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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完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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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完結章

周明岐面色如常,收回手,拿帕子慢慢擦著指縫間的汁水,目光已經落回了禦案上的奏折。

程戈嘴裏還含著那顆荔枝,腮幫子鼓著一小塊,嚼也不是,咽也不是,舌頭被甜味浸得發軟。

他偷偷瞄了周明岐一眼,皇帝低著頭,朱筆在奏折上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圈,不急不慢的。

程戈把目光收回來,嚼了兩下,咽了,把核攥在手心裏。

他又瞄了一眼,周明岐還是沒看他。

程戈的耳朵尖紅了一點,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自己膝蓋上那顆被攥得發燙的荔枝核。

周明岐把帕子放下,將桌上那碟荔枝往程戈面前推了推。

碟子碰到硯臺,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吃吧,不用伺候,等會一起用膳。”他的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很小的事,說完又低下頭去批折子了。

程戈看著那碟荔枝,抿了下嘴唇,猶豫了好幾秒,伸手拿了一顆。

他剝了塞進嘴裏,汁水從喉嚨滑下去,涼絲絲的。

他又拿了一顆,又一顆。這荔枝用冰鎮過,涼而不凍,爽口得很。

程戈一吃就忘了數,碟子裏的紅殼越堆越高。

綠葉被他丟在一旁,汁水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膝蓋上,他也顧不上擦。

吃到後來,他的速度慢下來了,不是因為不想吃了,是因為碟子裏只剩最後一顆了。

那顆荔枝孤零零地躺在碟子中央,紅殼上還掛著水珠,像一顆被人遺忘了的紅燈籠。

程戈看著它,沒去拿那顆荔枝,就讓它躺在那裏,撐撐場面。

門外傳來小太監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夠屋裏的人聽見:“陛下,晚膳已經備好了。”

周明岐放下朱筆,把最後一份折子合上,擱到一旁,站起來,整了整袖口。

“傳膳。”

他的目光落在程戈身上,程戈正盯著碟子裏那顆荔枝發呆,不知道在想什麽。

周明岐看了他兩秒,嘴角動了一下,很輕,輕到燭光一晃就看不見了。

“先用飯吧。”程戈回過神來,點了點頭,站起來,把手裏那顆攥了許久的荔枝核放在碟子邊上,整了整衣冠,跟著起身。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碟子裏那顆孤零零的荔枝,想了想,伸手拿起來,轉身遞到周明岐面前。

“陛下也吃。”

周明岐低頭看著那顆荔枝,又看著程戈。

程戈的手還伸著,指尖捏著那顆紅殼綠葉的荔枝,沒有收回去。

燭火在兩個人之間跳了一下,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墻上,挨在一起,分不太清。

周明岐的指尖微微動了一下,他伸出手,把那顆荔枝接了過去。

他把荔枝握在手心裏,沒有剝,也沒有吃,只是握著,轉身往門口走了。

晚膳擺在偏殿。菜色倒不算太繁覆,但每一道都是程戈愛吃的。

程戈坐下的時候看了一眼那些菜,喉嚨動了一下。

兩個小太監垂手站在一旁,布菜的動作又輕又快,筷子伸出去,夾回來,放到碟子裏,行雲流水。

程戈在宮裏用過許多次膳,倒也沒有太拘謹。

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酸湯的味道沖上來,開胃得很,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小太監在旁邊布菜,他也沒客氣。

夾起一塊排骨啃了,又夾了一塊魚腹肉,蘸了醋碟,塞進嘴裏。

他吃得很專心,筷子伸出去的頻率越來越快,碟子裏的菜還沒吃完,新的一筷子又來了。

周明岐似是已經習慣了,慢條斯理地吃著。

程戈吃到第五塊排骨的時候,肚子已經有點撐了,但芙蓉雞片著實有些誘人,他又夾了兩片。

炒時蔬清脆爽口,他又夾了一筷子,酸筍雞皮湯好喝,他又喝了半碗。

等他終於放下筷子的時候,已經有些撐了,突然有點懷念以前大胃王的時光。

周明岐也放下了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吃好了?”

程戈點了點頭,想站起來,腰一用力,胃裏的東西頂了一下。

他不由頓了一下,慢慢站起來,動作像一只翻了殼的烏龜,笨拙得很。

“去走走。”周明岐站起來整了整袖口,轉身緩步往外走。

程戈跟在後面,兩個人一前一後,隔了半步的距離。

正值十五,月滿如盤。

兩人在宮中閑逛著,夜風帶著點涼意,都沒怎麽說話。

逛著逛著,不知不覺便走到了一處偏僻破敗的殿宇前。

朱漆剝落,門楣上的匾額字跡模糊,野草從磚縫裏探出頭來,在月光下更顯落魄。

周明岐在殿前站了許久,目光落在門上,像在看一件很遠的東西。

程戈忽然覺得這殿有些眼熟,他仔細辨認了一下方位,心裏猛地一動,這不是周明岐幼時住的地方嗎?

之前宮變時,景王就是帶他鉆了這裏的狗洞進宮的。

他側過頭看向周明岐,周明岐卻沒有看他,轉身往側邊走了。

那裏不知何時搭了一架木梯,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頂,木料不算新,但卻很結實。

周明岐擡步走了上去,步子不急不慢,木板在他腳下微微顫了顫,發出吱呀的聲響。

程戈猶豫了一秒,緊隨其後。

屋頂的視野格外開闊,整座皇宮都在腳下,宮墻一重一重地疊過去。

腳下的瓦片有些滑,程戈踩上去的時候身子晃了一下,忙彎腰穩住。

周明岐已經走到了屋脊旁,回身看著他,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模模糊糊的。

他朝程戈伸出雙手,掌心朝上,十指微微張開。

程戈表情一怔,隨即把手放在了他手心上。

周明岐的手很暖,指尖微微收攏,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大。

程戈踩上最後一級木梯,站穩之後周明岐才慢慢松手。

兩人在屋脊上坐了下來,屋頂的瓦片被月光鍍一層簿簿的光。

風從屋頂上吹過來,比地面大一些,吹得程戈的衣袍獵獵作響,他把衣角壓在腿底下,不讓它飄。

周明岐沒有說話,目光落在遠處,不知道在看什麽。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側臉照得清清楚楚,程戈坐在他旁邊,也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周明岐才開口。他沒有看程戈,目光落在院子裏那口井上。

井口被枯草半掩,月光照進去,看不見底,黑洞洞的,像一只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

“那口井。”周明岐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我幼時為了撈半塊餿了的饅頭,跳過那井。”

程戈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嘴唇繃得緊緊的,沒有說話。

“先太子與其他皇子打賭,”周明岐的聲音還在繼續,沒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折子。

“說把我唯一的口糧扔進井裏,賭我會不會跳下去。

為了這個賭,他們吩咐宮人三天不給我送任何吃食。就想看我餓急了的醜態。”

他頓了頓,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一下,“後來太子贏了,我抓著井繩,在井裏泡了一整夜。

水沒過胸口,涼到骨頭裏,不敢松手,松手就淹死了。

也不敢喊,喊了也沒人理,就那麽抓著,抓了一夜。”

他側過頭,看著程戈。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雙眼睛裏的光揉得碎碎的。

“那半個饅頭被泡得發脹,但我卻一口都沒吃上,最後爛在了井水裏。”

他竟難得笑了笑,那笑容很輕,隨即垂下了頭。

“是不是覺得,原來天子的過去,這麽不堪,不甚光鮮?”

程戈沒有說話,他緩緩伸出手,慢慢握住了周明岐的手。

那只手還是涼的,程戈把那只手包在掌心裏,五指合攏,握住了。

“不會。”程戈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說一個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秘密。

周明岐沒有說話,也沒有抽手,兩只交疊在一起。

夜風吹過屋頂,瓦縫裏的枯草沙沙地響。

程戈看著周明岐垂,看著月光落在他那半張被陰影遮住的臉上。

他松開周明岐的手,往後挪了半寸,把手伸到周明岐面前,五指張開,掌心朝上——空的。

“陛下,臣給你變個戲法。”程戈的聲音不大,帶著一點故作輕松的輕快,像一塊石頭扔進深水裏,想聽個響。

周明岐擡起頭,看著他。

月光落在程戈臉上,把那層薄薄的笑照得亮亮的,不知道是真的在笑,還是只是在替他擋一擋風。

周明岐沒有說話,也沒有移開目光,就那樣認真地看著,像一個很久沒有看過戲法的人,忽然被人問了一句,不知道該用什麽表情,只能認真地看。

程戈把手翻過來,又翻過去,左手的指縫間夾著一顆東西,在月光下閃了一下,被他藏進掌心裏。

他又翻了幾下,動作不算快,甚至有點笨拙,像是很久沒練過了。

他把雙手合在一起,晃了晃,吹了一口氣,再打開時,掌心裏躺著一顆荔枝。

紅殼綠葉,還掛著水珠,圓滾滾的,和禦書房碟子裏那最後一顆一模一樣。

周明岐看著那顆荔枝,嘴角動了一下,很輕,像是想說什麽,又咽回去了。

他的手從袖袋邊滑過,袖袋裏空空的,不知什麽時候,那顆他一直握著的荔枝,被順走了。

程戈把荔枝舉到月光下照了照,像在檢查成色,又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他把荔枝剝了,殼裂開,露出白嫩嫩的果肉,汁水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滴在屋頂的瓦片上,洇開一小塊深色的印子。

他把殼隨手一扔,荔枝殼在空中畫了個弧,落進了院子裏那口黑洞洞的井裏,沒有聲音,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果肉在他指尖捏著,白嫩嫩的,汁水還在往下滴。

他把荔枝塞進了自己嘴裏,腮幫子鼓出一小塊,汁水從嘴角溢出來一點。

周明岐看著他,月光落在程戈臉上,把他嘴角那點亮晶晶的汁水照得清清楚楚。周明岐沒忍住,笑了一下。

程戈俯下身,離他很近。

近到周明岐能看清他的睫毛,能聞到他呼吸裏荔枝的甜味。

程戈的眼睛像盛了萬千星辰,晃得人不敢多看。

他的嘴唇還帶著荔枝汁水的光澤,離周明岐的唇角不到一寸。

他停了一下,沒有退,也沒有進,像是在等什麽,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然後他動了,嘴唇輕輕印在周明岐的唇角,帶著荔枝的甜味,涼絲絲的,一觸即分。

周明岐沒有躲,也沒有動,整個人像被定住了。

程戈直起身,低頭看著他,眉眼彎著,“這樣會不會甜一點?”

周明岐沒有說話。他的手還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像一朵開了一半就不肯開了的花。

明月高懸,落在兩個人身上,一動不動,像也在等一個回答。

【全文完】

(寶子們,本來今天想寫番外的,但是卻發現這本書完結後不能發番外。我再觀察幾天看看它給不給寫,抱歉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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