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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毒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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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毒藤

天光大亮時,江譽涵先醒的。

錦被下的體溫還帶著昨夜的灼熱,身後那人的手臂依舊纏在他腰上,力道不算重,卻像一道鐵箍,勒得他心口發悶。肌膚相觸的地方泛著膩人的熱,那些深淺不一的紅痕硌著視線,每一寸都在提醒著昨夜的屈辱,他猛地掙開那只手,翻身坐起,動作急得帶起一陣冷風。

沈霖被他的動靜弄醒,睫羽顫了顫,睜眼便看見江譽涵背對著他穿衣,指尖攥著衣料的力道極大,脊背繃得筆直,連一絲弧度都不肯有,像在抗拒著這殿內的一切,包括他。

宿醉般的慵懶褪去,只剩下心口的澀意。沈霖撐著身子坐起來,錦被滑落在腰際,肩頭還留著昨夜江譽涵掙紮時抓出的痕,他看著那道淡紅的印子,喉結動了動,想說些什麽,最終只化作一句低啞:“身子還疼,慢些。”

江譽涵的動作頓了一瞬,卻沒回頭,也沒應聲,只是更快地攏緊衣襟,指尖扣盤扣時微微發顫,竟接連幾次都扣偏了。昨夜的觸碰還刻在肌膚上,沈霖的溫度、氣息,還有那句偏執的“一輩子”,像毒藤一樣纏上來,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索性停了手,起身走到外間的凈手臺,銅盆裏的冷水冰得刺骨,他卻猛地將臉埋進去,冰冷的水澆滅了肌膚上的餘熱,也澆不散心底的郁氣,嗆得他狠狠咳嗽了幾聲,眼底泛上紅。

沈霖跟出來時,正看見他扶著臺沿咳得厲害,單薄的衣料貼在背上,勾勒出嶙峋的肩骨,昨夜的紅痕透過衣料隱約可見。他心頭一緊,快步上前想替他順背,卻在指尖即將觸到衣料時,被江譽涵猛地躲開。

“別碰我。”

江譽涵的聲音冷得像冰,連眼神都沒斜他一下,只是用幹凈的布巾擦著臉,動作粗魯,恨不得將臉上的氣息都擦去。

沈霖的手僵在半空,指尖的溫度驟然涼了下去。他看著江譽涵疏離的模樣,昨夜那點轉瞬即逝的溫存,像被冷水澆透的火,連一點餘溫都沒剩下。他收回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蜷起:“昨夜是孤逾矩了,你若氣,便罵孤,別糟踐自己。”

“逾矩?”江譽涵終於擡眼,看向他,眼底沒有恨,沒有怒,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太子殿下金口玉言,這東宮的一切都是你的,我不過是你囚在這裏的玩物,談何逾矩?”

這話像一把鈍刀,慢慢割著沈霖的心。他從不是把江譽涵當玩物,從來都不是,可他所有的心思,在江譽涵眼裏,都成了偏執的占有,成了折辱的借口。他張了張嘴,想辯解,卻發現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裏,竟無從說起——畢竟,是他構陷江家,是他囚人於東宮,是他用強硬的方式,將兩人綁在這無望的局裏。

“我讓人傳早膳。”沈霖終是轉了話,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轉身時,眼底的澀意濃得化不開。

早膳端上來時,皆是江譽涵從前愛吃的,軟糯的蓮子羹,清甜的水晶包,擺了滿滿一桌,可江譽涵只是坐在桌邊,捏著筷子,卻一口都沒動,目光落在窗外的梅枝上,空洞得沒有焦點。

沈霖舀了一勺蓮子羹,遞到他面前,羹湯還冒著溫熱的氣:“嘗嘗,剛熬的,合你口味。”

江譽涵偏頭躲開,筷子放在碗沿,發出清脆的響:“太子殿下自己用吧,我消受不起。”

沈霖的手僵在半空,羹湯的熱氣熏著指尖,卻暖不透心底的寒。他看著江譽涵決然的模樣,終究是將碗放下,指尖攥緊了筷子,骨節泛白:“你總要吃些東西,身子熬不住。”

“死了倒幹凈。”江譽涵淡淡道,像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話,卻讓沈霖的臉色驟然沈了。

“不準說這話。”沈霖的聲音帶了戾色,卻又很快壓下去,只剩無奈,“江譽涵,孤知道你恨孤,可你活著,才能看著孤償罪,才能看著江家的冤屈昭雪,你若死了,一切都沒意義了。”

“昭雪?”江譽涵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極淡的嘲諷,“太子殿下的昭雪,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心安罷了。江家的人活不過來,我受的折辱抹不去,一句償罪,何其可笑。”

他說的是實話,沈霖無從反駁。他能做的,不過是昭雪冤案,清算仇人,可那些失去的,終究是找不回來了。他看著江譽涵眼底的漠然,心口像被什麽堵著,悶得發疼,只能沈默地吃著東西,一桌精致的早膳,味同嚼蠟。

往後幾日,殿內的氣氛愈發凝滯。

沈霖依舊遣散了宮人,親自守著江譽涵,餵飯、煎藥、伺候起居,做得極盡細致,卻始終換不來江譽涵一句回應。江譽涵像一尊沒有靈魂的木偶,沈霖讓他吃,他便吃幾口,讓他歇,他便靠在窗邊,不吵不鬧,也不看他,眼底只有化不開的寒。

夜裏同榻而眠,沈霖再也不敢貿然靠近,只是隔著一段距離躺著,聽著江譽涵清淺的呼吸,一夜無眠。他怕自己的觸碰惹他厭煩,更怕那深入骨髓的抗拒,可看著身旁那人的背影,心底的占有欲又像野草般瘋長,恨不得將人揉進骨血裏,再也不分開。

這日午後,沈霖處理完朝堂之事回偏院,剛推開門,便看見江譽涵站在妝臺前,指尖捏著一枚銀簪——那是他病中藏下的,那日西角門沒來得及用的簪子。

他的指尖抵著脖頸,肌膚泛著冷白,銀簪的尖兒泛著寒光,離頸動脈只有分毫。

沈霖的心臟驟然縮緊,像被一只手攥住,連呼吸都停了,他快步沖過去,一把打掉那枚銀簪,銀簪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滾了幾圈停在角落。

“你瘋了?!”沈霖的聲音帶著後怕的顫抖,死死攥著江譽涵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江譽涵,你到底想怎樣?!孤都說了,你要什麽孤都給你,別拿自己的命開玩笑!”

江譽涵被他攥得生疼,卻只是擡眼看向他,眼底竟有了一絲笑意,是解脫的,也是絕望的:“沈霖,我活著,不過是你的囚物,死了,才能解脫。你留著我的軀殼,又有什麽意思?”

“有意思!”沈霖吼出聲,眼底泛紅,帶著偏執的瘋狂,“孤要你活著,活著陪孤,活著恨孤,活著看著孤這輩子都活在對你的虧欠裏!江譽涵,你敢死,孤便讓江家的祖墳都不得安寧,讓那些為江家奔走的人,全都給你陪葬!”

這話狠戾,卻字字戳中江譽涵的死穴。他猛地掙開沈霖的手,踉蹌著後退幾步,看著沈霖猩紅的眼底,眼底的笑意散去,只剩下滔天的恨意:“你無恥!”

“孤就是無恥。”沈霖上前一步,將人逼在妝臺前,雙手撐在他身側,眼底翻湧著痛苦與偏執,“孤這輩子,就栽在你手裏了。江譽涵,你想讓孤痛,那你就活著,好好活著,讓孤看著你,日日痛,夜夜痛,痛一輩子!”

他的額頭抵著江譽涵的,溫熱的呼吸灑在他唇上,帶著絕望的滾燙:“別再尋死了,好不好?算孤求你。”

這是沈霖第一次對他說“求”,堂堂太子,九五之尊的候選人,放下所有身段,求他一個階下囚別死。

江譽涵的身體僵住,眼底的恨意像被投入一顆石子,漾開細碎的波瀾,卻終究還是化作冷意。他偏頭躲開那滾燙的觸碰,一字一句道:“沈霖,你贏了。我活著,陪你耗,耗到你膩,耗到我死。”

耗到你膩,耗到我死。

這八個字,像一把刀,狠狠紮進沈霖的心臟。他知道,江譽涵說的是真的,這人的心,早已成了死灰,再難炙熱。可他還是抱著一絲奢望,奢望時光能磨平恨意,奢望這偏執的相守,能換來一絲轉機。

他松開撐在妝臺的手,後退幾步,看著江譽涵蒼白的臉,聲音沙啞:“孤等,孤等你回頭,等一輩子。”

江譽涵沒再說話,只是轉身走到窗邊,重新靠在那裏,看著院中的寒梅,枝頭的花謝了大半,只剩殘蕊掛著雪,像極了他們這段無望的情,被寒雪裹著,被恨意蝕著,連一絲生機,都尋不到。

沈霖撿起地上的銀簪,攥在手心,簪尖硌著掌心,生疼,卻不及心口的半分。他看著江譽涵的背影,眼底的偏執與溫柔交織,終究是化作一聲輕嘆。

餘生漫漫,他守著他,他恨著他,這東宮的囚籠,終究是要困住兩人,直到歲月盡頭,直到骨血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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