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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脫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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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脫險

趙誠緩緩地搖了搖頭,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崔忌的背影。

他深知崔忌的性子,只要他決定的事情,無人能改。

更何況將軍夫人與將軍感情至深,怕是如何也勸不住的。

就在這短暫的僵持間,崔忌已深吸一口氣,縱身躍入了暗河!

“噗通——”水花濺起,冰冷的漣漪一圈圈蕩開。

那抹身影迅速被幽暗的河水吞噬,只留下岸邊一片死寂。

水下是徹底的黑暗與刺骨的寒冷,光線在此處被完全吞噬,目不能視物。

崔忌閉上眼,將全部心神凝聚於其他感官,動作因黑暗而更加謹慎。

他像一塊沈入水中的墨玉,冷靜、堅硬,在無聲的黑暗中展開搜尋。

身體在水中摸索前行,時間在絕對的黑暗與寂靜中失去了意義。

大腦在飛速運轉,根據記憶中的河道走向,不斷調整著自己的搜索路徑。

逆流潛入未知暗河,比順流而下要兇險數倍。

一旦被困或遇險,折損的將不僅是個人性命,更是整支大軍的士氣與倚仗。

理智告訴他此舉絕非一軍主將該有的所作所為。

然而,一股更蠻橫的力量壓倒了所有權衡。

一種超越理智的直覺,在潛意識裏尖銳地嘶鳴,程戈有危險。

這念頭一起,渾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帶起一陣陣心悸般的悶痛。

什麽大軍主將的職責,什麽理智的權衡利弊。

那些平日裏束縛他的盔甲,在這股近乎毀滅性的恐慌面前,頃刻間粉碎殆盡。

此刻,他不再是那個人前冷靜自持的崔忌。

剝離了所有身份與責任,他也只是一介凡夫俗子。

只要想到程戈會出事,心臟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生生抽離身體。

他猛地向前潛去,黑暗與寒冷,逆流與未知,所有危險在此刻都失去了威懾力。

他只想盡快將人找回來,腦海裏開始設想程戈可能出現的狀況。

就在這時,他的小腿外側似乎擦碰到了什麽不同於水流和巖石的物體。

一種帶著微弱阻滯感的柔軟,他的身體陡然一頓。

沒有半分猶豫,崔忌立刻探身,手臂精準地抓住了那截冰冷僵硬的肢體。

他順著肢體向上,觸碰到軀幹,然後將那具完全失去活力的身體用力帶向自己。

指尖傳來的冰冷溫度讓他的動作有了一瞬間極其微小的凝滯。

隨即,他一手牢牢箍住那人腰身,雙腿爆發出強大的力量,用力朝上方游去。

然而,懷中的軀體已然沒了意識,沈重得像灌了鉛的石塊,如同這河床底的淤泥。

更糟糕的是,懷中人身上殘破的甲胄和衣物被一股強勁的暗流卷住,死死拽著他們往更深處去。

崔忌耳膜鼓脹,手臂肌肉虬結,青筋在水下微微凸起。

他將人箍得更緊,幾乎要將那冰冷的身體嵌入自己懷中。

他雙腿猛地發力,對抗那股向下的拉力。

但水流的力量超乎想象,兩人不但沒能上浮,反而又下沈了幾分。

崔忌胸口悶痛,他心知再這樣下去,怕是兩人都要有去無回。

他略微思索,空著的那只手迅速探向那人的腰間,摸索到纏繞的革帶和甲片連接處。

指尖觸到冰冷金屬和濕透皮革的糾纏,他毫不猶豫,用巧勁猛地一扯一掰。

指尖觸到冰冷金屬和濕透皮革的糾纏,他毫不猶豫,用巧勁猛地一扯一掰!

“哢嚓!”甲片斷裂的瞬間,一股被束縛的暗流猛地釋放,卷著斷裂的金屬邊緣狠狠劃過他探出的小臂!

尖銳的疼痛驟然襲來,溫熱的液體立刻從破開的皮肉中湧出,混入冰冷的河水,暈開一片轉瞬即逝的暖意,隨即被寒意覆蓋。

手臂上傳來火辣辣的刺痛,傷口在冰水沖刷下陣陣收縮,痛感愈發清晰。

崔忌箍住那人腰身的手臂瞬間收緊,借著甲胄脫落的瞬間阻力減小,腰腿猛然發力,向上急蹬!

“嘩啦——!”兩人破水而出!

崔忌大口吸入冰冷的空氣,胸腔因缺氧和牽動傷口的疼痛而劇烈起伏。

手臂上鮮血不斷從傷口滲出,將周圍的水色染得微紅。

他只能用單臂和身體的力量,半拖半抱著程戈,奮力游向岸邊。

他緊咬著牙,下頜線條僵硬,臉色微微泛著白。

守在淺灘上的趙誠等人,一直死死盯著水面,幾乎要將那河水望穿。

當看到崔忌帶著程戈破水而出的剎那,所有人心中都是一緊。

“將軍!"”趙誠率先反應過來,嘶聲大喊,立刻帶著幾名親兵毫不猶豫地涉入冰冷的淺水,踉蹌著朝他們奔去。

崔忌對趙誠的呼喊恍若未聞,他全部的註意力都在懷中之人身上。

半拖半抱,幾乎是憑借著本能,將程戈沈重的身軀奮力帶上了岸。

剛一踏上地面,他便單膝跪地,迅速地將程戈平放在地。

"將軍!”趙誠沖到近前,一眼就看到了崔忌左臂上那道猙獰外翻的傷口。

程戈臉色青白,雙目緊閉,嘴唇泛著駭人的紫色,沒有絲毫呼吸的跡象。

崔忌卻連眼皮都未曾擡一下,直接用未受傷的右手,快速清理掉程戈口鼻中的泥沙和積水。

隨即,他單手交疊,置於程戈胸口,開始有節奏地用力按壓。

“咳……咳咳……”規律的按壓之下,程戈猛地偏過頭,嗆出幾口混著血絲的河水。

身體無意識地抽搐著,但眼睛依舊緊閉,面色青紫未褪。

趙誠見狀,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立刻蹲下身想要幫忙,“末將來!”

“別動!” 崔忌聲音因壓抑著痛楚和某種極致的緊繃而顯得異常沙啞低沈。

他按壓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沒有看趙誠一眼。

目光如同焊在了程戈臉上,眼眸中帶著一絲被強行壓制得幾近失控的恐慌。

他手臂上的傷口因持續用力而不斷滲出鮮血。

順著按壓的動作,一滴滴落在程戈冰冷的胸膛和岸邊的碎石上,暈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周圍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規律的按壓聲,以及崔忌越來越粗重的喘息。

他機械地重覆著救命的動作,仿佛整世界縮小到只剩下掌心下這具冰冷的身體,和那微弱到幾乎感知不到的脈搏。

“慕禹……”

一聲極低幾乎被喘息淹沒的呼喚從他齒縫間溢出,帶著血的味道。

就在這時,程戈的身體猛地一顫,再次嗆咳起來,更多的河水從他口中湧出。

這一次,他那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動起來,胸口出現了微弱的自主起伏。

崔忌按壓的動作驟然停止,手指立刻重新探向程戈的頸側。

那原本細若游絲的脈搏,此刻雖然依舊微弱,卻變得清晰持續了一些。

崔忌立刻俯身,極其迅速地將程戈打橫抱起。

程戈渾身濕透,冰冷的水珠不斷從發梢衣角滴落,觸手一片僵冷的寒意。

“衣服。”崔忌朝趙誠開口。

趙誠立刻會意,迅速將自己幹燥的外袍脫下,雙手遞了過去。

旁邊另一名親兵也連忙解下自己的披風。

崔忌接過趙誠的外袍,將程戈嚴嚴實實地裹住,系衣帶的手指微微發抖。

程戈的手被攏進衣物裏,那只緊握成拳的手微微松動,露出了掌心一直死死攥著的桃木牌。

此刻的程戈神識混沌,只覺得渾身像是被碾碎後又凍在了冰窟裏。

每一寸骨頭都泛著酸疼,胸口憋悶得厲害。

黑暗和窒息感如同跗骨之蛆,纏繞著他逐漸渙散的意識。

就在他覺得最後一絲力氣也要耗盡,即將沈入無邊黑暗時。

一個熟悉的聲音,像是穿透了厚厚的冰層,異常執著地鉆進他的耳膜。

那是……崔忌的聲音。

那聲音帶著他從未聽過的緊繃和……恐慌。

這認知像是一根無形的線,猛地拽住了他不斷下墜的神魂。

一股微弱卻頑強的力量,對抗著冰冷的死亡牽引,硬生生將他的意識從混沌的邊緣拉回了幾分。

他的眼睫顫抖得更厲害了些,喉嚨裏發出極輕的破碎的嗬氣聲。

終於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視線裏一片模糊,只有晃動的人影和昏暗的火光。

胸腔裏那股憋悶的灼痛感迫使他用力地咳嗽起來,每一聲都牽扯著全身酸痛的骨頭。

“咳……咳咳……”他咳得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淚水,模糊的視線好不容易聚焦,映入眼簾的是崔忌緊繃的下頜線。

“……崔忌。”他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氣若游絲。

“嗯……我在。”崔忌立刻應道,手臂收攏,將懷裏冰冷的身軀抱得更緊。

程戈渾身脫力,腦袋軟軟地搭在崔忌的肩膀上,濕冷的頭發貼著他頸側的皮膚。

他下意識地擡起虛軟的手,指尖在崔忌同樣濕透的衣襟上無力地扒拉了兩下,像是想抓住什麽,最終卻還是松脫開來。

“……崔忌,”他又低低地喚了一聲,聲音帶著無法控制的顫抖,“我有點…冷……”

那聲音裏透出的脆弱,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入崔忌的心口。

他深吸一口氣,將裹在程戈身上的外袍又緊了緊。

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都揉進自己懷裏,下頜輕輕蹭過程戈冰涼的額角,聲音落在他耳邊:“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程戈的咳嗽漸漸平覆,只剩下急促而淺弱的喘息。

他半睜著眼,視線依舊模糊,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崔忌懷抱的力度和透過濕冷衣物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

這體溫像微弱的火種,在他冰封的軀殼裏艱難地燃燒著。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回應般地,輕輕勾住了崔忌胸前那片濕透的衣料,力道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

“崔忌……”他又喚了一聲,仿佛確認一般。

“嗯。”崔忌的回應依舊簡短,抱著他的手臂卻穩如磐石,沒有絲毫放松。

他能感覺到程戈身體的冰冷和細微的顫栗,那冰冷的觸感讓他心口發緊。

程戈的意識像潮水般時漲時退,昏沈與清醒交織。

他費力地擡起沈重的眼皮,目光渙散地掃過周圍晃動的人影,最後又落回崔忌的臉上。

火光跳躍著,映照出崔忌下頜緊繃的線條和臉上未幹的水痕。

“我……”程戈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只覺得渾身力氣都被抽空了,連發出一個完整的音節都變得困難。

他最終只是極輕地籲出一口氣,腦袋又往崔忌肩窩裏埋了埋。

像一個尋求庇護的孩子,低聲重覆著那個驅散了無邊寒冷的感受:“冷……”

崔忌沒有再多言,只是將人更深地擁進懷裏。

他抱著程戈站起身,動作沈穩,對圍攏過來的趙誠等人沈聲吩咐:“立刻回營,叫軍醫候著。”

他的聲音恢覆了慣常的冷靜,仿佛剛才那個在生死邊緣失控的人只是幻影。

程戈似是被回應安撫了一般,意識終於徹底放棄了掙紮,沈入了黑暗裏。

程戈不知昏沈了多久,意識才像是沈入深海的浮木,緩緩漂回水面。

他眼皮沈重地掀開一條縫,模糊的視線裏,是熟悉的軍帳頂棚,粗麻布的紋路在昏暗的光線下隱約可辨。

四肢百骸像是被拆開重組過,僵硬酸痛,動彈一下都牽扯著難言的疲憊。

更讓他不適的是,身體似乎被什麽沈重的東西箍住了,溫熱卻帶著不容掙脫的力道。

他下意識地微微側過頭,一張放大沈睡的臉龐近在咫尺,是崔忌。

程戈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掃過枕席,大腦一片空白。

他……沒死?

記憶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湧入,冰冷的暗河,刺骨的黑暗,抽筋時撕裂般的疼痛,還有……無盡的窒息感。

按道理,他此刻應該已經在河底餵了魚,或者順著暗河不知道飄到哪個鬼地方去了。

怎麽一睜眼,安然無恙地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用力地回想,殘破的記憶最終定格在一雙在絕對黑暗中精準抓住他的手,還有一個……仿佛帶著血味嘶啞的呼喚。

是崔忌,救了自己。

程戈眼珠動了動,目光再次落在身旁的崔忌臉上。

眼底是濃重得化不開的青黑,堪比西直門三太子。

臉上的胡茬也冒出了一層青影,看著就紮手。

也不知道熬了多少個夜晚,才把自己折騰成這副德行。

不過……該說不說,這人建模當真逆天,即便憔悴成這樣,竟還透出一種沈靜的……帥。

喉嚨裏幹得發緊,頓時覺得嘴巴有點口渴。

帳內靜悄悄的,除了他們倆沒有旁人。

程戈不打算吵醒的崔忌,他屏住呼吸,開始小心翼翼地動作。

先是輕輕地將崔忌橫亙在自己腰間的手臂擡起來,又挪開崔忌壓在他腿上的那條長腿。

過程還算順利,崔忌睡得很沈。

程戈暗自松了口氣,用手肘支撐著的身體,偷偷摸摸地坐了起來。

他喘了口氣,側目看著近在床邊的水壺和水杯。

小心翼翼地翻身,一條腿擡起準備從崔忌身上跨過去。

然而,就在他半個身子懸空,正橫跨在崔忌腰腹上方時。

身下的人,毫無征兆地,睜開了眼睛。

程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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