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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認罪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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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認罪書

他的聲音在廣場上回蕩,京營的甲士們握緊了手中的戈矛。

“本督心中實在憂慮難當,便自行做主為陛下請醫!”

他擡起手,向後一揮。

陣列後方,一個身著藍袍的中年男子,手中提著藥箱,從甲士隊列中走出。

他身後還跟著八名隨從,皆是尋常士兵打扮。

那人姓沈,單名一個縝字,是太醫院左院判,亦是陳正戚府上的常客。

景王垂著頭,兩只眼睛死死盯著自己的腳尖,只覺得心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的手垂在身側,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下意識往旁邊碰到了程戈的手背。

程戈沒有躲開,側過頭給了他一個淡定的眼神。

景王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縮得更像一只鵪鶉。

周衍站在殿前,手按刀柄,目光越過沈縝,落在遠處列陣的京營甲士身上。

火把如林,將半邊夜空映得通紅。持戈的,佩刀的,挽弓的,層層疊疊,一眼望不到盡頭。

太醫不過是個幌子,這人無非是陳正戚派來談判的人罷了。

周衍看得明白,幾個副統領也看得明白。

但看得明白又如何?

敵眾我寡,若真要交手,在沒有外援的情況下,勝算不足一成。

周衍知道這一點,陳正戚也知道。

所以他們才會對峙,才會談判,才會讓沈縝提著藥箱,大搖大擺地走進乾清宮。

陳正戚不想打,至少現在不想,周衍也不想,因為師出無名,時機未到。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沈縝。

那人已經走到殿門前,正回過頭來,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周統領?”沈縝的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下官可以進去了嗎?”

周衍沈默了一瞬,然後他松開按著刀柄的手,側身讓開一步。

沈縝笑了笑,提著藥箱,跨進了乾清宮的門檻。

八名隨從低著頭,魚貫而入。

周衍站在原地,看著那扇殿門在他面前緩緩合攏。

殿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沈悶的輕響。

程戈兩人垂著頭,跟在最後面,一步步往正殿深處走。

他的餘光掃過四周——乾清宮內,果然比外面更加戒備森嚴。

每隔三步便有一名禁軍持戈而立,每隔五步便有一盞宮燈高懸,將整條甬道照得亮如白晝。

那些禁軍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像刀鋒一樣冷,卻沒有出聲阻攔。

景王跟在他身後,兩條腿軟得像灌了鉛。

他死死盯著前面那人的腳後跟,生怕被識破。

誰料,前面那人不知為何忽然頓了一下腳步。

景王收勢不及,一腳踩上去,正正踩在那人的腳後跟上。

那人猛地回過頭,一雙眼睛瞪得像銅鈴,刀子似的剜在景王臉上。

景王僵在原地,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衣衫。

程戈餘光掃到這一幕,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半步,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對方的視線。

景王深吸一口氣,低下頭把臉埋得更低,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空氣。

那人狠狠瞪了他們一眼,礙於場合,終究沒有發作,冷哼一聲,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景王如蒙大赦,悄悄吐出一口氣,腳步卻再也不敢跟得太緊。

一行人穿過正殿,繞過那道空置的龍椅,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偏殿的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昏黃的燈光。

沈縝在門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擡手推門。

門開的瞬間,暖黃的光撲面而來,裹挾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熏香的氣息。

殿內兩側所有的侍衛都齊刷刷地轉過來,像十幾把無形的刀,架在這群不速之客的脖子上。

程戈站在最末,不著痕跡地擡眸掃了一眼四周,隨即迅速垂下眼。

沈縝倒是鎮定,仿佛那些殺人的目光根本不存在。他提著藥箱,不緊不慢地越過那些人,徑直走到正殿的方向。

沈縝剛走出幾步,一名身量魁梧的武將便跨步上前,手臂一橫,攔在他面前。他的目光越過沈縝,落在後面那八名低眉順眼的士兵身上。

那意思不言而喻。

沈縝看了一眼那條橫在身前的手臂,又看了一眼那武將面無表情的臉。

他沒有說話,只是收回目光,擡腳,繼續往前走去。

武將的手臂在他身後落下,程戈等人被隔絕在外。

程戈同其他人站在原地,餘光掃過沈縝的背影。

他提著藥箱,不緊不慢地越過那些人,徑直往前走。

他在寢殿外三步處站定,撩起袍角,緩緩跪了下去。

殿內一片寂靜,只有輕微的呼吸聲。

沈縝的聲音響起,不高不低,卻足夠讓在場的每一個人聽清:

“臣,奉命入殿診治,叩請聖安。陛下龍體欠安,臣等憂心如焚,願陛下早日康覆,福澤萬年。”

他沒有報官職,也沒有報姓名,只是說“奉命”。

殿內依舊寂靜,簾幔之後,沒有回應。

沈縝跪在那裏,紋絲不動,仿佛在等一個回應,又仿佛根本不在意有沒有回應。他只是跪著,姿態恭敬,神情淡然。

程戈站在人群最後,垂著眼,餘光卻始終落在那扇緊閉的門上。

周明岐在裏面,他還活著嗎?

這個問題在程戈心裏轉了七八遍,每一次都沒有答案。

然後——

“砰!”一聲悶響從門內傳來,像是有什麽東西砸在地上。

緊接著是碗盞碎裂的脆響,瓷片崩濺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內格外刺耳。

門猛地被推開,太子周湛沖了出來。

他的衣帶松散著,外袍只胡亂披在身上,發絲淩亂地垂在肩頭。

眼下一片青黑,眼底布滿血絲,整個人憔悴得像是在地獄裏熬了七天七夜。

但他的眼中,滿是怒火,活像是一只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太子沖出來的時候,沈縝正從地上起身。

他剛站直,一柄雪亮的長刀已經架在了他脖子上。

刀鋒貼著喉結,只消再往前一寸,便能割開皮肉。

太子的手握著刀柄,指節泛白,青筋在手背上暴起。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眼中布滿血絲,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今日本宮便先斬了你們這群叛黨!”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破碎,卻帶著一種壓抑了七日終於爆發出來的狠厲。

殿內一片死寂。

侍衛們站在原地,沒有人動。不是不想動,是不知該不該動。

那刀架在沈縝脖子上,沈縝是陳正戚的人,太子是儲君。這一刀若是砍下去,今晚的事,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沈縝卻沒有動。

他就那麽站著,任由刀鋒貼著自己的喉嚨,甚至微微揚起下巴,把脖頸暴露得更徹底一些。他的臉上沒有驚懼,沒有慌張。

他只是看著太子,看了很久。

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輕,很短,只是一瞬。

但在死一般的寂靜裏,那笑意清晰得像落在瓷盤上的一粒石子。

“殿下,”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很輕,輕得只有太子能聽見,“這一刀砍下來,您可就真的說不清了。”

太子的手猛地一顫。

沈縝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太子,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太子的臉漲得通紅,又猛地轉為蒼白。他的手在抖,刀鋒在沈縝脖頸上劃出一道淺淺的血痕。

沈縝卻笑了。

“殿下,”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很輕,卻足夠讓殿內每一個人聽清,“臣奉命來替陛下診治,殿下拔刀相向,這是何意?”

太子的眉頭猛地一跳,沈縝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

“臣跪在殿外,叩請聖安,殿下沖出來便要殺臣。臣鬥膽問一句——臣何罪之有?”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太子,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

“臣不過是個太醫,提著藥箱來給陛下看病。殿下不讓臣進去,臣便跪著等。殿下要殺臣,臣便站著挨。”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耳語,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太子耳裏:

“殿下如此阻撓臣入內診治,難不成——是要置陛下於死地嗎?”

話音落下,殿內靜得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太子的手猛地一抖,刀鋒在沈縝脖頸上又劃出一道血痕,更深了些。

但他沒有砍下去。

他只是盯著沈縝,盯著那張平靜的臉,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麽,卻又哽住了。

不是無話可說。是話太多,太堵,太亂,一時間竟不知從何說起。

過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他的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沙啞得幾乎不成調:

“本宮……對父皇赤誠之心,日月可鑒……”

他的手在抖,聲音也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容不得你……在這胡謅……”

沈縝看著太子,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那張蒼白得沒有血色的臉,看著那把架在自己脖子上卻怎麽也砍不下去的刀。

他擡起腳往前邁了一步。

刀鋒貼著他的喉嚨,隨著他的動作,又深了一分。血珠滲出來,順著刀身往下滑。

但他沒有停。

他又邁了一步。

太子往後退了一步。

沈縝再往前,太子再退。

一步,兩步,三步,步步緊逼!

刀始終架在沈縝脖子上,卻始終沒有砍下去。

太子的後背撞上了廊柱。

退無可退。

沈縝在他面前站定,近得幾乎要貼上那把刀。刀鋒已經割開皮肉,血順著脖頸流下來,洇濕了藍袍的領口。

但他仿佛感覺不到疼。

他只是看著太子,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眼睛,輕輕嘆了口氣。

“殿下,”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哄一個孩子,“陛下待您如何?”

太子的手猛地一顫。

沈縝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道:

“臣聽聞,陛下自殿下出生那日起,便立殿下為儲君。繈褓之中,便已是大周的太子。”

他的目光直直地看著太子,看著那雙眼睛裏漸漸浮現出的什麽東西。

“殿下吃的,是天下最好的米糧,殿下穿的,是天下最好的綾羅。殿下讀書,陛下親自督課,殿下生病,陛下徹夜守在榻前。”

他的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太子耳裏。

“最好的東西,陛下都給殿下了。”

他頓了頓。

“這天下,陛下也給殿下了——只等百年之後。”

太子沒有說話。

他只是握著刀,站在那裏,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沈縝又往前湊了湊,近得幾乎要貼上太子的耳朵。

“殿下,”他的聲音低得像耳語,“陛下如今生死垂危,躺在裏面,七天七夜了。

太醫不得入內,湯藥不得入口,殿下守在門外,寸步不離——殿下守的是什麽?”

太子的手在抖。

沈縝繼續說道:“臣鬥膽問一句——陛下這毒,究竟是怎麽中的?”

太子的臉瞬間褪盡了血色。

沈縝看著他,看著那張慘白的臉,輕輕嘆了口氣。

“臣聽聞,那碗湯,是殿下親自端進去的。”

太子的手猛地一抖,刀鋒在沈縝脖頸上又劃出一道血痕。

“殿下親手端的湯,陛下喝了便倒下了。殿下守在門外七天七夜,不讓任何人進去,殿下——”

沈縝頓了頓,目光深深地看著太子。

“您讓天下人怎麽想?”

太子沒有說話,還帶幾分稚嫩的臉龐滿是無措。

他只是握著刀,站在那裏,整個人僵得像一尊石像。

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麽,卻又哽住了。

不是無話可說。是說了也沒人信。

沈縝看著他,看著那雙眼睛裏翻湧著的悲慽。

他的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殿下,寫一封認罪書吧。”

太子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握著刀的手劇烈地抖起來,刀鋒在沈縝脖頸上顫動著,又劃出幾道淺淺的血痕。

但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瞪著沈縝,瞪著那張平靜的臉,瞪著那雙悲天憫人的眼睛。

沈縝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

“殿下,”他的聲音依舊很輕,“您以為,臣今日來,是來做什麽的?”

太子沒有說話。

沈縝便繼續說下去:

“臣是來替陛下診治的,可殿下攔著臣,不讓臣進去。

殿下攔了一天,攔了兩天,攔了七天——”

他頓了頓,“陳大人等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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