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初雪

關燈
第114章 初雪

“江哥……”夏川小心翼翼的聲音打破了沈默,“那個人……沒事吧?他看起來……好像有點怪怪的。”

江歲回過神,將戒指盒隨手放進了櫃臺抽屜裏,鎖上。

“沒事,只是一個很久沒見的熟人。”他輕描淡寫地說,隨即轉移了話題,“剛才那批菊花的價簽還沒打吧?趁現在有空,趕緊弄一下。”

“哦,好。”夏川連忙應道,壓下心裏的困惑,轉身去忙了。

幾天後的傍晚,江歲正在廚房準備晚飯,沈星烈推門進來。

“爸,我回來了。”

“嗯,洗手準備吃飯吧,湯馬上就好。”

沈星烈應了一聲,換好鞋,走到廚房門口。他猶豫了一會兒,才開口:“爸,今天……季承淵來找我了。”

江歲攪動湯勺的手猛地一頓。他緩緩轉過身,看向兒子,眉頭微微蹙起:“他去找你了?在學校?”

“嗯,下午下課的時候,在教學樓外面的小路上。”沈星烈語氣平靜,但眼神裏還是有些覆雜,“他等在那裏,看到我出來,就直接走過來了。”

江歲的心提了起來:“他……沒對你怎麽樣吧?說了什麽?”

“沒怎麽樣,就是……說了幾句話,主要是對之前的事向我道歉。”沈星烈回憶著當時的場景,“他看起來……變化挺大的。瘦了很多,臉色也不太好,但人很平靜,一點也沒有以前那種……讓人不舒服的感覺。”

沈星烈想了想,繼續道:“他說得很……正式,也很……誠懇。沒有找任何借口,也沒有祈求我原諒,就是很直接地承認了錯誤,道了歉。”

江歲沈默地聽著,心裏那根弦稍微松了些,“然後呢?你們還說什麽了?”

“我當時有點楞,沒想到他會突然出現,還說這個。”沈星烈抓了抓頭發,“我就說‘我知道了。’然後……然後我就走了。他也沒攔我,就是站在原地,看著我離開。”

廚房裏安靜了幾秒。

“你覺得……”江歲試探著問,“他看起來……像是真的嗎?還是在演戲?”

沈星烈認真地想了想,搖搖頭:“他的狀態不太好,但我覺得不像演戲。”

江歲點了點頭,心裏那股覆雜的情緒又開始翻湧。他轉回身,關掉了爐火,將湯盛出來。

“先吃飯吧。”

飯桌上,兩人都顯得有些沈默。沈星烈扒拉著碗裏的飯,最終還是沒忍住,又問了一句:“爸,他……是不是真的病好了?我怎麽覺得……他好像反而更不對勁了?”

江歲因為他的話也有些出神,“不管他的病是不是真好,只要他不會擾亂我們的生活,就足夠了。”

沈星烈點點頭。只是想起季承淵那雙平靜得有些過分的眼睛,心裏有種說不清的感覺。

日子又恢覆了表面的平靜。

季承淵沒有再出現。仿佛那天花店門口的短暫會面,只是一場不真實的幻影。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時,季承淵最後那個平靜到沈寂的眼神,會不受控制地闖入江歲的腦海。

江歲把這歸結為自己尚未完全擺脫過去的陰影。他告訴自己,只要季承淵不再來打擾,時間終會撫平一切。

不久後的一天下午,陽光正好,花店裏沒有其他客人。江歲正在整理一批新到的鮮花,夏川則在櫃臺後練習幾種新的包裝手法。

門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

江歲擡起頭,看到季承淵推門走了進來。他還是穿著簡單的深色衣物,身形依然清瘦,但臉色似乎比上次好了一點,不再那麽蒼白得嚇人。他的目光在店內緩緩掃過,最後落在江歲身上,很輕地點了下頭。

江歲的心臟不受控制地跳動,他放下手中的花,沒有說話,只是站在原地,看著季承淵走近。

季承淵的腳步停在花架前,他的目光在各種花卉間流連,最後,停在了角落裏一小盆不起眼的白色鈴蘭上。那盆鈴蘭剛開花不久,小巧的鈴鐺狀花朵簇擁著垂下,清新雅致。

他的眼神在那盆鈴蘭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江歲幾乎能聽到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聲。

終於,季承淵伸出手,指了指那盆鈴蘭,“我想要這個。”

夏川見江歲狀態不對,立刻放下手中的練習:“好的先生,是要整盆買走,還是剪下來包成花束?”

季承淵的視線終於從那盆鈴蘭上移開,看向夏川,“包成花束吧,簡單一點就好。”

“沒問題。”夏川動作利落地拿起工具,小心地將鈴蘭剪下幾枝。他處理花材時瞄了一眼江歲,見他臉色不好便主動打破這種古怪的氣氛,“先生眼光真好,鈴蘭很精致,香味也特別,花語也好,是‘幸福到來’呢。”

“幸福到來……”季承淵低聲重覆了一遍,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掠過了站在不遠處的江歲。

江歲站在那裏,全身都僵硬起來。

當聽到“鈴蘭”兩個字從季承淵口中說出來時,他感覺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往頭上湧,耳邊嗡嗡作響。那些刻意塵封的記憶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湧上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頸側那道早已淡化的疤痕,似乎在隱隱發燙。

夏川並未察覺這微妙的暗流,他熟練地將鈴蘭搭配上幾片翠綠的配葉,用素雅的米白色包裝紙和淺綠色絲帶仔細包紮好,最後噴上少許水霧,讓花朵顯得更加鮮活。

季承淵靜靜聽著,目光卻越過夏川的肩膀,落在江歲身上。江歲始終沒有擡頭,側臉繃得很緊,像是極力在壓抑著什麽。

花束包好了,夏川遞過去。季承淵接過後忽然開口:

“江歲。”

江歲身體一顫。

“鈴蘭……真的會帶來幸福嗎?”

店裏驟然安靜下來,連夏川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了看季承淵,又看向江歲。

江歲擡起頭,眼眶瞬間泛紅。他看著季承淵,看著對方手中那束象征著“幸福”卻浸滿痛苦記憶的花,心痛到他幾乎說不出話。

漫長的幾秒鐘過去。江歲終於極其艱難地,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花語而已,信則有,不信則無。”

季承淵聽了,輕輕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回答,又像是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答案。他沒有再追問,也沒有再看江歲那幾乎要崩潰的表情。他掏出錢包付了錢,動作從容。

就在他接過夏川找的零錢,準備轉身離開時,他的目光無意間掃過了靠近墻角的一個矮架。那裏擺著幾盆江歲自己養著玩的植物,綠蘿、常春藤,還有一盆……不起眼的郁金香。

那盆郁金香長得並不好。纖細的莖葉微微發黃,只有頂端勉強頂著一個小小的、色澤暗淡的花苞,一副營養不良、隨時可能夭折的樣子。和周遭生機勃勃的綠植比起來,它顯得格格不入。

季承淵的腳步頓住了。他的視線牢牢鎖在那盆郁金香上,深灰色的眼眸裏,那片刻意維持的平靜冰面,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他記得這盆花。記得它幹癟的種球,記得他如何在療養院那點可憐的自由活動時間裏,偷偷收集土壤,笨拙地澆水,在無數個失眠的夜裏對著它喃喃自語,將它視為連接那個承諾虛無縹緲的橋梁。他記得周時晏將它帶走時,自己心裏那片荒蕪的空洞。

可現在,它在這裏。在江歲的花店裏,在這個離他咫尺之遙卻又遠在天邊的地方。它活下來了,盡管活得如此艱難。

季承淵站在那裏,看了很久。久到夏川開始感到不安,輕輕咳嗽了一聲。

他終於移開了目光,沒有再說什麽。拿著那束鈴蘭花,轉身離開。

江歲一直僵立在原地,直到季承淵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街道轉角,他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腿一軟,扶住了工作臺邊緣。

“江哥!你沒事吧?”夏川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扶住他,“你臉色好難看,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

江歲搖了搖頭,推開夏川的手,聲音虛弱:“我沒事……就是有點累。你先看著店,我進去歇一會兒。”

說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進了後面的休息室,關上了門。

狹小的空間裏,他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心臟還在狂跳。

季承淵……他到底想幹什麽?他為什麽還要出現?為什麽偏偏是鈴蘭?他問那個問題是什麽意思?他看到那盆郁金香了……他會怎麽想?

那盆郁金香……江歲閉上眼,心裏湧起一陣荒謬的無力感。

他感覺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個無形的牢籠旁,而拿著鑰匙的那個人,從未真正離開。

門外,夏川擔憂地看了看緊閉的休息室門,又看了看墻角那盆蔫頭耷腦的郁金香,不自覺捏緊了衣角。

初雪降臨那天,江歲打烊回家,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這座南方城市很少下雪,偶爾一次,也總是這樣細碎而短暫,留不到第二天早晨。

他攏了攏圍巾,低頭看著腳下濕漉漉的人行道,想著明天該提醒小星多穿件衣服。轉過街角,再走幾百米就是他家所在的單元樓。

然後,他看見了季承淵。

季承淵就站在離單元樓不遠的一盞路燈下。他沒打傘,雪花落在他的短發上、肩頭上。昏黃的光線勾勒出他清瘦的側影,他微微仰著頭,看著細雪飄落的夜空,一動不動,像一尊沈寂的雕塑。

江歲的腳步頓住了。

空氣裏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模糊車聲。

雪夜的寂靜仿佛有重量,沈甸甸地壓在江歲的心口。他站在幾米開外,沒有上前,也沒有立刻轉身離開,只是看著路燈下那個人影。

季承淵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緩緩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他的臉在雪光和燈光的映照下,顯得比上次見面時更蒼白了些,眼下的陰影也更重。

他看著江歲,看了很久,然後,很輕地開口:“下雪了。”

江歲沒有接話,他沈默地站在原地。他不知道季承淵為什麽會在這裏,不知道他等了多久,更不知道他想要什麽。每一次季承淵的出現,都會讓他變得心緒不寧。

季承淵似乎也並不期待他的回答。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飄雪的夜空,又像是在透過雪花,看向更遠的地方。

“我們之前,從來沒一起看過雪。”

江歲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是啊,之前。那些被囚禁在頂層公寓的日子,季節更替都在那巨大的落地窗外無聲滑過。可冬天好像總是灰蒙蒙的,偶爾有陰冷的雨,卻從未有過像樣的雪。

他們之間,似乎總是隔著一層什麽。有時是冰冷的玻璃,有時是無形卻更堅固的隔閡。

“你想說什麽?”江歲終於開口。

他不想再被季承淵牽著情緒走,不想再陷入那種無休止的猜測和不安裏。

季承淵轉過頭,再次看向他。這一次,他的眼神裏多了點別的東西,像雪夜裏一點微弱的火星。

“沒什麽想說的。只是……看到下雪了,突然想起,我們沒一起看過。這裏很少下雪,也許……這是今年唯一的一場。”

“所以呢?”江歲的聲音冷硬起來,“你現在看到了,可以走了。”

季承淵像是沒聽到他話裏的冷漠,他微微垂下眼,看著自己呼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裏迅速消散。

“歲歲,”他再次開口,聲音低了下去,“就一會兒,行嗎?”

江歲不懂,他真的不懂季承淵到底想幹什麽。一次次地出現,說著似是而非的話,做著讓人捉摸不透的事。道歉,還戒指,買鈴蘭,現在又提出一起看雪……他到底是在贖罪,還是在用另一種方式,繼續著那場未曾結束的糾纏?

“季承淵,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麽‘一起’可言了。看雪也好,別的也罷,都沒有意義。”

“我知道。”季承淵很快地接話,“我知道沒意義。對你來說,我現在站在這裏,說這些話,可能都是一種打擾,甚至……是惡心。”

他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裏帶著自嘲,“我只是……控制不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