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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弒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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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弒母

周顥將藥碗穩穩地端到陳美人面前,碗沿幾乎觸到她毫無血色的嘴唇。

他沒有再像之前那樣疾言厲色,反而微微俯身。

聲音放得低柔,帶著一種近乎誘哄,卻又冰冷刺骨的意味:

“母妃,您再想想……您這輩子,在宮裏,真正痛快過幾天?”

陳美人眼睫顫動,空洞的眸子對上兒子近在咫尺的臉。

“您從入宮起,就被先皇後壓著一頭。她是中宮正位,家世清貴,連父皇都要敬她三分。

您呢?您就算再得寵,見了她不也得低頭行禮,稱一聲‘姐姐’?”

周顥的聲音很輕,卻像細針,精準地挑開陳美人心中最陳年,也最不甘的舊疤。

“她什麽都不用爭,什麽都是她的。

連她死後十幾年,父皇的心裏,東宮的位置,不還是留給她兒子的嗎?”

陳美人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眼中死灰之下,有什麽被壓抑了太久的東西開始翻湧。

“她兒子,周湛。”

周顥念出這個名字,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與不甘。

“那是個什麽廢物點心?文不成,武不就,怯懦平庸,毫無主見!

可偏偏,就因為他是先皇後所出的嫡長,他就理所當然地占著儲君之位,享受著父皇的期許和群臣的叩拜!”

他的聲音漸漸激動起來,卻又強行壓抑著,化作更深的寒意。

“憑什麽?母妃,您告訴我,憑什麽?!

您難道願意看著兒臣,像您當年被先皇後壓著一樣,被那個廢物壓一輩子?

看著本該屬於兒臣的東西,被一個德不配位的人霸占?

然後等父皇百年之後,向他俯首稱臣,生死榮辱皆操於他手?”

陳美人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不知是因為恐懼,還是因為被這番話勾起了滔天的不甘與怨恨。

先皇後,那是她一生都無法超越的陰影。

她的兒子周湛,更是她心中一根永遠拔不掉的刺!

她曾經無數次在深夜裏詛咒,為什麽那個病懨懨的女人能生下嫡子。

而她的顥兒,明明比周湛強上百倍,卻只能屈居人下!

“母妃,”周顥將藥碗又遞近了一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般的魔力。

“您甘心嗎?您願意讓兒臣,重蹈您的覆轍,永遠活在別人的陰影下,永遠得不到本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嗎?”

“如今,父皇為了他,刀已經架在了我們脖子上。

退一步,不僅是陳家萬劫不覆,兒臣也將永無出頭之日,甚至性命難保!進一步……”

他盯著母親驟然縮緊的瞳孔,“雖險,卻有一線生機!

不僅能保住陳家,更能……將那個廢物拉下來!將本該屬於我們的一切,奪回來!”

“您不是一直想壓過先皇後嗎?”他最後一句,如同魔鬼的低語,直擊陳美人靈魂最深處,“現在,機會來了!

只要事成,兒臣登上那個位置,您就是名正言順的皇太後,大周最尊貴的女人!”

“皇太後……” 陳美人無意識地重覆著這三個字,眼中那死灰般的光芒似乎被點燃了一簇微弱扭曲的火苗。

那至高無上的尊榮,壓過先皇後的執念,對兒子未來的期盼,以及對眼前絕境的不甘……

種種情緒如同沸油般在她心中翻滾,幾乎要將她殘存的理智燒穿。

她的手顫抖著,緩緩擡起,朝著那碗藥伸去。指尖在觸碰到微溫的碗壁時,痙攣了一下。

周顥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屏住,眼底掠過一絲得計的銳光。

“母妃,喝下它,為了兒臣,也為了您自己。”

陳美人的手指終於握住了碗沿,那瓷器的冰涼透過皮膚傳來,讓她昏沈的頭腦猛地清醒了一瞬。

她看著碗中倒映的自己——那張臉扭曲、恐懼、寫滿不甘,卻也蒼白脆弱得如同秋日霜打的殘花。

一股源自求生本能的恐懼,如同毒蛇般猛地躥上她的脊背,瞬間壓過了那被挑起的野心和怨恨!

“不……不!”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碗在周顥手中劇烈一晃,藥汁潑灑出些許。

“顥兒……不行!我不能……這是毒藥!”

她眼中的火焰被恐懼的寒冰澆滅,取而代之的是瀕死動物般的驚惶,掙紮著想要後退。

周顥臉上的柔和與誘哄瞬間消失無蹤,如同面具剝落,露出底下冰冷的鐵石心腸。

他眼中最後一絲溫度也徹底凍結,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耐煩的狠厲和孤註一擲的瘋狂。

“母妃,事到如今,由不得您了!” 他聲音陡然轉冷,不再掩飾其中的逼迫,“這出戲,您不演也得演!”

“不!我不要!我不喝!你這個逆子!畜生!”陳美人爆發出最後的力氣,尖叫著,雙手胡亂揮舞,試圖打翻藥碗。

長長的指甲在掙紮中劃過周顥的手背和臉頰,留下幾道刺目的血痕。

周顥吃痛,眼中戾氣大盛。

他不再猶豫,一手猛地鉗制住陳美人胡亂揮舞的雙臂,力氣大得驚人。

另一只手毫不猶豫地將藥碗強行抵到她的唇邊,不顧她的掙紮和嗚咽,硬是將碗沿塞進她牙關之間!

“喝下去!” 他低吼,聲音帶著一絲被反抗激起的暴怒,手臂用力將碗中藥汁狠狠灌入她被迫張開的喉嚨!

“唔——咕……咳咳咳!” 陳美人劇烈地嗆咳,掙紮,藥汁混雜著唾液從嘴角溢出,浸濕了衣襟。

但她大部分的力氣早已在恐懼中耗盡,根本無力抵抗年輕的兒子。

溫熱帶著詭異甜腥氣的液體,被迫湧入她的食道。

周顥直到確認碗底已空,才猛地松開手,向後踉蹌退開一步,胸膛起伏,喘著粗氣。

手背上和臉頰上的抓痕火辣辣地疼,滲出血珠,更添幾分猙獰。

陳美人癱倒在地,劇烈地咳嗽著,試圖用手去摳喉嚨,卻已經來不及了。

她擡起頭,臉上涕淚橫流,混雜著灑出的藥汁。

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憤怒和難以置信,死死瞪著周顥。

隨即,她的身體猛地一僵!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瞬間從五臟六腑深處驟然爆開,如同燒紅的鐵釬狠狠貫穿了她的身體!

她猛地蜷縮起來,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痛苦悶嚎。

“嗬———”緊接著,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她口鼻中湧出。

粘稠的血液迅速染紅了她蒼白的下巴和衣襟,滴滴答答落在地磚上。

她的眼睛因為劇痛和難以置信而暴突,死死盯著周顥,眼球上迅速布滿了血絲。

“呃……啊……” 她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只有無盡的痛苦在眼中沸騰。

直到此刻,她才徹底明白——什麽“假裝病重”,什麽“不會真的死”,全是謊言!

她的親生兒子,從一開始,要的就是她的命!用她這個生母的慘死,作為點燃陳家反叛怒火的薪柴!

“呃……啊……周、周顥……”

陳美人用盡最後的力氣,從被鮮血堵塞的喉嚨裏擠出破碎的音節,每一個字都浸滿了劇毒般的怨恨。

“你……你這個……孽畜!弒母的……畜生!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當“弒母的畜生”這幾個字伴隨著血沫從母親扭曲的唇間迸出時,周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臉色繃緊,牙關暗自咬合,嘗到了一絲鐵銹般的腥氣。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陳美人在發出那聲淒厲的詛咒後,並未立刻咽氣或繼續咒罵。

極致的痛苦和瀕死的恐懼,似乎暫時壓過了怨恨。

她那雙因劇痛和充血而渾濁不堪的眼睛,死死盯著幾步之外的兒子。

裏面翻滾的情緒陡然一變——從怨毒,變成了最原始、最卑微的求生欲。

“顥……顥兒……”

她的聲音陡然微弱下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咕嚕聲。

“救……救我……母……母妃不想死……好疼……好疼啊……”

她竟然拖著那具因為劇毒侵蝕而開始失控痙攣的身體,用盡最後一絲氣力,朝著周顥的方向,一寸寸地爬了過去。

她的手指摳抓著光滑冰冷的地磚,指甲斷裂,留下帶血的劃痕。

染血的裙裾在地面上拖曳,發出沙沙的、如同毒蛇爬行般的聲響。

她仰著頭,七竅流血的面孔扭曲變形,卻努力擠出一個近乎哀求的表情,朝著周顥顫抖地伸出沾滿鮮血的手。

“顥兒……是母妃錯了……母妃喝……母妃都聽你的……

求求你……找太醫……救我……我是你母妃啊……”

涕淚血水糊了滿臉,那模樣既恐怖又可憐到了極點。

周顥完全僵住了。

他設想過母親會怒罵,會詛咒,甚至會在劇痛中快速死去。

但他萬萬沒料到,這個一向跋扈驕傲,甚至剛才還在虛張聲勢的女人。

在真正面對死亡時,竟會如此卑微地,像條瀕死的野狗一樣爬過來向他這個下毒的兒子求救!

那一聲聲“顥兒”,那一聲聲“母妃”,混雜著血沫和瀕死的哀鳴,如同最鋒利的針,狠狠刺穿了他強行構築的心防。

他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在血汙和痛苦中扭曲成如此可怖又可憐的模樣,看著她朝自己伸出求救的手……

一股冰冷的寒意和難以言喻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

“不……別過來!” 他喉頭一哽,幾乎是本能地踉蹌著向後退去,想要遠離。

他退得太急,腳後跟絆到了方才掙紮時碰倒的繡墩,整個人失去平衡,驚惶失措地向後仰倒!

“砰!” 一聲悶響,他重重摔倒在地,手肘和後腦磕在冷硬的地磚上,一陣鈍痛傳來,眼前金星亂冒。

這一摔,摔掉了他最後一點強撐的冷靜和偽裝。

他癱坐在地上,仰頭看著母親還在一點點向他爬近,那雙血糊糊的手離他的腳踝只有咫尺之遙!

他甚至能聞到那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一絲毒藥特有的甜腥氣,混合著母親身上殘存已經變質的香粉味,形成一種地獄般的氣息。

“啊——!” 他再也控制不住,發出一聲短促而驚駭的低叫,手腳並用地向後蹭去,背脊緊緊抵住了冰冷的墻面,退無可退。

他瞳孔緊縮,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驚恐的蒼白,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

方才灌藥時的狠厲和決絕蕩然無存,此刻的他,看起來不過是個被眼前恐怖景象嚇壞了的少年。

“救……我……” 陳美人似乎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那只伸出的手。

指尖幾乎要觸到周顥的靴尖,卻終究無力地垂落下去,重重摔在地磚上。

她最後看了兒子一眼,那眼中覆雜的情緒——恐懼、哀求、怨恨、絕望、以及一絲茫然的屬於母親的本能——最終都凝固了,凝固在那張七竅流血、猙獰可怖的臉上。

隨即,她身體猛地一抽,徹底不動了。

寢殿內,死寂重新降臨,比之前更加沈重,更加令人窒息。

周顥癱坐在墻角,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胸膛劇烈起伏,喘著粗氣,如同離水的魚。

他死死地盯著幾步之外母親那具已然無聲無息,卻依舊面目猙獰的屍體。

盯著她至死都朝著自己方向伸出的手,盯著那滿地刺目緩緩蔓延的暗紅血跡……

胃裏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幹嘔了幾聲,卻什麽也吐不出來,只有冰冷的虛汗瞬間浸透了全身。

他弒母了。

用最殘忍的方式,親眼目睹了她最慘烈最卑微的死亡。

這個認知,比任何詛咒都更沈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他靠在墻上,閉上眼睛,試圖平覆那幾乎要沖破胸膛的心跳和眩暈感。

不知過了多久,周顥才緩緩地睜開眼。他扶著墻壁,一點點站起來,雙腿還有些發軟。

他不再看李美人的屍體,目光掃過地上那個摔碎的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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