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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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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喝茶

月光下,一匹駿馬停在門前,馬背上的人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什麽人!”一個巡衛厲聲喝道,“敢夜闖北鎮撫司!”

馬背上的人沒有下馬,他只是擡起手,一方印璽托在他掌心。

幾個巡衛的瞳孔猛地一縮,立馬跪地,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沈悶的連響。

“錦衣衛指揮使陸銘何在!”一道聲音在他們耳邊炸開。

門內腳步聲如潮湧來。

沈重的靴底踏在青石地上,整齊,急促,帶著甲葉碰撞的細響。

轉瞬之間,數十道身影從門內湧出——玄色飛魚服,腰懸繡春刀,在月光下列成兩排,齊刷刷站定。

甲胄在夜色裏泛著幽冷的光。

陸銘站在最前,目光落在馬背上那人的臉上。

月光照著程戈的臉,照著那張年輕蒼白的面孔,照著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

陸銘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想到程戈居然會出現在此處。

不過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手裏那方印璽。

陸銘斂下眸光,撩起官袍,單膝跪地。

身後數十名錦衣衛隨之而動,甲葉聲整齊劃一,如浪潮般層層跪倒。

“錦衣衛指揮使陸銘——”他垂首,聲音低沈有力,“參見。”

夜風灌進場院,吹得燈籠晃了晃,光影在那一排排跪伏的身影上明明滅滅。

程戈獨自騎在馬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很長,覆蓋在那些跪伏的錦衣衛身上。

他背著光面上的表情不太明晰,緩緩擡起手,探向身後抽出一卷明黃聖旨。

“錦衣衛指揮使陸銘,接旨!”

陸銘的頭垂得更低,程戈的聲音繼續回蕩:

“逆賊陳正戚,狼子野心,舉兵謀反!

天子重傷,太子與內閣眾臣被困宮中,社稷將傾!”

他頓了頓,聲音又拔高了幾分:

“今太子殿下與內閣眾臣,代陛下起旨!”

“攜玉璽為憑,命錦衣衛——”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淬過火的鐵釘,狠狠砸進每一個人耳裏:

“速、速、入、宮、勤、王!”

最後一個字落下,場院內一片死寂。

燈籠不晃了。

陸銘跪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那方玉璽的影子上。

程戈心如擂鼓。

那心跳聲太響,響得他幾乎懷疑面前的陸銘能聽見。

一下,又一下,撞在胸腔裏,撞在喉嚨口,撞在握著聖旨的那只手的指尖上。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陸銘,盯著那個單膝跪地、垂首不動的男人。

夜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著深秋的寒意,吹得程戈後背的衣衫緊緊貼在皮膚上。

還有那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沈默。

此乃險棋。

三大營的調令在陳正戚手裏,巡捕營歸兵部管轄,上直二十六衛大多受其掣肘。

他一路策馬而來時,那些念頭就在腦子裏轉了無數遍。

而如今,只有錦衣衛是最後一絲希望。

錦衣衛獨立於兵部,不受三大營管轄,不歸五府調遣。

他們是天子親軍,只獨受天子一人調令。

可如今——

周明岐重傷垂危,那道真正的調令,下不來。

他這道旨意,雖師出有名,雖玉璽為憑,雖內閣署名,但終究……

終究不算名正言順。

程戈攥著聖旨的手,指節微微發白,若是陸銘不認這旨……

他沒有往下想。

只是那雙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亮得像是要把陸銘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都刻進眼裏。

一息。

二息。

夜風灌進場院,吹得燈籠晃了晃。

光影在那一排排跪伏的錦衣衛身上明明滅滅,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暗中湧動。

三息。

程戈身後的開元弓在月光下映出巨大的輪廓,此刻像一道沈默的影子,壓在他背上。

四息。

馬蹄在青石板上輕輕踏了一下,噠。

那一聲很輕,卻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死寂的湖面。

五息。

空氣幾乎凝結成冰,陸銘緩緩擡起頭。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冷峻的面孔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他只是看著程戈,看著那卷在月光下泛著明黃光澤的聖旨。

然後——他擡起手,雙手舉過頭頂。

那道聲音驟然破開夜色,像是一道驚雷,劈開這漫長的死寂。

“錦衣衛指揮使陸銘——”

他一字一頓,聲音低沈,卻如金石墜地:“接旨!令命!”

最後兩個字砸在地上,砸在每一個跪伏的錦衣衛耳裏,砸在這寂靜的場院之中。

甲葉聲轟然響起,身後數十名錦衣衛齊齊叩首,動作整齊劃一,如浪潮般層層伏下。

………

深夜。

長街盡頭,馬蹄聲驟然炸起。

如擂鼓,如驚雷,由遠及近,鋪天蓋地。

青石板被震得發顫,兩旁的屋檐上,瓦片簌簌作響。

轉瞬之間,火把如潮水般湧來。

橘紅的光撕裂夜色,將整條長街照得亮如白晝。

火光裏,無數黑影縱馬疾馳,蹄聲震天,鐵甲錚錚。

陳府到了。

“圍起來!”一道沈喝落下,馬背上的人影紛紛落地,如浪頭般向陳府大門湧去。

撞門聲、刀鞘擊打聲、驚呼聲,瞬間撕碎了夜的寧靜。

“你們做什麽!”

“這是陳府!你們好大的膽子!”

門內傳來尖叫和喝罵,但很快被更大的喧嘩壓了下去。

不過片刻,陳家上百口人便被從各院押出,踉踉蹌蹌擠在前院。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衣衫不整,面如土色。有人哭喊,有人發抖,有人軟在地上起不來。

火把的光照在他們臉上,把那些驚恐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人群最前面,陳禮正被兩個兵士架著,卻還在奮力掙紮。

他擡起頭,目光掃過那些持刀握槍的黑影。

掃過那些被押出來的家人,最後落在前院正中那個負手而立的人身上。

那人站在火把前,橘紅的光把他的輪廓勾得忽明忽暗。

陳禮的怒火猛地躥上來,“你們想做何!”

他奮力掙開架著他的兵士,踉蹌兩步站穩,擡起手指著林南殊,聲音又尖又厲。

“你們如何敢動我!我兒是陳正戚!!你們就不怕被治罪嗎!”

他的聲音在夜風裏回蕩,震得火把都顫了幾顫。

“我外孫乃當今二皇子!你們反了天了!”

幾個陳家族人也跟著叫嚷起來,聲音又慌又尖。

“你們知道這是哪裏嗎!”

“等大人回來,你們一個都別想活!”

罵聲一浪高過一浪。

林南殊站在遠處,看著陳禮,火光在他臉上跳動,照不出任何表情。

“林南殊!”陳禮註意到林南殊,直呼其名,聲音裏帶著幾分狠意。

“你這是何意!別忘了——你祖父林逐風可還在宮中!”

他頓了頓,聲音又拔高了幾分,“老夫若是出了什麽事,你祖父也別想好過!”

夜風灌進場院,吹得火把獵獵作響。

他只是擡起手,輕輕揮了一下,“恭請陳太保——去林府喝茶。”

………

文華殿內,燭火將盡。

殿中只餘三五支殘燭,火光微弱,在夜風從窗縫裏擠進來時輕輕搖曳。

那光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落在墻上,落在地上,落在那幾個枯坐了一夜的人身上。

林逐風坐在椅上,閉著眼。

他身後的張閣老靠在柱子上,像是睡著了。

王尚書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一動不動,李侍讀垂著眼,像一尊泥塑的菩薩。

他們已經這樣坐了許久。

久到燭淚堆了滿盤,久到茶湯涼透又被人換過,又被晾涼。

久到門外的更鼓敲過一遍又一遍。

忽然。

殿門輕輕響了一聲。

沒有人擡頭。

腳步聲從門口傳來,一下,一下,很輕,卻穩穩的。

靴底落在磚上,發出細微的聲響,在死寂的殿內格外清晰。

那道身影緩緩踏入殿中。

他頓了頓,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

文華殿——儲君寢殿。

周湛自小便住在這裏。

周顥看著四周的陳設,看著那書案上的筆墨,看著那架上的書卷,看著那窗邊的軟榻。

這是他自小便聽母妃提及的地方。

母妃說,那是太子才能住的地方。

說這話時,她的眼裏有光,那光裏藏著什麽,周顥很小的時候就懂了。

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

他收回目光,攏了攏袖子,往殿內走去。

面色從容,腳步沈穩,他走到林逐風面前,站定。

燭火在他身後跳動,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覆蓋在林逐風的腳尖前。

他行了個揖禮,“太傅。”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卻又不失分寸。

林逐風沒有應聲。

他依舊閉著眼,坐在那裏,一動不動,像是真的睡著了。

周顥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等了三息。

五息。

他緩緩直起身,面上沒有半分不悅,甚至連眉頭都沒有動一下。

他只是站在那裏,看著林逐風,看著那張蒼老的、垂垂的、仿佛已經睡著的臉。

他開始慢慢地在殿內踱步,一步,兩步……似乎在丈量著這殿宇。

他走到林逐風身側,又走回來,走到他面前,停下。

“太傅不受我這禮,也是應當。”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又清清楚楚地落進林逐風耳裏。

“畢竟——”他頓了頓,“太傅只認儲君,做的是帝師。”

他看著林逐風,嘴角微微彎起一點弧度,那弧度裏沒有笑意,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怕是看不上本皇子的。”

林逐風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快得像是錯覺。

可他依舊沒有睜眼,沒有給出任何回應,嘴唇幹裂,抿成一條線。

周顥看著他那微微顫動的眼皮,唇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沒有惱,他只是收回目光,負手而立,看向殿外那片沈沈的夜色。

“太傅曾說過——”

他的聲音飄過來,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又像是在念一句記了很久的話。

“《周易》有雲:‘無平不陂,無往不覆。’”

他頓了頓,“太傅當年在禦前講這一句時,我也在場。”

他轉過身,看向林逐風。

那雙年輕的眼睛裏,映著微弱的燭光,那光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面燒。

“太傅說,天地之間,沒有永遠平坦的路,也沒有永遠回不來的東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落在金磚上,發出輕輕的一聲響。

“先帝在時,太傅便位極人臣,父皇登基,太傅是帝師,太子立儲,太傅是太子師。”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太傅這一輩子,站的永遠是高處,看的永遠是遠方。”

他停在林逐風面前,低頭看著那張蒼老的、閉著眼的臉。

“可太傅有沒有想過——”他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一縷煙。

“《尚書》裏還有一句話:‘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這再高的山,也有可能塌,再穩的位,也有可能——”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站在那裏,看著林逐風。

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站著,一個坐著,一高一矮,一少一老。

林逐風終於掀起了眼皮。

那雙眼底帶著幾分困倦,像是剛從一場冗長的夢裏醒來。

他看著站在面前的周顥,看著那張年輕的臉。

聲音沙啞,帶著一夜未飲水的幹澀,卻依舊是讓人聽不出深淺的調子。

“殿下深夜不眠,來老夫這裏講經論道……倒是有雅興。”

周顥站在那裏,低頭看著他。

林逐風沒有躲他的目光,只是那樣擡著眼,平平地看著他。

“只是——”林逐風慢慢擡起手,攏了攏袖口,“老夫年老覺深,終究是熬不住。”

他放下手,又看向周顥。

“不若來日陛下開經筵,殿下再行賜教?”

那話落在這寂靜的殿內,像是一塊石頭,砸進了周顥那一番引經據典裏。

殿外傳來更鼓聲——五更天了。

更鼓聲剛剛落下,餘音還在夜風裏飄著。

窗外,天還是黑的,周顥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只是掛在嘴角,像是掛著一塊摘不下來的面具。

“太傅說……來日經筵?”他的聲音也變了。

不再是方才那些引經據典的調子,不再有那些少年人的清朗。

那聲音冷下來,沈下來,像是一把刀,從鞘裏慢慢拔出來。

“這經筵——父皇怕是開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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