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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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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爛泥

副將先一步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湊近低聲道:“將軍,若南線消息屬實,南蠻自顧不暇,西戎又被南陵捅了一刀,雲城壓力驟減……那我們正面的北狄……”

趙誠猛地擡頭,眼中那因疲憊和壓力而產生的渾濁血絲,仿佛被一股突如其來的風暴瞬間吹散、點燃!

一種近乎猙獰的、壓抑了太久終於看到裂隙的光芒,在他眼底炸開!

他舔了舔幹裂出血的嘴唇,磨了磨後槽牙,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這段日子,被北狄主力日夜猛攻,被西戎南蠻側翼牽制,打得憋屈無比!這口惡氣,憋得他心肺都要炸了!

如今……西戎南蠻突然被南陵這條不知抽什麽風的“瘋狗”死死咬住後腿?

北狄失去了兩翼呼應和牽制,而且看南陵這攻勢,絕不是小打小鬧。

西戎南蠻短時間內恐怕難以再組織起有效的協同進攻!

天賜良機!不,是南陵“瘋”賜良機!

“劉賁老將軍到哪兒了?!” 趙誠猛地轉頭,目光如電射向副將。

副將一個激靈,連忙掏出隨身地圖:“劉老將軍率援軍及首批重械糧草,已過長風隘,按正常速度,最遲三日後正午必能抵達主城下!”

趙誠只覺得胸腔裏那團憋悶了許久的烈火,轟然一聲沖破了所有桎梏,燒得他渾身血液都在沸騰叫囂!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一拳砸在冰冷的墻垛上,震得墻灰簌簌落下。

“傳令!讓火頭軍給老子聽著,放米下鍋!只要還能張口的,全都給老子吃飽!敞開了吃!”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將這突如其來的戰機狠狠吸進肺裏,化作力量。

眼神掃過周圍漸漸聚攏過來、聽到消息後臉上同樣露出難以置信和振奮神情的將士們,聲音陡然拔高。

“吃飽了飯,給老子磨快刀,擦亮槍!出城把北狄狗往死裏揍!!”

北狄王庭,金頂大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卻驅不散陡然降臨的刺骨寒意。

“哐當——!”厚重的檀木桌案被一腳踹翻,上面堆積的羊皮地圖、銅制酒器、鑲寶石的短刀,稀裏嘩啦滾落一地。

酒液潑灑,浸濕了地毯散發出濃烈的馬奶酒氣。

“南陵!南陵!!他娘的南陵!!” 呼圖克在帳內來回暴走,腳下的皮靴將散落的地圖踩得皺裂。

“他們到底想幹什麽?!啊?!” 他猛地停步,指向跪在帳中瑟瑟發抖的傳令兵。

“之前不是一直相安無事嗎?!怎麽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像瘋狗一樣撲出來咬人?!還他娘的一口咬兩個!!”

帳內其餘北狄將人,個個噤若寒蟬,低著頭,不敢與暴怒的呼圖克對視。

眼看就要把大周北境攻破,可南陵這突如其來兩記悶棍,不僅狠狠砸在了西戎和南蠻的後腦勺上,更像是間接砸在了北狄的腰眼上。

失去了兩翼的牽制和呼應,北狄獨自面對大周北境殘軍,局面瞬間從絕對優勢變成劣勢。

呼圖克煩躁地在鋪著厚實地毯的帳內來回踱步,沈重的皮靴踏在柔軟的地毯上,發出沈悶的“咚咚”聲,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緊繃的心弦上。

爐火將他高大的身影投在繪著猙獰狼頭的帳壁上,那影子隨著他的移動而扭曲晃動,更添幾分壓抑。

“南陵……南陵……” 他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仿佛要從中嚼出血來,“到底他娘什麽情況?!誰派的兵?!

他們那個皇帝,老子記得不是一向主和嗎?怎麽突然轉了性,敢同時咬西戎和南蠻?!”

他猛地停步,赤紅的眼睛掃過帳內噤若寒蟬的眾人,最後定格在一個負責南方及西南情報的人身上:“你說!探子到底還傳回了什麽?!”

那人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開口:“是……是南陵的三皇子,雲珣雩。”

“雲珣雩?” 呼圖克眉頭擰得更緊,因為與南陵無甚交集,所以對這個人也只是聽說的程度。

“皇帝呢?他就任由他兒子胡鬧?還是說……這是他們父子唱的雙簧?”

那人的頭垂得更低,聲音也壓得更小,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艱澀:“南陵皇帝……他……他不同意發兵。”

“然後呢?” 呼圖克隱隱覺得不妙,追問道。

那人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吐出石破天驚的一句:“然後……三皇子雲珣雩,把皇帝殺了。”

眾人:“……”

大帳內瞬間陷入了絕對的死寂。空氣仿佛凝固了,連爐火都似乎停止了跳動。

殺了?

弒君?

弒父?!

呼圖克張著嘴,半晌沒發出聲音。

好半天,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種荒誕的語調:“你……你說什麽?殺了?就因為他爹不同意發兵?”

“……是。” 那人聲音發顫,“消息……應該可靠。而且……事情就發生在數日前的宮廷夜宴之後,非常突然。”

“那……其他皇子呢?” 一位部落首領忍不住插嘴,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他們就幹看著?南陵就沒有忠臣良將了?就任由這個三皇子……胡來?”

那人擡頭看了呼圖克一眼,眼神覆雜,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繼續道:“聽聞二皇子和四皇子……當時確實試圖阻止。”

眾人稍稍松了口氣。

“然後……也被三皇子殺了。”

眾人:“…………”

這一次,連抽氣聲都沒有了。

所有人都像是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了腦袋,懵了。

反對發兵的?殺!阻攔的兄弟?殺!

這他娘的……已經不是政治鬥爭,甚至不是尋常的奪嫡了!

南陵人……都這麽狂野的嗎?

這個南陵三皇子雲珣雩,到底是個什麽品種的瘋子?

別說北狄猝不及防,消息傳回大周朝堂,同樣引發了一場劇烈的地震與持續的茫然。

兵部的老油條們對著地圖和零零碎碎、互相矛盾的情報,險些把胡子揪光,腦漿子都想得沸騰了,也理不出個頭緒。

這劇情走向,比最離奇的話本還離譜!

朝堂上眾說紛紜,有說南陵三皇子早與朝廷暗通款曲,此刻是奉密旨行事。

有說這是南陵內部權力鬥爭失控,瘋子偶然上位引發的災難。

更有陰謀論者懷疑,是不是有什麽第三方勢力在背後操控一切。

吵了幾天幾夜,口水仗打了無數,最終,一個相對能讓大多數焦慮的頭腦稍微接受的推論,逐漸占了上風——趁火打劫,另辟蹊徑。

南陵或許早就覬覦西戎的草場、南蠻的礦藏和肥沃河谷,只是苦於沒有機會。

此次三國合圍大周,看似聲勢浩大,但南陵能分到的“蛋糕”未必豐厚,還要直面大周最後的瘋狂反撲,風險不小。

與其在正面戰場啃硬骨頭,不如趁西戎、南蠻主力被牽制在前線、後方相對空虛之際,悍然背刺,直取腹地!

這雖然冒險,但一旦成功,收益可能遠超參與瓜分瀕死的大周。

至於弒父殺兄,或許是這個三皇子雲珣雩為了獨攬大權、掃清障礙的瘋狂之舉,也或許是南陵內部權力洗牌的極端表現。

總之,大周這次,算是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發生在“盟友”之間的血腥內訌,無意中、順帶著解了圍。

雖然過程驚悚,緣由莫名其妙,但結果似乎暫時緩解了最致命的夾擊之勢。

“真是……老天爺餓不死瞎家雀兒。” 有老臣私下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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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大周營地。

綠柔裹了裹身上的棉袍,冰冷的布料摩擦著臉上皸裂的皮膚,帶來一陣刺痛。

她的臉頰和手背布滿了細密的裂口,有些結了深色的痂,有些還紅腫著。

最難以忍受的是那種浸透骨髓的疲憊,以及喉嚨裏火燒火燎的幹痛和悶脹感。

她幾乎是憑借著最後一點本能,掀開了充當營門的厚重氈簾。

氈簾落下,隔絕了外面大部分的光線和凜冽寒風。

綠柔幾乎是跌進帳內的。連日奔波、心力交瘁,加上侵入骨髓的寒意和愈演愈烈的高熱,讓那口強撐著的精氣神驟然崩斷。

眼前發黑,天旋地轉,她甚至沒來得及看清腳下的路,便兩腿一軟,向前撲倒,重重摔在鋪著薄氈的地面上。

正坐在火盆邊哄嬰兒的福娘,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魂飛魄散。

她連忙將嬰兒往旁邊的簡易搖籃裏一放,飛快地跑到綠柔身邊。

“綠柔!綠柔!你醒醒!” 福娘聲音發顫,手急忙去探綠柔的額頭。

手滾燙,呼吸急促而灼熱,福娘的心猛地一沈,又是高燒!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半拖半抱,咬著牙將半失去意識的綠柔弄到床鋪上。

手忙腳亂地扯過厚棉被,一層層緊緊裹在綠柔身上。

綠柔身體不由自主地發著抖,臉色在炭火映照下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潮紅。

她似乎恢覆了一點模糊的意識,沒有睜開眼,雙手緊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指縫間,溫熱的液體無聲地滲流,很快浸濕了手背和臉頰旁的被褥。

福娘看著這一幕,眼眶瞬間就紅了,她坐在床邊,伸出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

良久,被褥裏傳來綠柔悶悶的帶著濃重鼻音和哭腔的破碎聲音。

“我……我對不起公子……我不應該……不應該把他一個人丟在那裏的……都是我……是我沒用……”

福娘抱緊了她,心中亦是百般煎熬,但還是柔聲道:

“公子他吉人自有天相,一定會逢兇化吉的,你要保重自己,才能等到公子回來。”

綠柔的哭泣漸漸變成壓抑的抽噎,身體的顫抖也稍微平覆了一些。

又過了一會兒,她似乎用盡力氣,掙脫了福娘的懷抱。

臉上淚痕狼藉,眼睛紅腫,但眼神裏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清明取代了之前的渙散

“我……我去看看將軍醒了沒有……”那可是公子拼死也要救回來的人,不能有事。

綠柔幾乎是憑著那股近乎偏執的意念,一步步挪向主帥崔忌所在的大帳。

福娘攙扶著她,憂心忡忡,卻不敢阻攔。

就在她們即將靠近主帳時,一陣驚呼從帳內隱約傳來:“將軍……將軍醒了!”

是大夫的聲音!

綠柔原本昏沈的頭腦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瞬間炸開一片短暫的清明。

她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脫福娘的攙扶,踉蹌著撲向帳門。

守衛的士兵認得她,見她狀態不對,本想阻攔。

但觸及她那雙燒得通紅的眼睛時,下意識側身讓開了些許。

綠柔幾乎是撞開厚重的氈簾沖了進去。

帳內比外面暖和許多,藥味濃重。數支牛油蠟燭將帳內照得通明。

幾個軍醫和親兵正圍在床榻邊,人人臉上帶著驚喜和緊張。

聽到動靜,他們回頭,看見是綠柔,並未呵斥,只是自動讓開了一條縫隙。

透過縫隙,綠柔看到了躺在床榻中的崔忌。

他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唇上毫無血色,臉頰凹陷,顯得格外憔悴。

眼睛微微睜開了一道縫隙,眼神混沌,焦距渙散,仿佛蒙著一層濃霧,但確確實實是睜開了。

應當是聽到了動靜,崔忌艱難地側過頭。

他的目光,越過床邊的軍醫,落在了綠柔身上。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蠟燭燃燒的輕微劈啪聲和眾人壓抑的呼吸聲。

時間仿佛凝固了許久,又或許只是短短一瞬。

崔忌幹裂起皮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了一下,似乎想發出聲音,卻只帶出一絲微弱的氣流。

他閉了閉眼,又努力睜開,目光緊緊鎖住綠柔。

終於,一個沙啞得幾乎破碎的聲音,從他喉間擠了出來。

一字一頓,仿佛每個字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慕……禹……”

………

而另一邊,程戈覺得自己大概、可能、也許是變成了一灘有思想的爛泥。

還是被抽幹了所有精氣神、只想與床鋪融為一體直至地老天荒的那種高級爛泥。

自從上回腦子一熱,用天靈蓋硬碰硬之後,他的人生就開啟了困難模式。

“吃飯。” 兩個字,硬邦邦,帶著草原風沙的顆粒感。

烏力吉端著碗,像一座移動的小山般堵在床邊,投下的陰影完美籠罩了程戈試圖蜷縮起來的“爛泥”本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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