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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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5 章

一根玉如意正挑起我的紅蓋頭。剛不久見過的喜紅房間,再一次呈現眼前。

王松仍然端來紅玉酒杯,要和我喝合巹酒。

我說著同樣的話,看著王松再一次潸然落淚,再次不忍心傷他的心,由他褪去喜服鳳褂躺到喜床內側。

我再次等著王松小心翼翼的呼吸變均勻,悄默默找衣服和鞋子,從三樓陽臺旁的柱子爬到一樓。

街道還是一樣空無一人的冷清。我熟門熟路跑到河岸,飛快向停著汽車的暗影裏跑去。

但沒有汽車。只一輛二八大杠自行車停靠在商鋪門前,還上了鎖。我摸索身上,摸到了耳朵上王松忘了摘掉的紅寶石耳環。

我拿耳環的細針,插入車鎖的鑰匙扣,抵住鎖孔往上一挑。聽得哢噠一聲後,我把耳環在旗袍裙上擦了又擦,顧不得臟汙不臟汙,戴回耳朵。

裙子沒口袋,這要搞沒了一只,王松又該傷心不已。

我嘆口氣,騎上自行車,望一眼身後沒有窸窸窣窣的昏黑街道,加速往宋府去。

直到我到了宋府朱雀鎮守的大門口,菲尼克斯化身的鳥兒都沒有從頭頂掠過。

我回望黑茫茫的夜空,心口不停下墜,陣陣空落落,卻不知道它在懼怕什麽。

我最後望一眼一顆星星都沒有的夜空,爬上大門,翻身而下。我隱隱感覺是自己回來的太晚導致錯過了什麽,所以菲尼克斯讓我再一次回來。

我一邊輕手輕腳跑上院中的戶外樓梯,一邊想到曾經看過的電影。電影裏的男主拿著月光寶盒一次次趕回去,希望改變女主死亡的結局。

我不停邁腳,三步並一步地沖上三樓。我以百米賽跑的速度,沖到了金澤的房門口。

我已經擡起手要轉開門把手,但房門大開著。

明亮的燈光裏,一個身穿銀白衣裙的女人在哭。她背對著我,我卻立馬聽出是宋雨熙的壓抑啜泣。絕望的哭聲正在抽走她的生氣。

我躲在房門旁,望著她抱住自己胳膊哭到佝僂。

餘美欣裸身坐在金澤的床上,沒有拉被子裹住自己。她昂首挺胸,抖開白手絹給宋雨熙看:

“雨熙,雖說金澤是你管家,但你也不能阻止他娶妻生子吧?你不是說不想辜負王松要嫁給他嗎?現在你們都成親了,金澤也該變成真正的男人了。”說著伸手撫摸金澤的臉。

金澤一動不動,面色漲紅。以我看過許多屍體的眼睛判斷,他很可能呼吸不暢。可我不能和宋雨熙照面,不然不是我受不了,就是她受不了。

我已經有了心裏準備,所以只能是宋雨熙受不了。如果宋雨熙受不了,波及這個世界的流動,菲尼克斯送我來就白送了。

菲尼克斯最後化成火球鋪路的樣子似乎帶了決絕,我不能冒險波及菲尼克斯。菲尼克斯現在可能很虛弱。

這麽一想,我再看金澤的異常臉色,忽然明了很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必須馬上去給他做人工呼吸試試。

對對。人工呼吸。我的腦袋開始發熱流汗,可仍然想不出什麽好法子。我越害怕金澤有個三長兩短,就越想不出辦法。

我逼自己冷靜深呼吸,幾次後,腦中劃過智慧的流光。我撩起暗紅裙擺,用力一扯。扯開一塊布,圍上自己的臉,在後腦勺綁了個結。

我摸摸只露出雙眼睛的臉,徑直走到床邊。我捏住金澤的下巴,就要俯身,卻瞥見堪堪蓋到金澤下腹的被子裏沒有銀布褲衩。

我的腦袋頃刻宕機。我的手不自覺伸向被子,想掀開看一看是不是真的沒有褲衩,被餘美欣尖叫地捂住被子:“你什麽人,敢動手動腳?”

宋雨熙的哭聲也驚停了。她看著我,哭紅的眼睛滿滿驚懼。我讀懂了她的恐懼——她認出了我是誰。

我忽然意識到這一次恐怕也是白來還要波及菲尼克斯,不免煩躁。而餘美欣還一副女主人樣對宋雨熙吼:“你還不把這個瘋女人趕出去?”

我沒忍住,一耳光甩過去。

在男人出軌這件事上,我一直支持先對男人本身的物理閹割。

但餘美欣著實張狂。我一耳光甩出她嘴角的血跡,她還敢指著我叫囂:“我一定讓金澤殺了你!”

“殺了我?”我冷笑,扯住她披散的彈簧卷卷發,“來,你現在就叫他起來殺。”

我扯著她,甩到宋雨熙的腳邊:“你為什麽容許她在家裏撒潑?這是你家還是她家?你要對她這麽客氣?現在,你必須舉起你的手,給我抽她。快點!”

宋雨熙被我喊得身子一抖。她看看我,又看看光裸在地的餘美欣,楞楞擡手。

“宋雨熙,你別忘了現在的宋府是金澤的,你在婚宴上當眾說給金澤!以後這個家也是我的!你敢打我,我一定告訴我哥!”

“你哥是誰?”我掐住餘美欣的嘴巴,給人拎起來,“一個人渣哥哥讓你這麽得意?來,我現在讓你說,你說你哥是誰?”

兩人似都沒想到我一個女人的力氣這麽大,都驚恐地看著我。

餘美欣就算了。宋雨熙也是一樣。我氣不打一處來,對宋雨熙吼道:“你是沒生膽嗎?給我抽她!”

這時,身後傳來金澤的虛弱呼喚:“雨熙……”

我立馬丟開餘美欣,撲到床邊:“金澤,你感覺怎麽樣?”

金澤震驚地看著我,似不認識我。我剛想扯掉遮臉布,他又立馬看向想過來又沒過來的宋雨熙。

這不是菲尼克斯。我立馬意識到。

這也不是我見過的長發金澤。雖然頭發一樣過肩束在腦後。

他轉回視線,張張嘴似乎忘了自己要說什麽,也印證了這一點。

他是第一次見有兩個宋雨熙在場的金澤,同我見過的長發金澤第一次見兩個宋雨熙的時候一模一樣的震驚神情。

“先不要管其他的,先告訴我你有沒有事?”

他搖搖頭,面露苦澀:“我沒有碰其他人,你信嗎?”

“這話,你應該和宋雨熙說。”

話未落,餘美欣尖叫起來。我和金澤一同轉頭看去。餘美欣擡手擋著宋雨熙手裏不知哪兒來的一把銀色小匕首。手掌長的刀刃,一刀刀劃破餘美欣的手臂。

猩紅冒出,我卻沒有想阻止的想法。我靜靜看著宋雨熙異常冷靜地揮刀,想著民國初期的法律尚不健全,對於這樣私闖家宅的通奸者,人人喊殺。

我暗自縱容,身旁卻躥過一道人影。只腰間圍了條枕巾的健壯人影,抓住了宋雨熙的手:“雨熙,你可以殺我。”

如果先前的床上茍合,宋雨熙沒有親眼目睹可以自欺欺人,那這句話就是實錘了先前沒看見的茍合。

所以,宋雨熙死後牢記的都是金澤的心上人是餘美欣。

餘美欣的話立馬也驗證了未能目睹的茍合:“阿澤,她想殺了我們的孩子,她想往我肚子上捅刀……”

宋雨熙不敢相信地搖頭:“阿澤哥哥,這是真的嗎?”

金澤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雨熙,你可以殺了我,但不要殺別人,和別人無關。”

“不,我就要殺了她!我現在命令你殺了她!”宋雨熙哭喊著,歇斯底裏。

但金澤沒有動手。他只是伸手擦拭宋雨熙的眼淚:“別哭,你今天是最幸福的新娘。”

“我不幸福!”宋雨熙拍開他的手,大哭著跑出房門。

我吼了金澤一句“混蛋”,趕緊追出去。我隱隱感覺宋雨熙很可能就是今天出事的。

可當我跑出三樓走廊,卻不見宋雨熙的蹤影。

我百米賽跑的速度警校裏都名列前茅,除非宋雨熙有神力加持,否則一個嬌生慣養的千金絕不可能一眨眼的功夫就跑沒影了。

我站在戶外二樓的樓梯上,茫然張望。一樓門廳處仍亮著一盞昏黃的守夜燈,院子裏的大門門栓緊扣。宋雨熙不可能有時間打開門跑出去,也不可能能在外面拴門。

我望望兩三米高的院墻,思索宋雨熙翻墻出去的可能性。正想著,忽聽輕聲說話的竊竊私語。

我尋聲望去,發現竟是二樓假山。無月的夜空下,一樓守夜燈照不上二樓,我瞧不清假山旁是否有人。

我輕手輕腳過去,尋思難道是宋啟的魂魄在和夜陰說話?

宋雨熙成親的時候,宋啟和青鸞都已去世多年。如果是宋啟,為什麽不阻止餘美欣到家裏來搗亂?還是說宋啟這時候並不在二樓?是在宋雨熙出事後才到二樓的?

隨著我走幾步停一會的悄然靠近,說話聲漸漸聽得清——

“雨熙,聽話好不好?”

我立馬聽出是菲尼克斯的聲音,顧不得悄聲慢步,趕緊跑過去,卻不見假山前有人。假山和二樓都沈靜在黑布隆冬裏。

“萬法皆空,因果不空……”菲尼克斯在說。

聲音就在我耳邊,我卻看不見,好似隔了一堵看不見的黑墻。

接著,是我緊跟著念的聲音:“……因果循環,生生不息。”

我也跟著念,把手貼上假山。金光沒有漫開,我的雙眼似乎戴上了專業的日食眼鏡,只看到了好像在冷白月光下的兩個身影輪廓——菲尼克斯捧著我的臉親吻,吻著吻著,他看向我——此時此刻站在漆黑假山前的我,對我笑彎了金色的眼睛。

他只看了我一眼。

視線交匯的時候,他的身體爆開金光——之前讓“我”睜不開眼的金光,此時月光般清冷流淌——

假山不見,“我”躺在一條銀白的河流上隨波逐流——

流水的速度很快,像車輪在高速上跑出的路面殘影。但“我”仍然在假山旁,沒有前進一絲一毫——

忽然,河水變得湍急,翻湧起浪花,猛然塌陷下去——

菲尼克斯化成了火球,一顆接一顆的火球落入後,河水平靜下來,宛若鏡子——宋雨熙和雨熙的過往時光圍繞著“我”旋轉,直到“我”伸手指向了一個時光碎片——

碎片亮開,雨熙的手貼上小銀杏樹的樹幹說:“萬法皆空,因果不空……”

她的聲音似乎帶了某種魔力,一種讓我想要身臨其境的莫名虛空。我試著伸手,手指毫無障礙地穿進了隱形的濾光墻裏。

我似乎蹲在河岸邊,又似趴在“我”身上。我的手指觸上了一片唯一的血紅碎片。冰冷的紅霧罩來,金澤的聲音從迷霧中傳來:“雨熙,雨熙……”

我為什麽能分辨出是金澤的聲音,卻不是菲尼克斯呢?

因為這般多愁善感的嗓音,只能是同宋雨熙生活在民國初期的長發金澤。愛慕宋雨熙的他,背負著必須要讓宋雨熙和王松成親的使命。

他一遍遍呼喚宋雨熙,熱烈深沈。迷霧隨著他的癡喃散開,顯露出三樓走廊,而後是走廊的房門,緊接著鏡頭拉近,到了臥房裏的欲動情馳。

深紫色床幔晃動著迤邐。那是我的床鋪。如果金澤沒有把自己房間的深藍床幔換成深紫色,那就一定是我臥房裏的床。

外袍散落、裏衣解開的金澤,抱著我的枕頭,聲聲呢喃:“雨熙,雨熙……”

他似乎醉得厲害,白皙的面龐艷紅如霞,金色的眼睛冒出絲絲火紅,深紅的嘴唇,吐出濃濃的酒氣:“雨熙……”

他眉目溫柔,喃一聲,裸露的胸膛就蹭一下枕頭。忽然,他轉過頭,看向飄在水晶燈上的我的意識。

我沒有身軀,只一縷意識瞧清房間的樣子。

當金澤的視線聚焦我,我想我大概不僅僅是意識。因為他在對我笑,還伸出手來似乎想抓我:“雨熙……我好熱……可不可以在你床上脫衣服?”

我琢磨著要不要回答,他已經開始解自己敞開的衣裳。銀色裏衣丟在地上的黑色長衫上,蓋住左邊胸口處新娘家人該別的小小紅喜花。

他開始脫裏褲。

他的嘴唇越來越紅,逐漸青紫。我感覺他很可能中毒了。我湊近他瞧,他隨著我漂移轉動的金色瞳孔微微笑。

他很快把自己的長褲脫了,身上只剩下個銀布褲衩。

“雨熙,我可不可以抱抱你?”他說話的時候,腦門開始長出金色的羽毛,手臂也冒出金光彩羽。

我蹙眉:“金澤,快離開我的房間。”

我想大概是我的床被下了什麽詛咒。宋啟捉妖遭妖氣反噬,雨熙成為他的子孫平衡反噬便是吸收這些妖氣。

雨熙說的不久消亡,大概就是指自己終有一天會被妖氣反噬。而和王松成親或許是反噬開啟的時間。

這似乎解釋得通宋雨熙的丈夫為什麽非是王松。按名門望族的講究,享譽捉妖天師的宋府算德高望重,而王家只是個富裕的商人。按當時的民俗看,宋雨熙算下嫁。

如果只是想宋雨熙以後能有個好男人照顧她,金澤比王松更適合。從小一起長大,金澤最了解宋雨熙,也愛護她。

但青鸞臨終卻交代金澤必須保證宋雨熙嫁給王松。這不單單是普通的聯姻。背後很可能關聯了雨熙的使命——防止夜曦成魔禍害人間。

而王松,就是那個可以讓雨熙呆在人間限制地域魔性的契機。

至於為什麽,我不得而知。

此刻,金澤似乎感覺到了自己身上長出了羽毛,說:“別怕,我不是什麽妖魔。雨熙,別怕,我可以抱抱你嗎?”

他身上的羽毛縮回了身體裏,光滑的皮膚在水晶燈下瓷器般誘人。一個男人長成這般魅惑,不是妖便是神。

金澤是不死神。可他卻被什麽人下毒了。

“雨熙,”他伸出手,“你不要嫁,好不好?我不要沒有你的房子,我只想你成為我的新娘。”

大概還是能讓神控制不了情欲的毒。我第一個想到夜曦。

我環顧四周,控制意識上浮好看清整個房間有沒有藏了什麽陰暗的東西。

金澤似乎察覺了我的意圖,他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摁在懷裏。

我貼上他胸口的時候,忽感後背強烈的撞擊。一股沈重的壓力壓在了我的身上。不是金澤擁抱的雙手,是一種軀體鉆進了我的意識裏。

我轉頭看,看到了餘美欣的臉,驚白了腦袋。

等我回神,我已經被金澤壓到了懷裏。但實際上,他現在摟著的是餘美欣。他卻因為中了毒大概只看得見我。

“金澤!我身上有別人!”我大聲呼喊,希望金澤能聽見。

他卻癡迷地看著我:“雨熙,我可以吻你嗎?你今天好漂亮。”他伸手撫上了我的耳朵,劃過我不久前拿來開自行車車鎖的紅寶石耳環,“但你的耳環不好看,我們不戴好不好?”

他拿下了我的耳環,在手中一握就燒燼了。我楞楞看著,一時回不了神。金澤的手能觸碰意識的我,觸碰我看不見軀體的魂識。

我還在震驚,一雙光溜溜的女人手環上了金澤的脖子。

“那是王松送我的,你弄壞了我怎麽回去交差?”感覺像是我自己的手,卻絕不是我的手,更不是我的聲音。

是餘美欣,餘美欣!

我大聲提醒金澤,嗓子卻忽然發不出聲音。

金澤看著我,撫上我臉。是我的臉,因為我能感受到他手的溫暖。

“你還想回去嗎?”金澤低頭湊近我的嘴巴,“你不是來找我了嗎?雨熙,你其實更喜歡我的,對不對?不要離開我,雨熙,不要拋下我,好不好?”

他的額頭抵住我腦門,嗓音哽咽。我大概能想到宋雨熙不想王松作上門女婿的原因。每天都要見到自己真正愛的人卻要和別人恩愛,那樣的日子日夜都是淩遲,不如嫁到王家,安心作他人婦。

金澤便是為此痛苦酗酒的吧?

我不知怎樣回答,也無法發出聲音回答。

餘美欣代替我回答:“阿澤,我只喜歡你。我不想和別人洞房,我只想和阿澤哥哥在一起。”

“我也只想和雨熙在一起。雨熙,嫁給我好不好?”

“好。”我已感覺到餘美欣開心到嗓音不穩,可金澤一點兒也聽不出。

我不知他眼裏看到的是什麽,我卻慢慢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身下有一具女人的身體。我此時是一縷透明無實的幽魂,被夾在金澤和餘美欣中間。

餘美欣的手已經在扯金澤的褲腰:“阿澤哥哥,我愛你。”

金澤笑開了隱隱發紫的紅唇,一把扯掉了自己的褲衩。他低頭吻來。我用盡全身力氣尖叫 “金澤不可以!你親的不是我,不是我,是餘美欣!”

忽然,鬼壓床的沈重消失,我喊出了聲音,卻也飄了起來。

金澤看了看往水晶燈飄的我,又低頭看了看赤身裸體的餘美欣,忽然一口血噴出來,噴在了餘美欣不慌不忙拿出來的白手絹上。

那口血不偏不倚落在手絹中心,落紅般刺人眼。金澤伸手掐住餘美欣的脖子,卻忽然撲通一下倒下去。

這時,房門外傳來聲音——

“雨熙小姐,公子睡下了,您要不要也先休息?”是小吳戰戰兢兢的聲音。

“阿澤睡哪間房了?”宋雨熙的聲音,這般聽真的和我的一模一樣,只是溫柔好些,一聽就是大家閨秀的溫婉,“怎麽不在房間?”

“不,不在嗎?公子說他很累了,要先睡了,不用喝醒酒茶了……”

“阿澤喝酒了嗎?”

“喝了許多。雨熙小姐,其實公子他喜……”小吳欲言又止,“公子可能睡不著,去後山看老爺夫人和鸞叔了。”

“去後山了嗎?”宋雨熙似乎轉了頭看走廊外,“那我等他。他回來了,和他說一聲,我在我房間等他。”

“您要在這裏過夜嗎?”

“嗯。”

“可是姑爺他……”

“我和他說過了,你也去休息吧,我等阿澤回來就可以了。”

小吳定是欲言又止了許多次,像攔著我那樣。可是,餘美欣怎麽進來的?我第一次在金澤房間遇到的餘美欣說是送金澤回來的。

這一次,明顯是金澤一個人回來的。可是,餘美欣又突然出現了。我化為意識從三樓走廊進到自己房間,並沒有看見餘美欣藏在哪。

我冥思苦想著想飄去門外阻止宋雨熙回房,但身體一動不能動。我被吸在六芒星的水晶燈上,看著餘美欣把金澤扶好躺平趁機摸了又摸金澤的窄腰腹肌。

宋雨熙開門進來的時候,餘美欣剛給金澤蓋上到腰的被子。她自己則光溜溜得不害臊。

看見宋雨熙,她倒裝出嬌滴滴的羞澀:“雨,雨熙,你怎麽回來了?”

我不敢看宋雨熙瞬間蒼白的臉,卻也只能看著她來回看餘美欣和金澤的眼睛震驚而痛苦。

“雨熙,是金公子他……”餘美欣咬著嘴唇說,“我說了不可以的,但他還是要這般……我,我已經失身了……”她開始哭哭啼啼,拿出手中攥緊的白手絹,而後抖著手抓不穩似的讓手絹飄到了地上。

宋雨熙盯著白娟上的落紅,晃著身子後退。

“雨熙,你會為我做主嗎?是金公子強要了我身子,他說你嫁人了就可以讓我進門了,嗚嗚……可他都沒有向我家提親……他會不會不要我,雨熙,雨熙,你要為我做主,嗚嗚……”

餘美欣每說一句,宋雨熙的臉色就慘白一分,最後抖著手扶著門框落淚。

我以為她會受不住痛哭失聲的時候,她抹了抹眼睛走進來,反手關了門。

穿著銀白刺繡旗袍衣和半身裙的她,穩著端莊的步子到床邊,輕喚:“阿澤哥哥?”隨手拎的刺繡鑲藍綠寶石的小腕包,被攥得緊緊的。

金澤沒有回應,面色漲紅,像極了醉酒的昏迷。

房間裏濃濃的酒氣,也讓人相信酒後亂性的成立。何況孤男寡女還赤身裸體。

叫不醒金澤,宋雨熙看向床內側的餘美欣:“我會為你做主,先把衣服穿上。”

宋雨熙坐到窗邊的沙發。等餘美欣穿上衣服,她拍拍自己身旁的座位:“過來坐。”

餘美欣哭哭啼啼坐下,說:“雨熙,我害怕金公子醒來了不認賬。他可能把我認成了你,可是他占有的卻是我的身子……”

如果餘美欣趾高氣揚地一口咬定金澤愛的是自己,和金澤一起長大的宋雨熙可能會有所懷疑。這般說,宋雨熙該一點兒也不會懷疑。

“他喊了我的名字嗎?”宋雨熙低垂著視線。

餘美欣哭著搖頭:“他好像把我認成你,卻又好像知道我不是你。因為他說……”

“說什麽?”

“說我比你差遠了……嗚嗚……我沒想到金公子是這樣的人,他占有我還羞辱我……”

我忽然明白了十句話裏九句話假的一句話真的聽起來卻像是真的可能性。這就好比糞裏掏金。閃亮亮的金子,很好被發現。

餘美欣話裏的那粒金子,就是“他好像把我認成了你”。

面對親眼目睹的荒誕,宋雨熙唯一能接受的就是這個原因。

因為這個原因,溫柔的她會原諒金澤,也會原諒餘美欣。此時此刻,我才終於明白宋雨熙的亡魂為什麽會認定餘美欣是金澤的心上人。

因為即便認錯,身為神鳥的金澤也絕不可能將錯就錯。唯一的解釋,卻要反過來——金澤願意接納餘美欣成為自己的伴侶。

那樣克制自己欲望的金澤,願意和餘美欣坦誠相待就足夠確定這一點。

但這不過是我的臆測。宋雨熙接下來說的話,讓我又徹底推翻了自己的判斷。

她說:“餘美欣,你知道我阿澤哥哥是什麽人嗎?”

餘美欣淚眼點頭:“宋府的管家。”

“還有嗎?”

“不只是這個嗎?”

“你不覺得他很年輕嗎?我們一直在長大,他卻一點兒也沒有變老,你不覺得奇怪嗎?”

“你是說他是妖怪?”

“不,他是神仙。”

“他是神仙?”餘美欣睜大淚眼,一臉震驚的模樣。

宋雨熙點頭:“阿澤哥哥中的毒,你有解藥嗎?”

餘美欣搖頭。

“那誰有?”

“我不知道。”

“你知道阿澤哥哥中毒了?”

“我不知道……你剛說了我才知道。”

“既然這樣,留你也沒用了。”宋雨熙邊說邊打開腕包。不待我和餘美欣反應過來話中意,她掏出了什麽懟上了餘美欣的肚子。

餘美欣尖叫一聲,粉白的公主裙暈開絲絲血跡。她伸手胡亂抓扯宋雨熙的衣服,很快失了力氣瞪大眼。

宋雨熙沒有松手,手中亮閃閃的匕首繼續用力:“不管是不是真的,阿澤哥哥的孩子你不能有。”

“沒,沒……”餘美欣想說什麽再無力說什麽。

“沒有嗎?”宋雨熙冷笑,“那就算是你看了阿澤哥哥身體的代價。餘美欣,為什麽呢?我把你當朋友的,你為什麽要幫著你的哥哥對付我呢?你明知我有未婚夫,也察覺到我喜歡金澤,卻還要幫你哥哥侮辱我。是我對你太好了嗎?”

匕首隨溫柔的語調拔出,再捅進。

餘美欣的口中開始湧血,她抽搐著搖頭。

宋雨熙微笑著說:“如果有來世,我們再做朋友。希望下一世,你要做個好人,否則你將被你的人渣哥哥奸汙。”

“不,不……”

“你可以發誓。”

“我發誓……下一世……一定……和宋雨熙……做好朋友……再不害……她……”

話落,匕首離開,美麗的公主蓬蓬裙暈開大片大片的血花。

宋雨熙拉起還沒開花的粉白裙擺,擦拭匕首的血跡。擦幹凈後,她起身到床邊對金澤說:“阿澤哥哥,我去拿解藥。你在家裏等我,如果先醒來了就把餘美欣的屍體燒掉,我很快回來。”

她俯身湊近金澤開始發黑的嘴巴:“為什麽非要我嫁人?你明明感受到了我喜歡你,為什麽要把我推開?”

她的眼淚,滴落他的臉上:“阿澤,阿澤哥哥……”她閉眼在他的唇瓣上落下一吻,“等我。”

飄在水晶燈上的我,暗自為兩人終於能親上一口感到欣慰,卻看見金澤紫黑的唇瓣中浮出黑霧。

我大感不妙,叫道:“快松開!”

但沒人聽見我的聲音。金澤紋絲不動。宋雨熙只是羞紅了臉。

那絲絲如煙的黑霧,悄聲鉆入宋雨熙的嘴巴裏。

我急得又叫又掙,卻也只能飄在水晶燈上眼睜睜看著。

這個輕輕的一吻,宋雨熙停留了好一會。等她終於舍得松開金澤的嘴巴,黑霧已經進去大半,金澤的嘴巴都由紫轉紅。

宋雨熙發現了這一點,欣喜地又落下一吻。停留幾秒後,她松開一看,發現深紅色還是深紅色,便拎著小腕包急匆匆跑出去。

眼見房門要關上,我用力蹬腿。忽然間,竟飄動了。我趕緊沖向門,追著跑往三樓走廊口的宋雨熙去。

宋雨熙正下臺階的時候,我忽聽三樓傳來淒厲尖叫。

是應該死去的餘美欣:“不要,不要,宋雨熙說了和我下一世做朋友,是好朋友,我再不會害她!”

我想起宋雨熙亡魂被菲尼克斯鳳火燃燒時就是這般驚駭心魂的淒厲。

是菲尼克斯來了嗎?這一個金澤其實是菲尼克斯嗎?

我想回三樓看看,又不想跟丟宋雨熙。猶豫之際,我的意識忽然被一個猛拽回了假山邊。

我看清自己是在二樓假山的時候,宋雨熙的一寸小高跟鞋噠噠噠跑下了二樓。

假山已經恢覆了正常的黑漆漆,我望一眼樓上我房間亮著的燈,趕緊跟上已經下到一樓的宋雨熙。

夜色中,她的銀白色旗袍裙格外顯眼。

小吳已經為她打開門栓。我趕緊從墻角翻身上墻,而後等宋雨熙啟動車子跳落。

小吳關上門。我邁力蹬腿,騎著自行車追已經駛出廣場的老式轎車。

我騎過保安亭的時候,保安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我飛快騎過,追沿著街道開去快沒影的轎車。

但還是追沒了影。好在寂靜的街道毫無保留地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聽聲辨位,我追到了一處商鋪拐角口的河邊。

漆黑的夜空,緩緩亮出一抹銀白。慢慢地,黑雲成片散開。忽然,汽車的轟鳴聲停了。冷清的街道只剩下自行車車輪的軲轆聲。

我立馬下車,把二八自行車停一商鋪前,想著等會給還回原位去。

我抓著小高跟鞋,赤腳往前走,仔細聽哪兒有聲音。幾顆石子硌腳,我抖了抖腿。

想到宋雨熙是溺亡,我往河道走。走過一小巷時,前方出現一輛靠河邊商鋪停的轎車。漆黑的車漆,反射月光的清冷。幾個人影圍在車前。其中一個銀白身影很是惹眼。

我加快腳步。

宋雨熙說:“明人不說暗話,你既然在這裏等我,想來已經知道你妹妹幹的齷齪事。”

我一聽,越發加快腳步,踩著一塊大石子,直痛得要叫出聲來。我咬牙忍住,擡腳繼續趕往相隔二三十米的河邊。

“你也該知道你家管家愛慕我妹妹了吧?”是餘天城。想來他身後的幾個人影是餘家下人了。

“這種不可能的事,你想這麽認為便這麽認為吧。餘天城,一手交貨一手交人吧。”

現在的宋雨熙給我一種不太認識的陌生感。那個總哭哭啼啼的千金大小姐好像隨著餘美欣的死亡覺醒了什麽。

她變得勇敢自強,敢深夜來會餘天城要解藥。也變得聰明,能很快分析出金澤是中了毒而沒有陷入失意的慟哭中。

這個宋雨熙我很喜歡。我很想等會和她面對面說上幾句話。想來這個宋雨熙不會害怕看見另一個宋雨熙。

雙方似乎僵持了。

人影忽然間多了幾個。

“雨熙?”

聽見王松的聲音,我懷疑或許宋雨熙不是今晚溺死的。有王松在,宋雨熙不會遭毒手。

緊接著,還有一道熟悉的聲音:“雨熙小姐,請不要責怪我不守承諾,我實在擔心你的安危,便通知了王公子。”是劉霖。

我猜想宋雨熙新婚夜跑出王家碰到了在王家喝喜酒住下的劉霖。她一個嬌貴千金,萬不可能像我一樣爬墻出來。

有王松和劉霖在,我放慢腳步,舒緩踩了無數石子的腳掌。

我坐在一商鋪前的木椅上。頭頂的遮雨棚,擋住烏雲散盡亮白起來的月光。

街道的商鋪顯出清晰的輪廓,那輛停在後方的二八自行車穩穩立出一道仿佛有人騎的身影。

它似乎在動。我眨一下眼,它就似乎近一點。我睜大眼仔細看,它又在原位沒有動。

我暗笑自己眼花繚亂,轉頭望望被人影圍著的銀白人影,起身。還是得離宋雨熙近一點才安心。

我轉回頭,剛從椅子上站起來,那輛自行車到了我休息的商鋪前。饒是不信鬼神的我,也抖了個激靈。

“菲尼克斯?”我輕聲喚。

就算見過菲尼克斯和這個離奇的世界,但我仍不相信有鬼。雖然我已經見過亡魂的宋雨熙。

世界觀這種東西很容易根深蒂固,我又比較頑固。

我推測是菲尼克斯怕我的腳再踩著石子硌痛,讓我騎自行車去。知道我要不打草驚蛇,他默默告訴我可以做到悄無聲息。

我莞爾一笑,輕手輕腳坐上自行車後座。

“好啦,菲尼克斯。”我輕聲說。

自行車開始在我眼皮子底下瞬移,移到我剛才坐的椅子旁。

“餵,不是這兒,”我掐著嗓子說,“到河邊去。”

說話時,我腦袋無意轉了轉,又看到了那輛二八自行車。它仍穩穩停在後方一商鋪前。

來不及多想,我立馬跳下自行車跑。不用思索,我已經知道這輛我坐的自行車不是菲尼克斯。因為菲尼克斯從來不用這種人類受不了的靈異事件嚇我。

初來這個世界我與宋雨熙撞見神經錯亂差點自殺是菲尼克斯救了我。他最清楚人類害怕什麽樣的東西。

但已經晚了。我一跳下,就被一股陰冷的風卷住。

“雨熙你真狠心。”夜曦俯在我耳邊,雙手緊摟我腰身,“還要跑哪兒去?你就一點兒都不想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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