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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正家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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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正家規

無人敢再輕易請戰,也無人能咽下這口比刀劍更刺人的惡氣。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氣氛中,一道沈穩得近乎詭異的聲音,從側面傳來:“趙將軍。”

聲音不高,卻像一塊投入死水的堅冰,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趙誠等人霍然轉頭看去,只見韓震不知何時已穿戴整齊。

一身半舊的明光鎧擦去了積塵,在陰沈天光下反射著冷硬的微光,肩吞護心鏡一絲不茍。

他手中握著一桿簇新的長槍,槍身筆直,槍纓鮮紅如血。

他身後那兩名奉命看守他的親兵,此刻嘴唇囁嚅著想說什麽,卻又不敢上前,顯然是沒能攔住韓震。

韓震沒有看那兩名親兵,也沒有看周圍將領們驚愕、覆雜、欲言又止的神情。

他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城下,掠過張允尚未完全冰冷的屍身,最終定格在韓猛身上。

他的臉上同樣沒有任何表情,唯有額角那道舊疤,在盔檐的陰影下顯得格外深刻。

然後,他轉向趙誠,緩緩地,一字一句地開口:“趙將軍,罪將韓震,請命前往。”

此言一出,城頭之上,瞬間陷入了一片比之前張允戰死時更為死寂、更為詭異的靜默。

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著韓震。

父親……請戰……去殺兒子?

這背後所承載的國法、軍紀、家規、倫常的崩塌與重塑,幾乎要擊碎他們所有的認知。

趙誠更是渾身劇震,看著韓震那雙平靜無波眼睛,喉頭像是被什麽死死扼住。

半晌,才極其艱難地、幾乎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一絲氣音:“韓老將軍……你……”

他想阻止,想勸說,想說這太過殘酷,想說或許還有別的辦法。

但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因為他從韓震的眼中看到,這不是請求,而是告知。

這位老將,已經為自己、為韓家、也為這搖搖欲墜的軍心,選擇了唯一、也是最後的一條路。

清理門戶,以血洗恥。

韓震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趙誠,等待著最終的許可,或者說,一個儀式性的點頭。

他手中的新槍,槍尖低垂,指向地面,穩如磐石。

風更急了,卷起城頭的血腥與寒意,父子對決,倫常崩壞。

這一戰,尚未開始,便已註定不得善終。

趙誠的手,最終緩緩垂下,他避開韓震的目光,轉向城墻之外。

那裏是血腥的戰場,是懸著一口氣的崔忌,是搖搖欲墜的軍心,是國仇,也是眼前這位老將無法回避的家恨。

沒有擂鼓,沒有助威。城門在令人牙酸的軋軋聲中,第三次洞開。

韓震策馬而出,他騎的是一匹同樣上了年紀的青驄馬,步伐穩健,卻不再迅疾。

他未戴頭盔,花白的發髻在腦後束得一絲不茍,任由寒風肆意吹拂。

那身擦亮的明光鎧在晦暗的天光下,竟反射出一種近乎悲壯的微光。

手中的新槍平端,槍尖雪亮,指向韓猛。

城上城下,數萬道目光聚焦於此。

北狄陣中的喧囂不知何時也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殘忍的好奇與玩味。

大周將士則屏住了呼吸,胸膛裏堵著巨石,目光覆雜難言。

這已超出了一場尋常的陣前單挑,這是一場倫理的獻祭。

韓猛逆著光,微瞇了一下眼睛,當看清了出城之人時,覆面下的雙眼瞳孔驟然收縮。

一直穩如磐石的身形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握著彎刀的手,指節捏得愈發慘白。

他似乎想驅動戰馬後退,或是側轉,但最終,只是勒緊了韁繩,讓馬匹釘在原地。

韓震不疾不徐地策馬向前,馬蹄踏過張允尚未冷卻的鮮血,在距離韓猛十丈之外停下。

兩人隔空相望。韓震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韓猛身上。

從上到下,從那身刺眼的北狄裝束,到那把染血的彎刀,再到那雙唯一露出的眼睛。

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每一個字卻像冰珠子砸在凍土上。

“逆子韓猛,叛國投敵,弒殺袍澤,罪不容誅。

今日,我韓震,以父之名,以將之責,行國法,正家規。”

話音落下,他手腕一振,手中長槍發出一聲低沈的嗡鳴,槍尖劃破空氣,直指韓猛。

“來戰。”沒有多餘的話語,沒有情感的拉扯,這是最後的通牒,也是最終的了斷。

城頭上,趙誠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秦教習老淚縱橫,別過頭去。

城下的韓猛,在聽到那“逆子”二字時,身形似乎又僵硬了一分。

他覆面下的呼吸,變得粗重而急促,握著彎刀的手,微微顫抖。

那雙一直空洞的眼睛裏,終於翻湧起劇烈的波瀾。

有掙紮,有痛苦,或許還有一絲被徹底剝去所有偽裝後的恐慌與……茫然?

但他最終,沒有說一個字,他只是猛地一夾馬腹催動戰馬。

向著那桿指向自己的長槍,向著那個生他養他,如今卻要親手終結他的父親,發起了沖鋒!

彎刀揚起,帶著北地的寒風與血腥,劃出一道淒厲的弧光。

長槍挺刺,凝聚著中原的堅毅與悲愴,綻開一點奪命的寒星。

父子二人,兩道身影,在屍山血海的背景下,在數萬道目光的註視下,如同兩顆註定相撞的流星,轟然對撞在一起!

金鐵交鳴的巨響,炸碎了戰場最後一點虛假的寧靜。

兩馬錯蹬的瞬間,韓震的槍如毒龍出洞,直刺韓猛咽喉!

這一槍凝聚了他畢生功力與清理門戶的決絕,槍尖破空之聲尖銳刺耳,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

韓猛瞳孔驟縮,父親眼中那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得他心臟驟停。

生死關頭,他爆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手中彎刀以不可思議的角度上撩格擋,身體極力後仰!

“鏘——嗤!”槍尖擦著刀鋒掠過,未能刺中咽喉,卻在他左側脖頸至鎖骨處的皮甲上撕開一道長長的裂口,鮮血瞬間湧出!

冰冷的槍鋒幾乎貼著他的皮膚劃過,死亡的寒意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交錯而過,韓猛脖頸火辣辣地疼,但這疼痛卻像火星掉進了油鍋,瞬間點燃了他心中壓抑的所有怨毒與瘋狂。

父親……是真的要殺他!既然如此……就不怪他不留情面了。

他猛地勒轉馬頭,雙目赤紅如血,口中發出不似人聲的咆哮,再次催馬沖向韓震!

這一次,彎刀不再有任何猶豫,刀光如暴風雪般席卷而出,每一刀都奔著同歸於盡而去!

韓震面色沈凝如鐵,長槍舞動,槍影如山。

他不再留手,槍法變得越發狠辣刁鉆。專挑韓猛攻勢銜接的縫隙反刺。

韓猛險之又險地側身避過肋下一槍,彎刀下劈格開刺向腿部的槍尖,刀鋒順勢沿著槍桿上滑,直削韓震手指!

這一招陰毒迅疾!韓震手腕一翻,槍桿如靈蛇擺尾,猛地向外一崩。

“鐺!”震開彎刀的同時,槍纂借勢如錘,狠狠砸向韓猛腰眼。

這一下變招又快又重,韓猛來不及完全閃避,只能擰腰硬扛。

“砰!”槍纂重重砸在他腰側皮甲上,饒是有甲胄防護,也震得他五臟翻騰,喉嚨一甜。

他眼中厲色更盛,竟不顧傷痛,借勢擰身,彎刀劃出一道詭異的半圓,自下而上反撩韓震小腹。

這一刀角度刁鉆至極,完全是以傷換命的打法。

韓震一驚,長槍回撤已然不及,千鈞一發間,他左腳猛蹬馬鐙,身體向右急傾,幾乎平躺在馬背上!

“嗤啦!”刀尖擦著他的腹部甲片掠過,帶起一溜刺目的火花,將腹甲劃開一道深深的凹痕,內襯衣衫破裂,皮膚被勁風刮得生疼。

兩人再次錯開,皆是冷汗涔涔,方才電光石火間,皆已與死神擦肩。

韓猛喘息粗重,腰腹劇痛,但瘋狂更甚。

他不再給韓震喘息之機,再次催馬狂攻!刀光綿密如網,將韓震周身籠罩。

韓震奮力抵擋,槍影縱橫,但年老力衰,體力消耗遠大於正值壯年又陷入瘋狂的韓猛。

槍法雖精妙,速度卻已漸漸跟不上那狂暴的刀勢。

“鐺!鐺!鏘!” 一連串急促的碰撞後,韓震格擋的動作終現一絲遲滯。

韓猛眼中兇光大盛,覷準一個破綻,彎刀蕩開略顯沈重的槍桿,刀鋒如毒龍出洞,直刺韓震因擡臂格擋而露出的左肋空門!

這一刀,快、狠、準,帶著必殺的信念!城頭驚呼炸響!

韓震危急關頭,展現出了老將驚人的應變。

他竟不閃不避,左手猛地松開槍桿,化掌為刀,狠狠劈向韓猛持刀的手腕!

同時身體微側,用肩甲硬抗這致命一刀!這是兩敗俱傷的打法!

“噗!”“哢嚓!”兩聲悶響幾乎同時響起!

韓猛的彎刀刺入了韓震的左肩甲,雖因掌力幹擾未能深入要害,卻也入肉數分,鮮血飈射!

而韓震的掌刀也重重劈在韓猛手腕上,隱隱有骨裂之聲傳來!韓猛痛哼一聲,手腕劇痛,刀勢一滯。

韓震趁此機會,右手長槍毒蛇般回刺,直取韓猛因吃痛而微敞的胸口!

韓猛大驚,強忍手腕劇痛,左手猛地一拉馬韁,戰馬人立而起!

“噗!”槍尖刺入戰馬前胸,戰馬慘烈嘶鳴,轟然向側前方栽倒!

韓猛順勢滾落馬下,在雪地裏翻滾數圈,狼狽不堪。

韓震也被倒地的戰馬帶得一個趔趄,差點摔落,左肩傷口鮮血淋漓。

韓猛迅速爬起,左手持刀,雙目赤紅如野獸,死死盯著同樣落馬以槍拄地喘息的老父。

兩人皆已棄馬,在雪地中對峙。沒有絲毫停頓,韓猛再次撲上。

左手刀法雖不如右手靈便,但更添一股悍不畏死的瘋狂,刀刀皆是搏命招式,圍繞著韓震狂攻。

韓震肩腿皆傷,行動已顯遲滯,只能以長槍固守方圓,槍圈越來越小。

又一次刀槍交擊,韓震氣息紊亂,槍法出現一個微小的破綻。

韓猛捕捉到了!他拼著被槍桿掃中腰側,合身撲入韓震懷中。

左手彎刀舍棄了所有花巧,凝聚全身力氣,以刀作劍,直直刺向韓震心口!

這是最簡單,也最致命的一擊!兩人距離極近,韓震的長槍已然回防不及!

眼看刀尖及體,韓震眼中卻閃過一絲決絕。

他非但不退,反而微微側身,讓那刀鋒偏離心口數寸,同時棄槍!

右手如鐵鉗般猛地探出,不是去抓刀,而是死死扣住了韓猛持刀的左臂肘關節,用盡全身力氣向上一托!

“噗嗤!”彎刀深深刺入了韓震的右胸偏上,靠近肩胛的位置,直沒至柄!鮮血如泉湧出!

韓猛一擊得手,卻因手臂被制,刀勢已盡,心中剛升起一絲扭曲的快意。

然而還沒等他過多反應,卻見父親那張冰冷如鐵的臉猛然湊近!

韓震的左手,不知何時已握住了那桿隨著他側身,槍尖正對著韓猛腹部的長槍槍桿中段!

他借著韓猛前沖的勢頭和扣住其手臂的力量,腰腹猛然發力。

如同繃緊後釋放的強弓,將全身最後的力氣,連同身體的重重,全部灌註於左臂,推動著那桿長槍——

“噗——!”冰冷的槍尖,以無可阻擋之勢,從韓猛腹部狠狠刺入,斜向上穿透腹腔,從後背偏右的位置透出!

槍尖帶出的鮮血和破碎的內臟組織,濺了兩人一身。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然後徹底凝固。

韓猛所有的動作,所有的瘋狂,所有的表情,都僵住了。

他緩緩地低下頭,看著那截從自己腹部穿出沾滿鮮血的槍尖,眼中充滿了極致的茫然。

他極其艱難地擡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父親。

韓震的右胸還插著他的彎刀,刀柄兀自顫動。

鮮血正順著刀身和父親緊握他左臂的手指汩汩流淌,滴落在兩人之間的雪地上,迅速匯成一片刺目的猩紅。

父親的臉蒼白如紙,因劇痛而微微抽搐,額頭上布滿了冷汗,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卻依舊死死地盯著他。

裏面沒有了之前的冰冷殺意,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混合著無盡疲憊撕裂般的痛苦,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近乎解脫的悲涼。

“父……”韓猛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只有大股大股帶著泡沫的鮮血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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