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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風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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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風水好

程戈看著那一水的男人,覺得腦袋發沈。

這都是他招惹的桃花債。

他嘴唇蠕動了兩下,心想自己應該說點什麽。

話還沒出口,周湛就撲了上來。

那張臉湊得太近,近得程戈能看清他紅腫的眼皮和睫毛上掛著的淚珠。

堂堂太子殿下,哭得跟個核桃似的,眼淚還在往下淌,順著臉頰滴在被子上。

“慕禹……可看得見我?”那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

程戈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周湛,輕輕嘆了一口氣,擡手幫他擦了擦眼淚。

“太子……殿下可有受傷?”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喉嚨。

周湛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周湛拼命搖頭,眼淚甩得到處都是,“沒有……我沒事……我一點事都沒有……”

他握著程戈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怕一松手這個人就會消失。

程戈看著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卻沒什麽力氣。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可他再也說不出其他話來。

他的目光越過周湛,看向遠處跪了一地的太醫。

那些人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大氣都不敢出。

程戈心中了然。

估摸著,自己這次真要去找閻王爺喝茶了。

不過他倒沒覺得有什麽,這病本就註定了活不長,他早就知道。

從第一次毒發那會兒,他就知道有這麽一天。

他眨了眨眼,看著那搖曳的燭火,心裏意外的平靜。

臨了了,也沒覺出多害怕。

他側過頭,看到了林南殊。

那人半跪在榻邊,發髻散亂,衣衫盡濕,臉上還沾著不知是誰的血。

平日裏的從容全都沒了,只剩下滿眼的紅血絲和緊抿的嘴唇。

程戈看著他,心頭有些泛澀,他輕聲喚他,“郁離……”

林南殊的身子猛地一震,他擡起頭,“慕禹……我在的……”

他的聲音沙啞,卻拼命擠出一個笑來,可那笑比哭還難看。

程戈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裏忽然軟了一下。

他用僅剩的那點力氣,勾了勾林南殊的手指。

林南殊的手指猛地一緊,反手把他的手握得更緊。

程戈忽然咧開嘴笑了一下。

那張臉蒼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毫無血色,笑容裏卻隱隱帶著幾分傻氣。

“郁離。”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要被雨聲淹沒。

“我在……我在的……”林南殊的聲音沙啞,眼眶紅得厲害。

程戈看著他,慢悠悠地開口,似是在回憶著什麽。

“董生唯巧笑,子都信美目。百萬市一言,千金買相逐。”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每說一個字都要費很大的力氣。

“不道參差菜,誰論窈窕淑?願言捧繡被,來就越人宿。”

程戈看著他,目光從他的眉眼描摹過去,從他的鼻梁描摹過去,從他的嘴唇描摹過去。

“當日與太傅同乘,他便讓我多留意眼前的如玉檀郎。”

程戈緩緩吸了一口氣,笑意深了,“我天生愚笨,當日不懂,竟是誤會了太傅的意思。”

“慕禹……你別說了……”林南殊額頭抵在程戈的手背上,後背不住地顫動。

程戈沒有停,他看著林南殊,那雙眼睛裏的光越來越淡。

可他還是努力睜著,想把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些。

“如今想來……”他頓了頓,嘴角彎了彎,“也只有名滿天下的林南殊,才稱得上這般的郎君。”

他緩緩吸了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只可惜……”

那三個字輕得像是一片羽毛。

“我命淺福薄,怕是要辜負太傅的美意了。”

林南殊的手猛地收緊,“慕禹……求你……”

他的聲音哽咽,斷斷續續,像是每一個字都要用盡全身的力氣。

“不要這樣……求你……”

程戈看著他,想說些安慰的話,可話還沒出口,喉嚨裏猛地湧上一股腥甜。

“咳咳咳——!”他側過頭,劇烈地咳了起來。

周隱雲連忙上前,用帕子給他擋住。那帕子瞬間被血染紅,觸目驚心。

程戈咳得厲害,整個人都在發抖,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來。

雲珣雩扶著他的後背,手輕輕地拍著幫他順氣。

好不容易,那咳嗽才慢慢停下來。

程戈喘著氣,嘴角還掛著血沫,他的臉色比方才更白了,白得幾乎透明。

他緩了緩,擡起頭,看向周隱雲。

周隱雲就跪在榻前,單膝點地,身上沾滿了血汙,臉上也帶著疲態。

程戈看著他,那張臉與初見時那略微盈潤的模樣大相徑庭。

眉眼輪廓變得淩厲,像是被這幾個月的光景硬生生磨出來的。

程戈看著他,心裏忽然湧上一股歉疚。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萬分的小心。

“世子殿下……”

周隱雲擡起頭。

程戈看著他,嘴角扯出一個抱歉的笑。

“當日在翠雲樓騙了世子殿下,是我的錯。”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

“望世子……別同我計較。”

周隱雲的嘴唇猛地抿緊,看著程戈那雙還在努力睜著的眼睛。

他搖了搖頭,道:“我怎麽會同你計較。”

他靠近了一些,聲音放得很輕很輕,“不管你是男是女——”

“是慕禹,還是菜菜,我都不計較。”

“騙我也罷。”

“打我也罷。”

他盯著程戈的眼睛,一字一頓。

“我都不計較。”

程戈聽到他的話,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帶著血汙,可那雙半闔的眼睛裏,難得閃過一絲促狹的光。

周隱雲的嘴唇抿得更緊了。

他看著程戈,忽然——他把臉側到一旁。

動作很快,快得像是怕被人看見什麽。

可程戈還是看見了。

看見了那側過去的臉上,微微顫抖的下頜線。

程戈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世子殿下……”

周隱雲沒有回頭,只是把臉側到一旁,不讓任何人看見他的表情。

窗外的雨還在下。

“……對不住。”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讓你難過了。”

程戈看著他,想再說點什麽,可喉嚨裏又湧上一股腥甜。

他咽了回去,目光慢慢移開,落在了不遠處那道身影上。

周明岐站在不遠處,面色依舊有些虛弱,可那雙眼睛始終看著他。

程戈的嘴角扯了扯,“陛下……”

周明岐往前走了兩步,在榻邊站定,微微彎下了腰,“你說。”

程戈眨了眨眼,像是努力讓自己清醒些。

“陛下可有看到一只灰隼?”他頓了頓,“羽毛灰撲撲的,腳上綁著個銅環……”

周明岐沒想到他會問的這個,“未曾見到。”

程戈楞了一下,隨即嘴角彎了彎。

心想灰雲那家夥,估計是導航不給力,迷路了。

他沒再說下去,可眼底那一點光,還是暗了暗。

興許是有些累了,只覺得眼皮往下墜得厲害。

說話也愈發變得吃力起來,“陛下……您能靠近些嗎?臣想同您說幾句話。”

周明岐沒有猶豫,俯下身把耳朵湊到他唇邊。

“烏力吉……”他喘了口氣,“他在太極殿後面的角落裏,臣給他下了藥,用木箱擋著……”

周明岐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程戈繼續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求陛下……派人去救他……保他性命……”

“他雖是狄人,潛入大周卻沒什麽壞心……望陛下莫要同他計較……”

他吸了口氣。

“等他好了……便讓他回北狄去吧……”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就說……我不想見他……莫說我死了。”

周明岐沒有說話,依舊維持著那個姿勢沒有動作。

過了很久。

他點了點頭。

“朕知曉了。”

程戈的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像是想笑。

他歇了歇,又開口。

“陛下……”

周明岐看著他,程戈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衣袍,“陛下將臣……葬在北麓山下吧……”

他的聲音斷斷續續。

“那處風水好……臣已經找人看過了……”

“盡量辦得風光些……把臣那些家當……都一起下葬……”

周明岐沒有應聲,他只是看著程戈,看著那雙眼睛裏越來越淡的光。

程戈等了等,沒等到回應。

他想了想,不露痕跡地嘆了一口氣,“算了,還是低調些吧……

他看向周明岐,帶著兩分釋然的笑。

“那些家當……還是留給綠柔姐吧……”

“除了孩子……還得養大黃那個飯缸……怕是供養不起……”

“更何況……要是太招搖,容易被盜賊惦記,臣不想被人掘墳。”

程戈歇了歇,“屆時給臣放幾身衣賞就行……”

“臣去底下……你們得空了……多給臣燒點紙錢什麽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輕得幾乎聽不見。

“讓他們知道……臣在上邊……有人脈……”

眾太醫伏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大氣都不敢出。

一道閃電劈開夜空,慘白的光剎那間照亮整座殿宇。

燭火猛地一晃,殿內多了幾分說不出的沈悶。

程戈的眼睫微微顫了幾下,指尖重重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他緩緩轉過頭,朝著周明岐的耳邊又靠近了一寸。

那距離近得幾乎貼在一起了,“陛下……”

周明岐沒有動。

程戈的嘴唇幾乎貼著他的耳廓,一字一字,輕飄飄地落進去。

“那匣子裏面的東西……臣都看見了。”

周明岐的瞳孔猛地一顫。

那一瞬間,他的呼吸都停滯了。

程戈似無所覺。

他只是靠在周明岐的肩側,語氣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溫柔。

“陛下垂憐,臣感激不盡。”

“今生無福……”

他停頓了兩息,像是在攢力氣。

“若有來生……必定受了這天恩。”

周明岐的手猛地攥緊。

他低下頭,看著貼在自己肩側的那張臉,那雙眼睛已經半闔上了。

他轉過頭,看向那個站在榻邊、渾身甲胄未褪的人。

崔忌的盔甲上還沾著血,臉上也帶著血痕,可那雙眼睛一直看著他,沒有移開過。

“崔……忌……”

崔忌雙腿似灌了鉛,艱難地往前挪著步。

眼前的一切,讓他仿若又回到數年前的那個夜晚。

那一夜,他失去了所有的至親。

而如今,熟悉的場景,又開始在他眼前覆刻。

他甚至連表情都做不出來了,只是機械地往前走,慢慢靠近。

程戈擡起手,用僅剩的那點力氣,擦了擦崔忌胸前的甲胄。

那上面沾著血漬,已經幹涸了,擦不掉。

“承霄……”他的聲音很輕,“我的……承霄。”

崔忌的嘴唇猛地一顫,握住程戈落在他身上的手。

程戈看著他,目光溫柔得像是在看什麽珍貴的東西。

“是我負了你……不能陪你白頭……”程戈眼角驟然有些濕熱,眼淚順著眼角落了下來。

“大周好兒郎如春日桃李……來日……承霄再尋一個心上人……共度餘生……”

崔忌額角繃緊青筋驟起,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掛在鼻尖,搖搖欲墜。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攥著程戈的那只手,指節白得嚇人。

程戈眼珠子艱難地轉了轉,他看著崔忌,看著那張滿是淚水的臉。

“崔忌……承霄……要活著呢……”

指尖傳來了屬於崔忌的溫度,很燙,像是在拼命告訴他——我在這兒,我還在。

“回話……答應我……”

程戈忽然弓起身體,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

所有人飛快上前。

“慕禹——!”

周湛的尖叫聲撕心裂肺,他的臉瞬間慘白,腿一軟幾乎栽倒。

林南殊撲到榻邊,手剛伸出去,卻僵在半空——

他不知道該碰哪裏,不知道該怎麽做,只能眼睜睜看著程戈在自己面前顫抖。

周隱雲的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崔忌握著程戈的那只手,指甲幾乎陷進了程戈的皮肉裏。

可他感覺不到疼,他只感覺到那只手在劇烈地抽搐。

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那具身體裏橫沖直撞,要把人撕碎。

程戈的指甲掐進了崔忌的血肉裏。

那指甲陷得很深,深得像是要把最後的力氣都留在崔忌身上。

他胡亂地抓撓著,指甲劃過床榻,劃過被子,劃過任何能碰到的東西。

“慕禹——!”

雲珣雩從身後把他緊緊抱在懷裏,箍著他的身體,像是要把自己變成他的鎧甲。

“卿卿……卿卿……”

他的聲音在發抖,整個人都在發抖。

程戈覺得有千萬根針同時紮進他的血肉裏。

那些針不是一根一根紮進去的,而是一起紮進去,從骨頭縫裏,從血管裏,從五臟六腑裏。

它們在他的身體裏攪動、撕扯、燃燒,像是要把他的每一寸血肉都絞成碎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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