

不過也可能是因為,我爸因為高血壓都好幾年沒吃鹹菜,我就根本不吃鹹菜……

除了厭惡,因為我也算半個咒術師,忽然插進這個局勢裏面,讓咒靈露出了人性化的忌憚和思考。

然後它猛地一拍手,似乎有了主意,露出笑容,笑得本來耳朵邊的嘴角足足咧了半個後腦勺。

和拉拉鏈似的,刺啦一下從頭到後腦勺,我都沒反應過來,這咒靈就蹲下身蓄力,然後一個起跳。

然後違背本能就跳我爸那邊去了。

我都驚了,這老兄也夠拼,為了攻擊更好欺負的普通人我爸,居然無視了那臭味。

要知道這行為不亞於為了補充營養所以幹了一顆糞坑裏的水靈靈大白菜……

那能怎麽辦,我趕緊往上趕,別的不說那是我爸,他還是一個普通人,根本看不見咒靈要幹他,連躲都——

我錯了。

我爸以一個老科研人員不該有的靈敏,熟練地蹲下身,在地上飛快地滾了起來,他滾的實在太熟練了,我身後血淋淋的伏黑都控制不住自己表情,和我一起表達了沈默和驚訝。

咒靈估計也挺納悶的,他還在天上飛了,人就一骨碌滾遠了,等他兩腳著地時,我爸都滾到我……哦,他繼續滾,滾到了伏黑身後。

然後長舒一口氣,似乎覺得伏黑身後很有安全感。

……我是什麽,我就不會帶來安全感嗎?

不過也沒辦法,我爸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是一個瘦書生,現在可以加上一句除了逃跑快沒有優點,他待在這裏雖然能看見咒靈,但是其實沒啥用。

我和伏黑對視一眼,都默契地先不爭論剛剛發生的一切事,先把那咒靈給宰了,後面不管是伏黑那個危險的手勢還是我爸那吊詭的身份,都可以好好算賬。

伏黑從一地石頭渣子裏爬起來,身上那土啊傷啊,看得我眉毛都跟著抽抽。

然後他先把那滿臉寫著厭惡和興奮兩個極端表情的,攻擊上來的咒靈給錘了起來。

我正打算瞄準時機幹活,我爸忽然說話了:“關門前不是把危險實驗品都銷毀了嗎?小黃就留了個四級的……這個是怎麽回事?”

原來剛剛咒靈舍棄我們撲你這個臭大白菜是事出有因啊……也是,那倒黴咒靈是你實驗體……你居然不是無辜的。

……所以說你專門讓我下來這裏,其實是以為底下的咒靈比較弱,可以完美給我解釋你的研究嗎?

沒等伏黑抽空回答他,我爸就自己自言自語出來結果了:“看來是兩面宿儺的手指,這下麻煩了,研究所前幾個月才重開,好一些的咒術師還沒有雇傭……”

然後他得出了一個無限遺憾的結論:“唉,太可惜了,如果把它逮回去,我今年就能再申請一次特別資助項目了……研究所重開業,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我:……

伏黑:……

我爸嘆氣完,那邊伏黑和咒靈也打到白熱化了,他殷切的小眼睛就死死扒在咒靈身上,好像要用視線把這個珍貴的研究對象活捉,那咒靈跳到哪裏,他的腦袋就毫不矜持地轉到哪裏。

“別打胸口……啊,怎麽就打腦袋了!死了就什麽都沒了啊!打最細的脖子啊!留個腦袋就能封印了——小黃呢,這煙鬼,不是說做完工作就回來看門嗎!”他說著就趕緊抽出手機吧嗒吧嗒按通訊錄。

“餵!小黃!還打工?加茂答應給我1000萬日元啊!在動物園裝野生黃鼠狼?哥這裏來錢更快,快回來!你嫂子讓我給女兒請家教補課,一節課400塊!拿不出錢騙你嫂子我還在大學教書,改幾天我們都得死……快點,麻利點!”

好像聽到什麽不得了的消息。

我爸不顧我攔在他面前,自己在後面轉著圈喊電話:“鎖,對趕緊拿上,這邊的鎖肯定壞了,實驗體都把宿儺手指吃下去了!我沒生命危險,前幾年和你說的,禪院家那個有影法術的小惠長大了,誰知道他爸一走就死了,我得回國,就找了他爸的朋友……你嫂子想帶走他,我還拿著禪院的錢,怎麽可能真的把人家影法術帶回國?總之你趕快點,能不能再牽頭一個新項目就看今天了——取出來宿儺手指怎麽管理,泡鹹菜壇子唄,他又不會死!”

我靜靜聽著我爸的電話,一切疑問竟然迎刃而解。

小黃=不是老黃的黃鼠狼,伏黑不被帶走=我爸拿了禪院的錢,我爸的冤大頭資助者=禪院家下屬的加茂家。

啊,瘋了吧,我爸居然是漫畫裏那種瘋狂科學家。

真他媽的丟死人了。

我站在橋上,對面是我爸。

那個路牌還在不遠處立著,上書:“八十八橋”。

日近正午,漸漸在滿目的綠葉上泛起白光,四下浮起熱氣,我頭上也滲出些汗,我爸穿著長袖襯衫,更是熱得腦門和頭頂都油光閃閃,他從包裏拿出張衛生紙,自己給自己擦擦汗。

我盯著他的衛生紙。

我爸又拿出一張,然後擦了擦後脖子。

我盯著他的臉。

我爸再拿出一張,遲疑了一下,在我如有實質的目光中,遞給我。

我也擦擦汗,橋上不如橋下,太陽照得毫無遮掩,曬得我心都跳得更快了。

伏黑還在橋下待著,小黃還是沒來,那個狗特級在我爸遺憾的註視下,被伏黑的領域錘得魂飛魄散,掉下來根紅色手指,充公,禪院家要想拿去研究,得和五條老師申請。

我爸捶胸頓足,我擔心他都要隨著咒靈而去了。

宿儺手指會吸引咒靈,我要拿著,伏黑卻擺擺手,讓我先和我爸換個地方說話去。

我爸不願意在伏黑面前回答我的問題,理由他沒有說,反正肯定不是中年男人的羞澀。

我和我爸離開前,伏黑半張臉都是血和土渣地靠在橋柱上,在我擔憂的眼神裏,他對我笑了笑,橋下黑色的積水在剛才的打鬥裏濺了半個橋柱上,黑色的水痕猙獰地如同血跡,在慢慢褪色,空氣裏的水腥氣在散去,其中夾著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的淡淡的血氣。

我想起來剛剛打咒靈的時候,伏黑釋放的領域。

雖然入學了高專,但是我還是我們那邊那一套,除非五條老師那種來去無蹤,穿梭空間比只貓還輕巧,打架卻比哥斯拉還破壞力強的模樣,我對日本這邊的咒術師等級其實沒啥認知,只知道能夠打開領域殺滅特級咒靈的咒術師,已經半只腳走進了頂尖戰力的行列。

自此以後,伏黑同學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只要他不作死遇到宿儺那一檔的妖魔鬼怪,遇到啥他都八成能活。

這個八成能活是指遇到他的咒靈八成能活著被逮走做研究。

我這才敢和我爸暫且離開。

此時此刻,對著我沈默不語的爸,我本能地開始心慌,好像有了預感,一些我不能接受的事情,會從我爸爸,這個我最信任的男人嘴裏說出。

我們兩個擦完汗,相對無言。

朗朗乾坤下,顯出一只白色的蝴蝶,它輕輕巧巧閃過裸露的橋面,在孤零零的綠色雜草上,輕輕落下。

“你早就不是副教授了,那我媽說你嫌我成績墊底被其他老師笑話,所以不來參加我家長會,”我死死盯著他,數落罪行,“是你騙我們的?”

我爸在女兒面前又能大義凜然了:“我是為了掙錢,才沒白天黑夜地跑項目。”

我瞪大眼,逼問:“你做的都是研究咒靈的項目,你具體都做了什麽?這玩意兒真的有實際運用嗎?”

我爸為難地咂咂嘴:“我得拿研究所的資料給你講,出來的忙,沒帶電腦,要不我們等等小黃?他能給我拿一下資料。”

“就不能用嘴說啊,你剛剛不是說的很溜嗎?”我惡狠狠地盯著他,“我可從來沒有原諒過你騙媽媽和我的行為,要是不想我媽把你的皮也扒了,你就老實點!”

我爸終於被我鎮住了,但還是嘴硬:“哎呀,爸爸的錯不要緊,都是為了家庭,而且我可是成年人。”

“……快點說,不說我就走了,咱們父女兩個,誰也別管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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