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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你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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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你說什麽?

可程戈此刻哪還顧得上配合演戲,那碗羊肉湯的濃香固執地鉆進他的鼻腔,勾得腸胃又是一陣不爭氣的蠕動。

他本想等烏力吉放下食物離開,再從容享用。

可那高大的身影杵在那兒,不僅沒走,一雙眼睛還定定地落在他身上。

沈默得像塊山巖,目光卻如有實質,看得他渾身不自在。

他避開那視線,清了清嗓子,眼神飄忽了一下。

終於還是抵不住饑餓和那香味,身體微微前傾。

然後……極慢地、仿佛只是隨意調整坐姿般,一點一點,挪到了矮幾旁邊。

手指無意識地敲了敲粗糙的桌面,發出輕微的“篤篤”聲,在這安靜的帳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垂著眼眸,盯著湯碗邊緣氤氳的熱氣,嘴唇動了動,沒話找話,聲音硬邦邦地拋出一個問題:“你……不用上戰場嗎?”

烏力吉的目光似乎在他刻意低垂的睫毛和微微繃緊的下頜線上停留了一瞬。

他臉上沒什麽波瀾,連語調都平直得近乎寡淡:“在…養傷。”

“養傷?” 程戈下意識重覆,擡起眼,眉宇間掠過一絲真實的楞怔。

烏力吉毫不猶豫地擡手,解開了自己上衣的前襟。

衣衫向兩側分開,露出下方肌理分明的胸膛。

燈光昏黃,跳躍的火苗在那片堅實的皮膚上投下晃動的陰影,卻絲毫無法掩蓋其上兩道已然結痂卻依舊猙獰可怖的傷口。

一道斜貫左胸上方,皮肉翻卷愈合後的痕跡粗礪深重,像一條匍匐的蜈蚣。

另一道在右肩處,同樣深刻,邊緣還帶著些許暗沈的色澤。

帳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油燈的光暈仿佛也黯淡了幾分,沈沈地壓在那兩道傷疤上。

烏力吉的表情依舊平靜無波,他擡起手指,先點了點左胸上那道更靠近心臟的傷痕,語速很慢,字字清晰,砸在寂靜裏:“這個……和崔忌對打……你的箭射的。”

他的手指頓了頓,然後往下,移到右肩那道,目光擡起,直直看向程戈的眼睛。

聲音更低了些,卻帶著一種穿透時光的沈鈍力量,“這個,野狐峪……懸崖,你用刀捅的。”

程戈:“………”

帳內的空氣,因烏力吉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話語,驟然凝滯。

好家夥!敢情這家夥門兒清!那他還裝個錘子!

一股被看透又白費勁的羞惱直沖頭頂,燒得他耳根發燙。

他死命盯著面前那碗還在裊裊飄香的羊肉湯,喉結極其輕微地滾動了一下。

舌尖下意識舔過有些發幹的嘴唇,他垂下眼,避開那兩道傷疤也避開烏力吉沈靜的目光,硬是擠出一個輕飄飄的“哦”。

“原來是這樣啊。” 他拿起瓷勺,舀起一勺湯,動作刻意放得緩慢優雅。

只是勺子邊緣碰到碗壁,發出幾不可聞的細碎磕碰聲,“我都不太記得了。”

湯送入口,溫熱鮮香,本該撫慰腸胃,此刻卻莫名有些噎人,他手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湯汁微晃。

程戈頓時覺得有些食難下咽了,眼風悄悄往上飄,偷瞄了一眼依舊站在原地的烏力吉。

那人影子沈甸甸地壓過來,讓他呼吸都不太順暢。

他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語氣聽起來從容:“古語有雲,道不同不相為謀,你我終究立場不同。”

他頓了頓,觀察著烏力吉的臉色,“不過,你救我一命,我也不是那種忘恩負義之輩。

這樣吧,你放我回大周,我家中略有資產,屆時定許你黃金萬兩,保你後半生……”

“你……要同我成親。”話被打斷。

烏力吉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砸得程戈猛地擡起頭,連那點強裝的從容都裂開了縫。

這兩個字像燒紅的針,紮得程戈瞬間從那種心虛尷尬又試圖談判的狀態裏跳了出來。

他顧不上什麽世家風度了,脫口罵道:“老子是男的!跟你成個屁的親!” 聲音都拔高了些。

烏力吉卻像沒聽見他的暴躁,視線穩穩落在他臉上,語速依舊平緩,卻帶著一種陳述事實般的篤定:

“你們大周……男子同男子……在一起……也有。” 他似乎回憶了一下,補充道,“書裏……寫了。”

程戈:“……” 還特麽做了功課是吧?!

他無力地擡手,抓了抓自己額前散亂的頭發,感覺跟這人溝通怎麽這麽費勁。

“就算……就算兩個男子能在一起,” 他幾乎是咬著牙根說的,“那咱們也不可能!”

“為什麽……不能。” 烏力吉追問,眉頭微微蹙起,像是真的在困惑這個邏輯。

程戈被他這副認真的樣子堵得一口氣上不來。

他目光在烏力吉高大結實,甚至還帶著新鮮傷疤的身體上掃了一圈,一股破罐子破摔的惡劣心思竄了上來。

他故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似挑釁又帶著點輕佻的笑,壓低了聲音,一字一句道:

“成婚了就是夫妻,對吧?總得行夫妻之事吧。”

他頓了頓,欣賞著烏力吉似乎凝固了一瞬的表情,慢悠悠地把那惡心人的話拋出來,“你這樣的……願意被我上?”

帳內死寂,油燈爆了一個細微的燈花。

烏力吉明顯楞住了,濃黑的眉毛擰起,似乎在費力消化程戈話裏那些彎彎繞繞和隱含的挑釁。

他看著程戈近在咫尺,帶著惡意笑容的臉,唇線抿緊,沈默了好一會兒。

就在程戈以為他要麽暴怒要麽終於被惡心到時,烏力吉開口了。

聲音帶著一種認真評估後,斬釘截鐵的否定:“你,不行。”

程戈:“……?”

烏力吉像是為了加強說服力,目光從程戈臉上移開,落在他單薄的肩膀和手腕上。

語氣是那種令人抓狂的實事求是:“你……很弱,上次……擦身,”

他似乎在想怎麽形容,最終找到了一個直觀的對比,“小。”

然後,他總結般地看著程戈的眼睛,下了最終論斷,“不行。”

空氣,死一般寂靜———

程戈臉上的惡劣笑容徹底僵住,眼睛緩緩地,不可置信地睜大。

他盯著烏力吉那張毫無玩笑意味、甚至帶著點“我在陳述客觀事實”表情的臉,腦子裏“嗡”的一聲,仿佛有無數驚雷炸響。

“你、說、什、麽——?!” 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瀕臨破碎的顫音。

下一秒,尖銳到幾乎掀翻帳頂的爆鳴炸開:“烏薩奇!!!老子跟你拼了——!!!”

程戈徹底瘋了,什麽傷勢體統全拋到腦後,像只被徹底點燃的炮仗,張牙舞爪地朝著烏力吉猛撲過去。

腦子裏只剩下一個念頭:撕了這張破嘴!

程戈被牛皮繩結結實實地捆在矮榻上,手腕腳踝都被固定住,只有腦袋和脖子還能勉強轉動。

他像條離水的魚,徒勞地掙動了幾下,卻紋絲不動。

“你他媽給老子松開!”他梗著脖子,額角青筋直跳。

眼睛因為之前的暴怒和此刻的憋屈而泛著紅血絲,惡狠狠地瞪著站在榻邊的罪魁禍首。

烏力吉臉上還掛著幾道新鮮的血痕,是程戈剛才瘋狂掙紮時留下的“戰果”。

他並不在意,甚至沒去擦拭,只是用那雙沈靜得過分的眼睛看著被捆得動彈不得的程戈,眉頭微蹙,似乎在評估對方的狀態。

“別動,”他開口道,聲音一如既往地平直,聽不出什麽情緒,“會受傷。”

“勒傷你大爺!”程戈氣得胸口起伏,被捆住的手臂繃緊了,“有本事放開老子!咱們真刀真槍幹一場!”

烏力吉沒理會他的叫囂,目光在他因為憤怒而微微泛紅的臉頰和急促起伏的胸膛上停留了一瞬。

然後轉身,走到矮幾旁,端起了那碗冒著熱氣羊肉湯。

程戈看著他的動作,心裏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掙紮得更用力了些:“你幹嘛?拿開!老子不吃!”

烏力吉端著碗走回來,在榻邊坐下。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湯,送到程戈嘴邊,言簡意賅:“吃。”

程戈猛地別開臉,牙關緊咬,從喉嚨裏擠出拒絕:“滾!餓死也不吃!”

勺子停在半空,烏力吉看著他抗拒的側臉和緊抿的唇線,沒說話,也沒收回手,就那麽舉著。時間在無聲的對峙中流淌。

程戈的肚子在這時又極不爭氣地發出一連串“咕嚕咕嚕”的悶響,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

他臉上瞬間閃過被拆穿的窘迫和更深的惱火,耳根不受控制地發熱。

烏力吉的視線落在他微微泛紅的耳廓上,濃黑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沒再等待,手腕微動,勺子往前一送,抵住了程戈緊閉的唇縫。

“唔!”程戈被冰涼的瓷勺激得一顫,下意識地張嘴想罵。

下一瞬,微涼濃醇的湯汁混合著酥爛的羊肉,滑入口中。

他兇狠的表情陡然一頓,像是被按了暫停鍵。

嘴巴無意識地咀嚼了兩下,表情帶著幾分怔楞。

他擡眸看向烏力吉,眉頭依舊擰著,眼神裏“老子要殺了你”的兇光並未消散。

可嘴巴咀嚼的動作甚至越來越快,帶著一種發洩般的狠勁。

烏力吉迎上他的瞪視,臉上沒什麽波瀾,只是沈默地又舀起一勺,遞過去。

這一次,程戈的抗拒顯得外強中幹。

他依舊梗著脖子,做出別開臉的姿態,牙關也象征性地咬緊。

但當勺子觸到唇邊時,那緊閉的防線明顯松動得更快了些。

他甚至沒等烏力吉用力,就微微張開一條縫,讓食物滑進去。

然後繼續一邊用能殺人的眼神瞪著對方,一邊鼓著腮幫子嚼得飛快。

接下來的餵食,變成了一場沈默而詭異的角力。

當最後一勺食物被餵進程戈嘴裏時,他下意識地抿了抿嘴唇,表情倒是緩和了幾分。

烏力吉小心地扶著程戈躺下,大黃趴在榻邊,黑溜溜的眼睛好奇地一會兒看看程戈,一會兒看看烏力吉,尾巴悠閑地晃著。

過了一會兒,程戈眼珠轉了轉,他側過頭,語氣依舊是硬邦邦的,“餵。”

烏力吉擡眼看向他。

“你……”程戈頓了一下,眉頭蹙起,眼神裏的兇狠淡了些,“你有沒有看到我家星霜?”

“星霜?”烏力吉重覆,眼神詢問。

程戈嘖了一聲,眉頭擰得更緊,語氣越發不耐,卻掩不住那點急切:“一條蛇,小白蛇,通體雪白。”

烏力吉看著他,濃黑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聲音平直:“沒有。”

沒有……

程戈心頭猛地一跳,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瞬,臉上的煩躁和兇狠瞬間被一種空白的怔忡取代。

他抿緊了唇,沒再說話,只是轉回頭盯著帳頂,眼神有些發直,胸口的憋悶裏摻進了一絲真實的澀意。

星霜……那小家夥雖然有時候煩人,但……

就在他心頭發沈時,大黃突然擡起頭,朝著程戈叫了好幾聲,隨即又猛地扭過頭,對著緊閉的氈帳門方向。

他豎起耳朵,尾巴也停止了搖晃,身體微微壓低。

烏力吉幾步走到帳門邊,一手微微撩開厚重的門簾縫隙。

一道清晰有力的翅膀破空聲由遠及近,迅猛疾速。

不過眨眼功夫,一道灰色的影子如同撕裂夜幕的閃電,精準地從撩開的縫隙中射入,帶進一股凜冽的寒氣,穩穩地落在了烏力吉肩膀上。

此刻它收攏寬大的羽翼,昂首而立,琥珀色的眼珠在帳內昏黃的光線下銳利依舊。

“星霜?!”程戈的聲音卡在喉嚨裏,眼睛死死盯著獵鷹肩頭。

只見那獵鷹頸間,赫然盤繞著一條細長的影子。

不是程戈記憶中晶瑩剔透的雪白,而是一種近乎純黑的幽暗色澤。

蛇身似乎比記憶裏細了些,安靜地盤踞著,微微昂起的蛇頭上,蔫頭耷腦朝著程戈的方向望來。

那雙純黑色的豎瞳,在觸及被綁在床上的程戈的瞬間,驟然亮了起來。

下一瞬,它細長的身體猛地繃直,蛇頭高高昂起,激動地左右擺動,喉嚨裏發出急促而輕微的“嘶嘶”聲。

眼看著,它就要從那獵鷹身上彈射而起,不管不顧地撲向程戈。

然而,就在星霜蓄勢待發的剎那,站在烏力吉肩頭的獵鷹猛地一低頭,迅捷如電,精準地叼住了星霜的中段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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