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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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承諾
季承淵被推了出來，轉入重癥監護室。他臉色慘白如紙，安靜地躺在那裏，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谷頤撲到玻璃窗前，看著兒子，泣不成聲。季東華站在她身後，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等到季承淵安置妥當，谷頤的情緒稍微平覆一些，她才在季東華的攙扶下，轉向一直僵立在原地的江歲。
“江先生，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麽？承淵他……為什麽會受這麽重的傷？是不是……”
江歲擡起頭，迎上谷頤和季東華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混亂的思緒盡量清晰，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他想死，但他記得我說過不準他死。所以……所以他用這種方式逼我動手。”江歲說到最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淚水再次充滿眼眶，“可我沒想殺他……”
谷頤聽完，臉上血色盡失。她看著江歲，眼神裏充滿了痛苦和崩潰的荒謬感。她了解自己的兒子，知道他偏執起來什麽都做得出來。可是……可是怎麽會走到這一步？用這麽慘烈的方式，去逼迫一個他聲稱最愛的人，親手傷害他？
季東華的臉色則更加難看。他死死盯著江歲，眼中怒火燃燒：“你的意思是，承淵自己找死，你是無辜的？江歲，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就算承淵精神狀態有問題，難道你就沒有一點責任？你為什麽要拿剪刀？你就不能報警，不能呼救嗎？！”
“東華！”谷頤抓住丈夫的手臂，“江先生已經說了，是承淵先逼他的！承淵當時那個樣子……他嚇壞了！”
“嚇壞了就能動刀子嗎？！這是故意傷害！是犯罪！如果承淵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會放過你！”
“那你想怎麽樣？！”江歲猛地擡起頭，惡狠狠看向季東華，“報警嗎？讓警察來抓我？好，我就在這裏，你報啊！把一切都公開，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兒子是怎麽威脅我、囚禁我、逼得我無路可走，最後又是怎麽用這種方式，逼著我殺他的！”
他積壓了太久的情緒，恐懼、委屈、憤怒、無助，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你以為我想這樣嗎？！季東華，你看看你兒子都對我做了什麽！我的人生被他毀了，我兒子差點被他害死！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想過幾天安生日子，他又陰魂不散地出現，用這種方式逼我！你們季家勢大，你們可以只手遮天，但我告訴你，我受夠了！大不了魚死網破！你們去告我，我也會把你們兒子做過的所有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抖出來！讓所有人都看看，季家養出了一個什麽樣的瘋子！”
江歲的嘶喊在走廊裏回蕩，把在場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季東華被他這番話噎得一時語塞，臉色青白交加。
谷頤的哭聲也停止了，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溫潤柔和此刻卻像刺猬一樣豎起所有尖刺的男人，心中一片冰涼。
“夠了……都別吵了……”谷頤疲憊至極地開口，“現在最重要的是承淵能活下來。其他的……以後再說。”
她轉向江歲，眼神裏的情緒覆雜萬千，“江先生，我相信你說的話。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們不會報警，也不會追究你的責任，你先走吧……”
江歲回到家時，天已經蒙蒙亮了。他身上還沾著發暗的血跡，臉色慘白得嚇人，眼神空洞，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沈星烈一夜未眠，聽到開門聲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看到父親這副模樣，他心臟猛地一沈，幾步沖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江歲。
“爸！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這血……是誰的？”
江歲被他扶著在沙發上坐下，“小星……我……”
“爸你先坐下慢慢說。你到底去哪了？身上怎麽會有血？”
“是季承淵。他……去了花店。”
沈星烈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又想幹什麽？！他有沒有傷害你？這血……”
“不是我的血，是我刺傷了他。用剪刀……捅進了他的肚子。”
沈星烈倒抽一口涼氣，猛地抓住江歲冰涼的手：“怎麽回事？爸，到底發生了什麽？是他先動手的嗎？你……”
江歲斷斷續續地將昨晚在花店裏發生的一切說了出來。
“小星，我殺人了……我差點殺了他……”
沈星烈聽得心驚肉跳，又是憤怒又是後怕。他緊緊抱住父親顫抖的身體，聲音哽咽：“不是你的錯，爸！是他逼你的！他是個瘋子！他活該！”
“可我真的……把剪刀捅進去了……”江歲靠在兒子懷裏，默默流淚，“流了好多血……他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我以為……我以為他真的要死了……”
“他死了才好！”沈星烈恨恨地說，但看著父親崩潰的模樣，又強行壓下怒火，放緩了語氣，“那他現在怎麽樣了？”
“手術做完了，醫生說暫時穩定，但還沒脫離危險期。”江歲低聲說，“我……我跟季夫人說了，我會看著他醒過來，到時候我會最後見他一面。”
沈星烈眉頭緊皺：“你還要去見他？爸，那種瘋子有什麽好說的？他這次沒死成，誰知道下次還會做出什麽來？我們應該離他遠遠的！”
“我知道。”江歲疲憊地抹了把臉，“但是小星，有些事……我不能讓他一直這樣陰魂不散地糾纏下去，昨天的事不能再發生一次……”
他看著兒子寫滿擔憂和憤怒的臉，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別擔心，季家那邊……暫時不會追究。等季承淵醒了，我說完該說的話，我們就徹底跟他，斷絕一切。”
沈星烈還想說什麽，但看到父親臉上的疲憊，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
季承淵在ICU裏躺了三天，生命體征才逐漸趨於穩定，轉入了特護病房。這三天裏，江歲沒有去醫院，他強迫自己吃飯、睡覺，想要恢覆一點精力，但整個人還是瘦了一圈。
第四天早上，林助理打來電話，“江先生，少爺醒了。”
“……我馬上過來。”
他換了一身素凈的衣服，臉色有些蒼白，沈星烈想陪他，被他拒絕。
“在家等我，不用擔心。”
醫院病房裏，消毒水的氣味濃郁。季承淵半躺在病床上，身上連接著監護儀器，腹部纏著厚厚的紗布。
他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嘴唇幹裂起皮，臉色是失血過多的慘白。但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在聽到門響看到江歲走進來的那一刻，驟然亮起了一簇光。
季承淵沒想到自己還能醒過來。那一剪刀刺下去的時候，他是真的抱著必死的決心。劇烈的疼痛，血液快速流失帶來的冰冷和眩暈，還有最後江歲落在他唇上那個顫抖的、帶著淚水的吻……都讓他以為，那就是終點了。
解脫的終點。
可現在，他又被拉了回來，躺在這具殘破的身體裏，呼吸著充滿藥味的空氣。
累，從骨髓裏透出來的累。
江歲走到床邊，沒有坐下，只是隔著一段距離看著他。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良久，江歲的聲音打破了沈默，“季承淵，你贏了。”
季承淵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仍然沈默地看著他。
“你用這種方式，把這條命，這副樣子，擺在我面前。你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那天，忘不掉是我親手把剪刀捅進你身體裏，忘不掉你流了那麽多血，差點死在我面前。”
“這就是你想要的，對嗎？讓我永遠記住你，用最慘烈的方式，把我跟你綁在一起。”
季承淵看著他，過了許久，他才很輕地開口：“我只是想……結束。”
“結束？”江歲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情緒的波動，“用這種方式結束？季承淵，你把自己弄成這樣，躺在醫院裏半死不活，就叫做結束了？那我呢？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麽做，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
他向前一步，雙手撐在病床的護欄上，俯視著季承淵蒼白的臉。
“意味著我成了殺死你的人。意味著我餘生都要背著這個陰影活下去，哪怕我知道是你逼我的，哪怕所有人都說不怪我……但刀子是我拿的，是我捅進去的！季承淵，你告訴我，這算哪門子結束？！”
季承淵的嘴唇動了動，眼神有些渙散，像是被江歲的質問刺中了痛處，又像是身體太過虛弱，無法集中精神。
“……對不起。”他最終只吐出這三個字。
江歲看著他這副虛弱又茫然的樣子，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必須用回那個熟悉的方式，那個他曾在漫長囚禁中被迫摸索出來，用以應對季承淵偏執發作的方式。
“季承淵，你現在這樣，除了讓我困擾，讓我害怕，讓我不得不一次次面對這些血淋淋的場面，還剩下什麽？”
季承淵的眼睛顫動，緊緊盯著他。
“看看你自己。”江歲的目光掃過他腹部的紗布，他瘦削的手臂，最後落回他臉上，“你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和行為。你以為你跑到花店來，說那些話，做那些事，甚至逼我……傷害你，就能改變什麽嗎？”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季承淵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不能。你只會讓我更確定，你病了，病得很重。一個瘋子，一個連自己生命都不珍惜、只會用極端方式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的瘋子，你覺得，我可能會喜歡上這樣的人嗎？我可能會願意和這樣的人，有任何未來嗎？”
“不會，永遠都不會。”
季承淵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滾過他凹陷的臉頰。
“不……”他終於擠出破碎的音節，“我不是……我不想當瘋子……歲歲，我控制不住……”
“那就去學。”江歲沒有心軟，“季承淵，你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永遠像個失控的野獸，想要什麽就撲上去撕咬，得不到就毀掉一切，包括你自己。”
“我會改……我真的會改，你別這樣看我……別這樣說……”
“光說沒用。”江歲打斷他，“你需要的是治療，是真正的治療，把腦子裏那些扭曲的念頭，那些偏執的沖動，一點點糾正過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關在家裏，或者用逃跑和自毀來證明你有多痛苦。”
江歲頓了頓，目光落在季承淵那雙盛滿卑微渴求的眼睛裏。
“也許……等你真的變好了，不再是個瘋子了。等你學會尊重別人，也學會愛惜自己了。到那個時候……”
他刻意停在這裏，看到季承淵的呼吸驟然屏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裏面那點微弱的光亮再次被點燃。
“也許到那個時候，我還會允許你……遠遠地，看我一眼。”
話音落下的瞬間，季承淵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遠遠地……看一眼？
這和他曾經渴望的擁抱、親吻、日夜相守，差了十萬八千裏。這甚至算不上一個承諾，更像是一個虛無縹緲的、隨時可能撤回的許可。
可是，這卻是江歲在經歷了所有傷害和痛苦之後，所能給予的，最大限度的讓步。
“真的嗎？”季承淵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心翼翼地確認，“歲歲，你是說……只要我好好治病，變成一個正常人……你……你就會允許我看你一眼？”
江歲轉回頭，對上他小心求證的目光，點了點頭。
“嗯。前提是，你必須真的變好。不是裝出來的，不是暫時的。是徹徹底底，從裏到外，變成一個情緒穩定、能控制自己行為、不再偏執瘋狂的正常人。不然我真的會消失，讓你永遠都看不到我。”
“我會的！我一定會！歲歲，你相信我！我一定好好治病，好好吃藥，好好聽醫生的話！我會學！學怎麽控制自己，學怎麽像一個正常人！我會變得很好很好……好到……好到你願意讓我看你一眼……”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腹部傷口因為情緒起伏又開始作痛，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急切地、一遍遍地保證。
“我不跑了，再也不跑了！我也不……不自殺了！我會活著，好好活著！我去國外，去治病，去學……歲歲，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等我變好了，我就回來……我不靠近你，我就遠遠的……看你一眼，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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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承淵被推了出來，轉入重癥監護室。他臉色慘白如紙，安靜地躺在那裏，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谷頤撲到玻璃窗前，看著兒子，泣不成聲。季東華站在她身後，臉色鐵青，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等到季承淵安置妥當，谷頤的情緒稍微平覆一些，她才在季東華的攙扶下，轉向一直僵立在原地的江歲。
“江先生，現在，你能不能告訴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麽？承淵他……為什麽會受這麽重的傷？是不是……”
江歲擡起頭，迎上谷頤和季東華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混亂的思緒盡量清晰，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他想死，但他記得我說過不準他死。所以……所以他用這種方式逼我動手。”江歲說到最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淚水再次充滿眼眶，“可我沒想殺他……”
谷頤聽完，臉上血色盡失。她看著江歲，眼神裏充滿了痛苦和崩潰的荒謬感。她了解自己的兒子，知道他偏執起來什麽都做得出來。可是……可是怎麽會走到這一步？用這麽慘烈的方式，去逼迫一個他聲稱最愛的人，親手傷害他？
季東華的臉色則更加難看。他死死盯著江歲，眼中怒火燃燒：“你的意思是，承淵自己找死，你是無辜的？江歲，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就算承淵精神狀態有問題，難道你就沒有一點責任？你為什麽要拿剪刀？你就不能報警，不能呼救嗎？！”
“東華！”谷頤抓住丈夫的手臂，“江先生已經說了，是承淵先逼他的！承淵當時那個樣子……他嚇壞了！”
“嚇壞了就能動刀子嗎？！這是故意傷害！是犯罪！如果承淵有個三長兩短，我絕不會放過你！”
“那你想怎麽樣？！”江歲猛地擡起頭，惡狠狠看向季東華，“報警嗎？讓警察來抓我？好，我就在這裏，你報啊！把一切都公開，讓所有人都知道，你兒子是怎麽威脅我、囚禁我、逼得我無路可走，最後又是怎麽用這種方式，逼著我殺他的！”
他積壓了太久的情緒，恐懼、委屈、憤怒、無助，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你以為我想這樣嗎？！季東華，你看看你兒子都對我做了什麽！我的人生被他毀了，我兒子差點被他害死！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想過幾天安生日子，他又陰魂不散地出現，用這種方式逼我！你們季家勢大，你們可以只手遮天，但我告訴你，我受夠了！大不了魚死網破！你們去告我，我也會把你們兒子做過的所有事情，一樁樁一件件，全都抖出來！讓所有人都看看，季家養出了一個什麽樣的瘋子！”
江歲的嘶喊在走廊裏回蕩，把在場的所有人都震住了。
季東華被他這番話噎得一時語塞，臉色青白交加。
谷頤的哭聲也停止了，她看著眼前這個曾經溫潤柔和此刻卻像刺猬一樣豎起所有尖刺的男人，心中一片冰涼。
“夠了……都別吵了……”谷頤疲憊至極地開口，“現在最重要的是承淵能活下來。其他的……以後再說。”
她轉向江歲，眼神裏的情緒覆雜萬千，“江先生，我相信你說的話。這件事……到此為止。我們不會報警，也不會追究你的責任，你先走吧……”
江歲回到家時，天已經蒙蒙亮了。他身上還沾著發暗的血跡，臉色慘白得嚇人，眼神空洞，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沈星烈一夜未眠，聽到開門聲立刻從沙發上彈起來。看到父親這副模樣，他心臟猛地一沈，幾步沖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江歲。
“爸！你怎麽了？發生什麽事了？這血……是誰的？”
江歲被他扶著在沙發上坐下，“小星……我……”
“爸你先坐下慢慢說。你到底去哪了？身上怎麽會有血？”
“是季承淵。他……去了花店。”
沈星烈的臉色瞬間變了：“他又想幹什麽？！他有沒有傷害你？這血……”
“不是我的血，是我刺傷了他。用剪刀……捅進了他的肚子。”
沈星烈倒抽一口涼氣，猛地抓住江歲冰涼的手：“怎麽回事？爸，到底發生了什麽？是他先動手的嗎？你……”
江歲斷斷續續地將昨晚在花店裏發生的一切說了出來。
“小星，我殺人了……我差點殺了他……”
沈星烈聽得心驚肉跳，又是憤怒又是後怕。他緊緊抱住父親顫抖的身體，聲音哽咽：“不是你的錯，爸！是他逼你的！他是個瘋子！他活該！”
“可我真的……把剪刀捅進去了……”江歲靠在兒子懷裏，默默流淚，“流了好多血……他被推進手術室的時候，我以為……我以為他真的要死了……”
“他死了才好！”沈星烈恨恨地說，但看著父親崩潰的模樣，又強行壓下怒火，放緩了語氣，“那他現在怎麽樣了？”
“手術做完了，醫生說暫時穩定，但還沒脫離危險期。”江歲低聲說，“我……我跟季夫人說了，我會看著他醒過來，到時候我會最後見他一面。”
沈星烈眉頭緊皺：“你還要去見他？爸，那種瘋子有什麽好說的？他這次沒死成，誰知道下次還會做出什麽來？我們應該離他遠遠的！”
“我知道。”江歲疲憊地抹了把臉，“但是小星，有些事……我不能讓他一直這樣陰魂不散地糾纏下去，昨天的事不能再發生一次……”
他看著兒子寫滿擔憂和憤怒的臉，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別擔心，季家那邊……暫時不會追究。等季承淵醒了，我說完該說的話，我們就徹底跟他，斷絕一切。”
沈星烈還想說什麽，但看到父親臉上的疲憊，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
季承淵在ICU裏躺了三天，生命體征才逐漸趨於穩定，轉入了特護病房。這三天裏，江歲沒有去醫院，他強迫自己吃飯、睡覺，想要恢覆一點精力，但整個人還是瘦了一圈。
第四天早上，林助理打來電話，“江先生，少爺醒了。”
“……我馬上過來。”
他換了一身素凈的衣服，臉色有些蒼白，沈星烈想陪他，被他拒絕。
“在家等我，不用擔心。”
醫院病房裏，消毒水的氣味濃郁。季承淵半躺在病床上，身上連接著監護儀器，腹部纏著厚厚的紗布。
他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嘴唇幹裂起皮，臉色是失血過多的慘白。但那雙深灰色的眼睛，在聽到門響看到江歲走進來的那一刻，驟然亮起了一簇光。
季承淵沒想到自己還能醒過來。那一剪刀刺下去的時候，他是真的抱著必死的決心。劇烈的疼痛，血液快速流失帶來的冰冷和眩暈，還有最後江歲落在他唇上那個顫抖的、帶著淚水的吻……都讓他以為，那就是終點了。
解脫的終點。
可現在，他又被拉了回來，躺在這具殘破的身體裏，呼吸著充滿藥味的空氣。
累，從骨髓裏透出來的累。
江歲走到床邊，沒有坐下，只是隔著一段距離看著他。兩人誰都沒有先開口。
良久，江歲的聲音打破了沈默，“季承淵，你贏了。”
季承淵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仍然沈默地看著他。
“你用這種方式，把這條命，這副樣子，擺在我面前。你讓我這輩子，都忘不掉那天，忘不掉是我親手把剪刀捅進你身體裏，忘不掉你流了那麽多血，差點死在我面前。”
“這就是你想要的，對嗎？讓我永遠記住你，用最慘烈的方式，把我跟你綁在一起。”
季承淵看著他，過了許久，他才很輕地開口：“我只是想……結束。”
“結束？”江歲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情緒的波動，“用這種方式結束？季承淵，你把自己弄成這樣，躺在醫院裏半死不活，就叫做結束了？那我呢？你有沒有想過，你這麽做，對我來說意味著什麽？”
他向前一步，雙手撐在病床的護欄上，俯視著季承淵蒼白的臉。
“意味著我成了殺死你的人。意味著我餘生都要背著這個陰影活下去，哪怕我知道是你逼我的，哪怕所有人都說不怪我……但刀子是我拿的，是我捅進去的！季承淵，你告訴我，這算哪門子結束？！”
季承淵的嘴唇動了動，眼神有些渙散，像是被江歲的質問刺中了痛處，又像是身體太過虛弱，無法集中精神。
“……對不起。”他最終只吐出這三個字。
江歲看著他這副虛弱又茫然的樣子，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必須用回那個熟悉的方式，那個他曾在漫長囚禁中被迫摸索出來，用以應對季承淵偏執發作的方式。
“季承淵，你現在這樣，除了讓我困擾，讓我害怕，讓我不得不一次次面對這些血淋淋的場面，還剩下什麽？”
季承淵的眼睛顫動，緊緊盯著他。
“看看你自己。”江歲的目光掃過他腹部的紗布，他瘦削的手臂，最後落回他臉上，“你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和行為。你以為你跑到花店來，說那些話，做那些事，甚至逼我……傷害你，就能改變什麽嗎？”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季承淵眼中的光一點點黯淡下去。
“不能。你只會讓我更確定，你病了，病得很重。一個瘋子，一個連自己生命都不珍惜、只會用極端方式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的瘋子，你覺得，我可能會喜歡上這樣的人嗎？我可能會願意和這樣的人，有任何未來嗎？”
“不會，永遠都不會。”
季承淵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滾過他凹陷的臉頰。
“不……”他終於擠出破碎的音節，“我不是……我不想當瘋子……歲歲，我控制不住……”
“那就去學。”江歲沒有心軟，“季承淵，你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永遠像個失控的野獸，想要什麽就撲上去撕咬，得不到就毀掉一切，包括你自己。”
“我會改……我真的會改，你別這樣看我……別這樣說……”
“光說沒用。”江歲打斷他，“你需要的是治療，是真正的治療，把腦子裏那些扭曲的念頭，那些偏執的沖動，一點點糾正過來。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關在家裏，或者用逃跑和自毀來證明你有多痛苦。”
江歲頓了頓，目光落在季承淵那雙盛滿卑微渴求的眼睛裏。
“也許……等你真的變好了，不再是個瘋子了。等你學會尊重別人，也學會愛惜自己了。到那個時候……”
他刻意停在這裏，看到季承淵的呼吸驟然屏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自己，裏面那點微弱的光亮再次被點燃。
“也許到那個時候，我還會允許你……遠遠地，看我一眼。”
話音落下的瞬間，季承淵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
遠遠地……看一眼？
這和他曾經渴望的擁抱、親吻、日夜相守，差了十萬八千裏。這甚至算不上一個承諾，更像是一個虛無縹緲的、隨時可能撤回的許可。
可是，這卻是江歲在經歷了所有傷害和痛苦之後，所能給予的，最大限度的讓步。
“真的嗎？”季承淵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小心翼翼地確認，“歲歲，你是說……只要我好好治病，變成一個正常人……你……你就會允許我看你一眼？”
江歲轉回頭，對上他小心求證的目光，點了點頭。
“嗯。前提是，你必須真的變好。不是裝出來的，不是暫時的。是徹徹底底，從裏到外，變成一個情緒穩定、能控制自己行為、不再偏執瘋狂的正常人。不然我真的會消失，讓你永遠都看不到我。”
“我會的！我一定會！歲歲，你相信我！我一定好好治病，好好吃藥，好好聽醫生的話！我會學！學怎麽控制自己，學怎麽像一個正常人！我會變得很好很好……好到……好到你願意讓我看你一眼……”
他激動得語無倫次，腹部傷口因為情緒起伏又開始作痛，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急切地、一遍遍地保證。
“我不跑了，再也不跑了！我也不……不自殺了！我會活著，好好活著！我去國外，去治病，去學……歲歲，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等我變好了，我就回來……我不靠近你，我就遠遠的……看你一眼，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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