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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帶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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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帶他走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過了好一會兒,直到氣息都有些不穩,才漸漸止住。

笑聲停了,只剩下沈重的喘息,在風雪中化作白霧。

他微微擡起頭,目光落回崔忌臉上那片臟汙。

然後,他低下頭,將幹裂起皮的嘴唇,輕輕印在了那片汙痕上。

“走了。”他低聲說。

他轉過身,再次抓住崔忌的手臂,將那條手臂繞過自己的脖頸。

隨即用肩膀頂住崔忌的腋下,然後彎下腰,幾乎是將自己當做一個撬杠。

拖拽著那具毫無反應的軀體,開始一點一點,向前挪動。

緩慢,艱難,卻又帶著一種近乎蠻橫的、不講道理的固執。

他低著頭,看到自己一點點向前挪動的腳尖,和那道被自己硬生生犁開的雪溝。

一步,又一步。

………

雪,像是永遠也下不完,遮蔽了遠山。

綠柔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沒膝的積雪中。

她扯了扯厚厚的棉袍,外面罩著程戈那件白色大氅。

風帽拉得很低,仍擋不住刀子似的風雪往領口裏鉆。

她的臉凍得嘴唇幹裂,呼出的白氣瞬間就被狂風扯碎。

大黃走在她前方半步,低著頭,濕潤的鼻子不斷在雪地上嗅探,呼哧呼哧地噴著白氣。

“大黃……”綠柔的聲音在風雪中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她不斷重覆著,嘴唇凍得發麻,卻不敢停。

她不懂追蹤,不懂軍務,只知道公子有危險。

牽著它出來,是她慌亂中唯一能想到的法子。

他們已經離開落雁關很遠了,關內的混亂被拋在身後,眼前只有吞噬一切的白。

綠柔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著,越收越緊。

忽然,大黃猛地停了下來,喉嚨裏發出低沈的“嗚嗚”聲,背毛微炸。

歪著狗頭,眼睛死死盯著前方一片被風吹得露出些許黑褐色地面的區域。

大黃喉嚨裏的低鳴驟然轉為短促尖利的“汪汪”聲!

它沖到一個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的凸起旁,焦急地用前爪飛快地扒拉了幾下積雪,露出下面一抹黯淡的玄色布料。

隨即回頭朝著綠柔的方向,發出更加急切的吠叫。

綠柔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寒意混合著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

“公子……?”她嘶啞地喊了一聲,不知哪來的力氣,連撲帶爬地朝著大黃的方向沖過去,深雪幾乎將她絆倒。

她撲到近前,雙手顫抖得幾乎不聽使喚,瘋了一樣扒開覆蓋在上面的積雪。

雪下,是兩個人。程戈側臥著,雙臂以一種保護的姿態,死死圈著懷裏的崔忌。

兩人幾乎被雪埋住,一動不動,臉色都是駭人的青白。

“公子。”綠柔的聲音變了調,帶著哭腔。

她手忙腳亂地先將程戈翻過來,讓他仰面躺下。

程戈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上凝著細小的冰晶。

臉頰和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嘴角卻殘留著一道已經幹涸發黑的細小血痕。

綠柔的手指冰涼,顫抖著探向程戈的脖頸。

指尖下,皮膚冷得嚇人,幾乎感覺不到溫度。

她屏住呼吸,集中全部精神,等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長。

才終於捕捉到一絲極其微弱、緩慢得幾乎停滯的脈動。

還活著!

這個認知讓綠柔幾乎虛脫,但隨即更大的恐慌湧上心頭。

“公子!公子你醒醒!”她帶著哭音大聲呼喚,一邊用力去掐程戈的人中。

指甲深深陷進冰冷僵硬的皮膚裏,留下青白的印子。

程戈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那染滿冰雪的睫毛極輕微地顫動起來,仿佛耗盡了極大的力氣,才勉強掀開一條縫隙。

眼底是一片渙散的灰暗,映著漫天風雪和綠模糊糊晃動的影子。

耳邊是綠柔斷斷續續帶著哽咽的呼喊,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來,模糊不清。

他艱難地動了動喉嚨,吞咽的動作牽扯著幹裂刺痛的嘴唇和口腔,一股濃重的鐵銹味彌漫開來。

嘴唇粘在了一起,他嘗試著張開,只發出一點氣音:“……綠……?”

“公子!是我!是我!”綠柔見他有了反應,眼淚瞬間湧得更兇,劈裏啪啦砸在程戈冰冷的臉上,又迅速變得冰涼。

“沒事了公子,綠柔帶你回去!我們這就回去!”

她一邊哭一邊說,手忙腳亂地試圖將程戈從雪地裏抱起來,想把他背到背上。

程戈的身體軟綿綿的,幾乎沒有重量,卻又帶著垂死般的沈重。

綠柔用盡全力,剛將他上半身拖起一些,程戈卻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渙散的目光似乎努力想凝聚,落在綠柔焦急流淚的臉上,又好像穿過了她,看向別處。

幹裂的嘴唇翕動著,氣流摩擦著喉嚨,發出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斷斷續續,卻異常固執:“……累……歇……一下就好……”

“不能歇!公子,這裏太冷了!”綠柔哭喊著,手上用力,想要將他背起。

“我背你走,我們回城,回城就暖和了,大夫也在城裏……”

程戈卻似乎沒聽見她的話,或者說,他聽見了,但另一個念頭壓倒了一切。

他側了下頭,舌尖無意識地舔過同樣幹裂起皮的下唇,嘗到的只有血腥和冰雪的澀味。

他的瞳孔裏映出綠柔身後雪地裏,那另一個毫無聲息的身影的模糊輪廓。

他吸了一口氣,胸腔裏發出破風箱般的雜音,“帶……崔忌……走……”

綠柔的動作猛地頓住,她看著程戈灰敗的臉。

看著他即使瀕臨昏迷依舊固執的眼神,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恐慌攫住了她。

“不!”她幾乎是尖叫出來,眼淚洶湧,“公子,我們先走!先救你!將軍……將軍他……”

她不敢去看崔忌的情況,那仿佛一碰就會碎裂的冰冷讓她恐懼至極,她眼裏此刻只有程戈。

“跟我回去!公子,求你了!”綠柔泣不成聲,手上加了力道,強行將程戈往自己背上拉。

程戈的身體被拖動,他眉頭蹙得更緊,似乎想推開她,卻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只是那目光,依舊執拗地試圖望向崔忌的方向。

他喉結滾動,聲音更弱了,如同夢囈般重覆:“……救他……先救……崔忌……”

綠柔不管不顧,咬著牙,用瘦弱的肩膀硬是扛起了程戈大半的重量,踉蹌著站起。

程戈冰冷的身體伏在她背上,下巴無力地擱在她的肩窩。

就在這時,綠柔感覺到脖頸後方傳來一股粘稠的濕意。

那熱流淌過她冰冷的後頸皮膚,蜿蜒而下,浸濕了她的衣領。

她僵硬地停在原地,緊貼著她耳廓的地方,傳來程戈低低的呢喃。

如同瀕死之人最後的執念,一遍又一遍,微弱卻清晰地敲打在她的耳膜上。

“救崔忌……”

“帶他……走……”

“救…崔忌……”

每一聲,都比前一聲更輕,卻也更重,沈甸甸地壓在綠柔心頭,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那溫熱的血液還在緩緩流淌,如毒蛇一般纏在她皮膚上。

大黃在一旁焦急地轉著圈,不時用鼻子去拱程戈垂落的手,發出低低的嗚咽。

風雪呼嘯著,卷起地上的雪沫,撲打在僵立的兩人一狗身上。

綠柔的雙手死死托著背上的程戈,指節幾乎要嵌進程戈冰冷的衣料裏。

她死死咬住下唇,齒間彌漫開鐵銹味,不知是程戈的血,還是她自己咬破了嘴唇。

她雙眼睜得極大,死死盯著前方白茫茫的雪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耳邊如同詛咒般的呢喃還在持續,她充耳不聞,試圖用盡全身力氣在抵抗那聲音的侵蝕。

不能聽,不能想,公子只是糊塗了,只是太累了。

先把他帶回去,帶回去就好了,大夫能救他。

她腦中一片混亂,只有一個念頭:往前走,帶公子離開這裏!

然而就在這時,一只手輕輕攥住了她手臂外側的衣料。

“綠柔……姐……”

帶著一種近乎卑微的哀求,“求……你。”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記重錘,狠狠砸在綠柔拼命築起的心防上。

程戈似乎用盡了這最後一點清醒的氣力,那只攥著她衣袖的手又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

“大周……不能……沒有崔忌……”

綠柔的腳步,徹底停下了。

她僵立在原地,背著程戈,耳邊只剩下呼嘯的風聲。

大周不能沒有崔忌。

是啊……大周不能沒有崔忌。

北境防線不能垮,關內千萬百姓不能淪為魚肉,這場關乎國運的戰爭……不能輸。

將軍是北地最後一道屏障,他若真的死在這裏……

可是……

綠柔緩緩地、極其艱難地仰起了頭。

漫天的雪花旋轉著落下,密密麻麻,仿佛要填滿這世間所有的溝壑,掩埋所有的生靈,也包括她背上這個氣息微弱的人。

大周不能沒有崔忌。

那……公子怎麽辦呢?

綠柔的世界很小,小到只能裝下那座王府,裝下公子和幾個親近的人。

她不懂什麽家國天下,不懂什麽軍國大事,她只知道,是公子把她從泥濘裏拉出來。

她想救公子。

只想救公子。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喉嚨卻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只能發出嗬嗬的嗚咽。

時間仿佛凝固了。每一片雪花的飄落都清晰可辨,每一陣寒風的嘶吼都直達心底。

大黃似乎也感到了這令人窒息的僵持,它不再轉圈,而是靜靜地蹲坐在一旁,昂著頭。

那雙濕潤的黑眼睛看看綠柔,又看看雪地裏的崔忌,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嗚鳴。

綠柔終於,極其緩慢地,轉過身。

她紅著眼眶,終於越過程戈蒼白緊閉的側臉。

目光落在了幾步之外,那個同樣被冰雪覆蓋無聲無息的身影上。

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彎下了腰。

她小心翼翼地將背上的程戈重新放回雪地上,讓他靠著旁邊一處稍微凸起的雪堆。

程戈嘴唇還在無意識地輕微翕動,依舊在重覆著那兩個字。

綠柔跪在程戈身邊,用凍得通紅僵硬的手,將他額前淩亂沾血的碎發輕輕撥開。

用自己已經臟汙不堪的袖口,小心地拭去他嘴角新溢出的血沫。

程戈並沒有看她,他渙散的目光落在虛空,一只手極其艱難地探進自己懷中那被血浸透又凍得硬邦邦的衣襟。

他的指尖幾次滑脫,指甲刮擦在冰硬的衣料上,發出輕微的“嚓嚓”聲。

大黃立刻湊過去,用鼻子幫著拱了拱他的手臂。

終於,程戈的手指勾住了一角微硬的紙張,將那封被鮮血微微濡濕的信,一點一點地抽了出來。

信的一角露在外面,信封是普通的青灰色,此刻卻沾染了刺目的暗紅和汙漬。

他捏著那薄薄的信,手臂擡起一寸,又無力地垂落,信紙擦著雪面,發出簌簌輕響。

“……南…陵……”他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每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裏擠出來的,“……雲珣雩……”

綠柔的手顫抖得厲害,接過那封信,將自己身上那件大氅解下。

迅速裹在程戈身上,從頭到腳仔細掖好,只留出蒼白如紙的鼻尖和緊閉的雙眼在外面。

她跪在他身前,用凍得失去知覺的手指,最後一次替他拂去眉睫上的新雪。

指尖觸碰程戈同樣的皮膚,眼淚大顆大顆滾落,砸在雪地上,瞬間凝成小小的冰珠。

“公子……”她的聲音嘶啞破碎,每一個字都像從凍裂的喉嚨裏硬生生摳出來。

“你等等綠柔……一定要等等我……我很快就回來找你……帶你回去……”

她不敢再看,猛地扭過頭,視線模糊地投向幾步之外那另一個雪堆。

她幾乎是撲過去的,動作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蠻橫。

積雪被粗暴地扒開,露出崔忌同樣毫無生氣的面容和沈重的甲胄。

綠柔深吸一口凜冽如刀的寒氣,彎下腰。

用盡全身力氣,試圖將這個遠比程戈沈重的軀體拉起來,背到背上。

甲胄冰冷堅硬,硌得她生疼。

崔忌的身體像一塊巨大的凍石,沈得超乎想象。

第一次嘗試,她只是將他拖離了雪坑幾寸,自己卻踉蹌著幾乎摔倒。

腦子裏只剩下程戈那微弱固執的哀求,和那句“大周不能沒有崔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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