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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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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卿

程戈懷疑自己聽錯了。

給他?烏力吉要這個做什麽?他又看不懂!

“給……給你?” 程戈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一點,帶著掩飾不住的驚愕和荒謬感,“你要它幹什麽?你又看不懂上面的字……”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這語氣太生硬,帶著下意識的排斥,顯得他格外心虛。

果然,烏力吉的眸色暗了暗,那裏面閃爍的希冀之光似乎晃動了一下。

炭火的光芒將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拉長,沈甸甸地籠罩過來,帶著草原男子特有的風霜與力量氣息。

他並沒有移開視線,也沒有因為程戈的反應而退縮,反而異常固執地,又清晰地重覆了一遍:“給我。”

他向前微微傾身,炭火的光芒將他高大身軀的影子投在帳壁上,帶來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我看不懂……但我知道,它是……你寫給我的。”

深潭的石子,在程戈心裏激起層層帶著灼熱溫度的漣漪。

程戈的指尖無意識在紙面上刮擦,指腹傳來平滑的觸感,卻絲毫無法緩解他內心的翻江倒海。

就在這機械的重覆動作中,“嗤”一聲細微卻清晰的聲響,指尖下的紙面竟被刮破了一個硬幣大小的洞。

他猛地回神,看著那個突兀的洞,心又是一沈。

他張了張嘴,拒絕的話幾乎要沖口而出,可當他擡眼,視線撞上烏力吉那雙眼睛時。

一時間,所有準備好的詞句,都像被凍住了一般,硬生生哽在了喉嚨深處。

烏力吉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那雙眼睛裏,固執的堅持之下,分明晃動著更清晰的東西。

是困惑,是那小心翼翼,最後一點不甘帶著詢問的微光。

那目光太直接,太……沈重,壓得程戈幾乎喘不過氣。

他下意識地別開目光,不敢再與那雙眼對視,仿佛多看一眼,自己那套謊言就會徹底崩解。

他的目光慌亂地落在自己指尖,又落回紙上那個破洞。

聲音幹澀得不像自己的,帶著一種欲蓋彌彰的僵硬:“這張……破了,不好。”

他試圖用這個微不足道的破損作為理由,掩蓋底下真正的驚濤駭浪。

“我……不在意。” 烏力吉的聲音緊跟著響起,低沈,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近乎執拗的意味。

他仿佛根本沒在意那個小洞,或者說,那破洞在他眼中,遠不及這張紙本身所代表的意義重要。

話音未落,一只帶著常年握韁繩磨出薄繭的大手,已經輕輕伸了過來。

指尖懸停,眼看就要落在紙張的邊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想要接收的姿態。

程戈的瞳孔驟然收縮!不行!絕對不行!

以烏力吉那份一旦認準就死心眼的較真勁兒,這玩意兒一旦到他手裏,指定要被翻譯得透透的。

這個念頭如同冰水澆頭,本能的警覺在這一刻占據了絕對上風。

幾乎在烏力吉指尖即將觸到紙張的剎那,程戈的手更快地按了下去,死死壓住了那張紙。

這個動作太過明顯,帶著毫不掩飾的抗拒和緊張。

烏力吉的手頓住了,懸在半空。

他擡眼,看向程戈,眼中那份困惑迅速被更深的愕然和一絲被徹底拒絕的刺痛所取代。

帳內的空氣仿佛再次凝固,炭火的光在兩人僵持的手和緊繃的臉上跳躍,映出截然不同的情緒。

一邊是驚弓之鳥般的防備,另一邊則是期待落空後的冰冷與不解。

程戈能感覺到烏力吉的目光像實質的針,紮在他低垂的眼瞼和緊抿的嘴唇上。

“破了……終歸不好。” 他重覆著,聲音低而快,“我……我再給你寫一張新的。寫一張……更好的。”

說完,他不再看烏力吉,幾乎是搶一般,迅速將那張帶著破洞的信紙從對方懸停的手下抽走。

心口,仿佛被那簇躍動的炭火舌尖不輕不重地舔了一下,陡然一熱。

烏力吉沒再說什麽,只是沈默地拿起案上的墨錠開始磨墨。

動作有些生疏,卻異常專註。粗礪的指節握著光滑的墨錠,在淺淺的硯池裏打著圈兒,緩慢,均勻,力道沈實。

磨刀霍霍是草原男兒的熟稔,這般細致地研磨一池濃黑,於他卻陌生。

炭火的紅光映亮他半邊剛毅的臉龐,也落進他低垂的眼中,將那專註淬煉得近乎虔誠。

滋,滋,細微的摩擦聲在寂靜的帳內異常清晰,仿佛某種耐心的計時。

墨香混著炭火的暖意,一絲絲彌散開來。

程戈看著,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捏著筆低垂著腦袋。

烏力吉停下動作,將那方硯臺輕輕放到程戈的手邊,擡起眼目光灼灼地落在程戈身上。

那目光依然燙人,裏面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期待,以及一種……近乎守護的專註。

他在等著,等著接收那個“更好”的承諾。

程戈被這目光籠罩著,幾乎喘不過氣。

他僵硬地挪到案後坐下,伸手從一沓紙中抽出一張嶄新的。

鋪開,壓平。

烏力吉的影子,被火光投在案上,隨著火焰的跳動而微微搖晃。

程戈深吸一口氣,握住了筆,筆桿冰涼,掌心卻沁出汗。

他蘸墨,每一個字都寫得異常艱難,他照著腦海中臨時拼湊的客套話,一字一字地挪。

手腕僵硬,筆劃滯澀。他能感覺到烏力吉的視線,始終膠著在他的筆尖,跟著那一橫一豎移動。

時間被拉得漫長。

終於,最後一點落下。

程戈幾乎是脫力般松開了筆,輕輕吹了吹紙上未幹的墨跡。

“……可、可以了。” 他聲音幹啞,將那張新寫的紙往前推了推,沒敢看烏力吉的眼睛。

烏力吉立刻伸手接過。

他看得極仔細,目光在字裏行間緩緩巡弋,像是在陌生的草場上辨認路徑。

最後,他的目光定住了,停在某一處。

“……這裏,” 他擡起眼,看向程戈,眼神帶著清晰的疑惑,“怎麽沒有‘郁離’?”

程戈:“………”

方才只顧著編造安全的內容,哪還記得什麽郁離。

他飛快地將一直捏在左手心裏那團皺巴巴的舊信紙,又往袖子裏更深處塞了塞。

“這、這個是新的!” 他急急開口,“所以……所以換了種寫法!” 他只能繼續沿著謊言的道路,硬著頭皮往前走。

烏力吉點了點頭,表示明白了,但目光似舊停留在應該寫郁離的地方。

“那你換成了什麽?” 他問,目光重新回到紙上,又擡起,落在程戈臉上,等待著答案。

程戈只覺得頭皮發麻,額角隱隱作痛。

他只能再次調動起那瀕臨透支的急智,發揮瞎扯的本事。

他湊近了些,手指虛虛地指向自己剛剛胡亂填上的那個字,急中生智道:“這個……念‘卿’。”

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用作……嗯,用作比較親近的人之間的稱呼。”

“卿?” 烏力吉重覆,舌尖嘗試著卷起這個陌生的發音,有些生澀,音調也略顯怪異。

但他顯然抓住了更重要的部分,“親近的人?”

他擡起眼,目光垂落在程戈的側臉上,眼中帶著幾分探究。

“是、是啊,” 程戈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只想快點結束這煎熬,幾乎是隨口搪塞,“有些……有些夫妻之間,還會喚對方‘卿卿’呢。”

話一出口,他就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頭,這都扯到哪裏去了!

“卿……卿?” 烏力吉將這兩個疊字慢慢地、仔細地重覆了一遍。

這一次,他的發音似乎準了一些,低沈的嗓音碾過這兩個輕柔的字眼,產生了一種奇異的呢喃質感。

他極輕地、幾乎是氣音般地,又喚了一聲:“卿卿。”

聲音輕得像怕驚破一個夢,只有他自己,或許還有近在咫尺的程戈,能夠聽見。

然後,他的指尖落了下來,不再是懸停,而是輕輕地、實實在在地,撫上了紙上那個“卿”字。

指腹帶著常年積累的繭,小心地摩挲過墨跡的邊緣,一遍,又一遍。

火光在他低垂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陰影,也映亮了他唇角那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柔和的弧度。

帳內重新安靜下來。

先前的緊繃與試探,仿佛被這輕柔的指尖和那一聲幾乎消散在空氣中的低喚悄然融化。

化作了某種更加粘稠的氣氛,縈繞在兩人之間。

烏力吉將那張寫著“卿”字的紙,小心地對折,又對折,直到折成方正厚實的一小塊。

然後才珍而重之地貼身放入自己皮袍內裏的暗袋中,緊貼著心口的位置。

放好後,他甚至下意識地按了按那處,仿佛要確認它的存在。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擡起眼,看向對面幾乎石化的程戈。

炭火的光芒在他深褐的眸子裏跳躍,映出一種異常純粹而認真的光。

“你的聘禮,”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草原漢子商議要事時特有的實在,“可能要遲一些。”

程戈:“………”

烏力吉見他沒說話,伸手輕輕碰了碰程戈的手背。

那觸碰很輕,幾乎只是一掠而過,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帶著歉意的溫度。

程戈渾身一顫,像是被火燎到般,下意識地就要抽回手。

因為烏力吉碰過之後並未離開,只是虛虛地懸在那裏。

目光依舊緊緊鎖著他,那裏面盛滿了誠懇的歉意,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抱……歉,”烏力吉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倒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帶著一種罕見近乎笨拙的柔和,“讓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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