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1章 天罰

關燈
第291章 天罰

越靠近城西,空氣中的異樣便越發濃重。

起初是刺鼻的煙味,隨即是木材燃燒後的焦糊氣。

最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著皮肉燒焦後的可怕惡臭,頑固地穿透風雪,鉆入鼻腔,令人幾欲作嘔。

這死亡的氣息,讓程戈的胃部一陣翻江倒海,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街角越來越近。風雪似乎在這裏形成了一個詭異的旋渦,卷起地上的灰燼和雪沫,狂亂舞動。

程戈的視野豁然開朗,然而時間卻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映入眼簾的景象,如同一柄燒紅的鐵錘,狠狠砸在他的顱頂。

瞬間將他所有的思維、所有的感知,轟得粉碎——

沖天而起的烈焰,如同來自地獄的業火,從院落的殘骸中噴薄而出。

貪婪地舔舐著墨黑的夜空,火舌躥起數丈之高。

張牙舞爪,將漫天飄落的雪花都染上了一層妖異的猩紅。

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與周遭的凜冽寒風激烈對沖,形成一股扭曲窒息的熱風。

而在那堵高墻之上兩根碗口粗的麻繩,如同兩條猙獰的毒蛇,從墻頭垂下。

麻繩的末端,懸掛著兩具屍體,一男一女。

衣衫已殘破不堪,焦黑的布條在風中飄零。

那頭顱無力地垂著,長長的黑發混合著冰雪,覆蓋住了面容。

積雪覆蓋在他們僵直的軀體上,在升騰帶來的灼浪中,詭異地晃蕩著……

那晃動的弧度很小,卻像重錘,一下,一下,砸碎了程戈眼中所有的光。

“嗬……”程戈的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輕微、如同氣管被割裂般的氣聲。

他死死勒緊韁繩,力量之大,幾乎要將馬韁勒斷。

座下駿馬因這突如其來的巨力而痛苦地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撕裂夜空的淒厲長嘶,前蹄在空中瘋狂刨動。

程戈整個人僵在馬背上,一動不動。

冰霜覆蓋了他的眉睫,卻遮不住他瞬間充血的雙眼。

世界在他眼前瘋狂地扭曲、旋轉、崩塌!

所有的聲音——風嘯、火燃、人嚎都瞬間遠去,被無限拉長,變得模糊不清。

取而代之的,是血液瘋狂沖上頭頂的汩汩轟鳴。

“呃……啊——”一聲從胸腔最深處擠壓出來的破碎嘶吼,終於沖破了束縛。

隨即,整個人失去了任何支撐,直挺挺地從馬背上重重栽落!

“噗!”沈悶的聲響,濺起一片混著泥汙和灰燼的骯臟雪沫。

猶如一條被拋上岸的魚,大口喘息,卻吸不進一絲活的空氣。

眼前只有那兩具在火光映照下晃動的屍體,在瘋狂地灼燒著他的眼膜。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更徹底的爆發。

“啊——!!!!!!!!!”

一聲絕望到扭曲的咆哮,猛地從他喉嚨裏炸開。

他掙紮著,雙手十指深深摳進身下的冰雪和泥土裏,指甲翻裂鮮血混著汙泥,留下十道猙獰的抓痕。

他想要爬起來,想要沖過去,想要砍斷那該死的繩索,想要撲滅那該死的火焰。

但四肢百骸如同被灌滿了沈重的鉛塊,又像是被無數無形的鎖鏈死死捆縛在地。

任憑他如何奮力,也只能像一條垂死的蟲,在雪地裏無助地痙攣扭動。

他將額頭一次又一次地撞擊著地面,沈悶的撞擊聲,混雜在風嘯與火燃聲中,顯得格外恐怖。

他的嘶吼在狂風中顯得如此微弱,徒勞地穿過密集的雪幕。

最終,被那無邊無際的落雪與烈焰囂張的劈啪聲徹底吞沒。

火光依舊猖狂,妖異而刺目,染紅了半壁蒼穹。

那滿地清白,如同巨大靈幡,浸染著天地。

急促淩亂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綠柔和淩風等人終於循著蹤跡追趕而至。

當他們勒住馬韁,看清眼前景象的剎那,所有人都如遭雷擊。

天地間,紅與白殘酷地沖撞交織———

雪地裏,一道佝僂的身影死死跪蜷著,一動不動。

新落的雪花已經將他大半個身子覆蓋,使他幾乎與這冰雪天地融為一體,如同一座剛剛堆起的雪墳。

“公子——!!”綠柔發出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哭喊,幾乎是從馬背上滾落下來。

她踉蹌著,深一腳淺一腳地撲上前去,積雪沒至她的小腿,她也渾然不覺。

“公子!公子!”她顫抖著伸出雙手,想要將那個被積雪覆蓋的身影拉出來。

她的指尖剛剛觸碰到程戈冰冷僵硬的臂膀——

那具仿佛失去了所有生機的身軀,便軟軟地毫無征兆地向著側面一歪,徹底倒伏在雪地中。

程戈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上掛滿了冰晶,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金紙色。

額頭上黑紅色的幹涸的血痂黏上了發絲和雪花,嘴角一股接著一股地溢出暗沈發黑粘稠的血。

順著下頜汩汩流淌,迅速染紅了他半邊脖頸,浸透了早已被雪水打濕的前襟。

“公子!!!你別嚇我!公子!!”綠柔魂飛魄散,猛地撲過去抱住他軟倒的身體,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她慌忙用自己早已濕透的衣袖去擦拭他嘴角不斷湧出的黑血。

可那血仿佛來自無底的深淵,剛擦去一波,又湧出更多,瞬間將她素色的袖口染得一片狼藉。

大雪,愈發肆虐了。

狂風卷著鵝毛般的雪片,鋪天蓋地落下,灑下這無盡的白,作為送葬的紙錢。

………

察院內燈火徹夜未熄,映照著窗外連綿不絕的漫天大雪。

人影在窗紙上晃動,壓抑的啜泣和急促的低語時斷時續。

一盆盆溫熱的水端進去,再端出來時,已染上刺目的暗紅。

大雪封路,天地閉塞。

直到第四日清晨,那持續了數日的鉛灰色雲層。

終於裂開了一道細縫,透出一縷微弱而蒼白的陽光。

聽說這是承平省二十年來,最大的一場雪了,終於是歇了……

福娘小心地將房門推開一條縫,側身出來,又迅速掩上,隔絕了屋內濃得化不開的藥味和血腥氣。

而她身後跟著老大夫,也是腳步虛浮,滿面的疲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